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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不到一里地，赵老栓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脸色变了：“北面又有动静。比刚才多。”
河床拐弯方向，马蹄声再次出现。
这次更快更密，在夜里听起来像一面破鼓被人拼命擂。
九骑从弯道后面涌出来散成扇面，比之前翻了一倍
郝铁柱把刀往地上一顿，嗓子都劈了：“狗日的还来！”
“跑不动了。”石大勇蹲在队伍末尾，腿上中箭的地方还在渗血，嘴唇发白，“大人，弟兄们真跑不动了。”
沈檀扫了一眼身后。
十三个人的队伍已经拉成一条松散的线，有人扶着膝盖在喘，有人互相搀着，脚步都在打晃。
前面是开阔的缓坡地，左边是干沟，右边是枯苇丛。
全是骑兵能撒开了跑的地方，没有任何能倚仗的遮挡。
“结阵！”沈檀的声音炸开了，“长枪戳外面，刀手站里头。郝铁柱顶正面，赵老栓护左侧。石大勇带着伤兵蹲中间。”
郝铁柱二话没说把大刀往地上一顿。
几根削尖的木杆和断矛从队伍里哆哆嗦嗦地递出来，戳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阵。
伤兵被推到中间蹲下，沈檀站到阵眼的位置，右手摸向腰间那支一直没舍得用的鸟铳。
九骑在三十步外勒住了马，散成半圆绕着小跑。
骑手在马背上张弓搭箭，不急于冲进来，就这么绕着圈射。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叮叮当当地砸在临时架起来的枪杆和刀面上，有人中箭闷哼着倒下去，被旁边的人拽着拖进圈里。
李克策马冲上老河道南岸的缓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在坡顶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勒住马。
他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片战场。
月光底下十几个黑点聚成一团，像被围住的羊群，但竟然——没有四散奔逃。。
沈檀的身影站在最前面，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郝铁柱连踢带打，把两个想往芦苇荡里钻的溃兵撵回了阵中。
几根削尖的木杆和断矛颤颤巍巍地朝外戳着，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阵。
李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就在一个月前，他亲眼看见总兵侯世禄对阵后金，刚望见敌军大旗，就丢下大队人马，带着自家亲兵家丁头也不回策马逃窜。
主帅一逃，数营兵马顷刻崩解，被鞑子衔尾追杀三十里，六千大军仅有千余逃回锦州。
那才是他熟悉的辽东。
官越大跑得越快，兵越多死得越惨。
可底下这个沈檀，顶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作数的把总名头，手下只有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溃兵，面对九骑捉生兵的围猎，竟然选择结阵？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些溃兵竟然在有人带头逃跑的情况下，还当真有几个听了沈檀的吆喝，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破烂举起来了。
李克的思绪飘回白日。
沈檀蹲在地上给王瘸子缠绑腿，分肉的时候自己拿最小那块，跟郝铁柱那帮人说话有说有笑。
赵老栓给他上甲他还道了声谢。他当了六年夜不收，从没见过哪个把总不喝兵血还跟大头兵说谢的。
就这点让李克断定沈檀八成是个冒牌货。
但这冒牌货行军安排得比正经千总还仔细，能顾上那些夜盲的累赘，追兵咬上来的时候也没扔下人跑。
"蠢。"李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骂的是沈檀还是自己，他没想明白。
袍泽？这世道，活下来才是袍泽，死了就是路边一条狗。
他自己那一队夜不收兄弟，尸骨还不知烂在哪片山沟里。
他调转马头要走。
底下这群人没救了，九骑围杀十几条人腿，结局早就定死了。
他刚把马头拨正，破空声锐响！
一支箭擦着坡顶的枯草尖飞过去，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泥地里，尾羽微微颤动。
一名蒙古兵正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对着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
“狗日的骚鞑子！射你爷爷！”李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摘下背后的骑弓。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坡下那片混乱的战场狂冲而去！
“蠢货！都他娘的是蠢货！”李克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骂的是谁。
沟底已经接战了。
又一个人中箭栽倒，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哀嚎。
简陋的圆阵摇摇欲坠，后面的人无论沈檀怎么喊都不肯再挪一步，只顾着转头躲避射来的箭矢。
沈檀身上那件抢来的布面甲发出叮叮两声，箭镞撞在铁叶片上弹开了。
郝铁柱那边更是噗噗闷响，他仗着身强力壮把一面破藤牌护住头脸，身上铁甲接了好几箭，但行动未见迟缓。
蒙古人没用破甲重箭，这让他们侥幸扛住了第一轮远程打击。
但沈檀的心在下沉。
这些骑兵狡猾得很，根本不冲阵。
四骑分散在三十步外策马小跑，绕着圆阵游走，时不时抽冷子放箭，每一次弓弦响动都引得阵中一片蜷缩和骚动。
另两骑则往侧翼逼过去，把赵老栓逼得不断后撤无法形成有效支援。
这是标准的草原猎杀战术——用恐惧和持续不断的伤亡慢慢放干猎物的血，直到彻底崩溃，然后才是轻松愉快的追亡逐北。
沈檀额角见汗，他知道怎么应对骑兵冲锋，但这种耐心而残忍的骑射绞杀超出了他的经验。
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远程武器，藤牌不够，甲胄稀烂，敌人继续这样远程骚扰，士气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铳！”石大勇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竟然在极度恐惧中哆哆嗦嗦地完成了装填，这会儿把鸟铳递过来，眼中满是惶恐。
沈檀一把接过鸟铳。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冲出圆阵的保护范围，瞄准一个刚射完箭正在控马侧转的骑兵。
砰！巨响在沟底回荡，弹丸伴随着白烟和火光射出。
那名骑兵胸前皮袍炸开一团血花，惨叫一声栽下马背。
沈檀还没来得及欣喜！
就在他开枪后身形暴露的刹那，一根麻绳套索从侧翼烟雾外抛来，精准地套中了他的脖颈！
绳索猛地收紧，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脚下不稳，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倒，随即被战马狂奔的力量拽倒在地，朝着阵外拖去！
“头儿！”郝铁柱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就要扑出救援。
他刚迈出一步，一支狭长尖锐的破甲锥箭穿透甲片缝隙射中了左肩窝，庞大的身躯剧震，闷哼一声挥刀的动作被打断。
就这眨眼间的耽搁，沈檀已被拖出十几步远，身体在碎石地上摩擦。
双脚在地上胡乱蹬着，徒劳地用手抠着越勒越紧的套索，冰冷的绝望涌上心头。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坡顶冲下来，马背上的人攥着骑弓，弓弦已经拉开了。
箭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扎进了拽着套索那骑蒙古兵的肋下。
那人惨叫一声，套索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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