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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达后的第一日,大理寺门前还算清静。
前来自陈的只有十二人。官职最高的不过正六品,最低的只是仓场里一个管册小吏。
十二个人跪在堂下,口风却出奇一致,“大人,下官也是受人胁迫!”
“那笔银子下官一文没敢动,全是上官硬塞的!”
“家中妻儿对此毫不知情,还望大人明察!”
裴砚从第一份口供翻到第十二份,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直到书吏将名单汇总出来。十二个人,一共供出了二十七个人,其中三人,还互相举报。
陆停抱着口供从堂里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大人,谢兄那句话还真没说错。”
旁边书吏抬头:“哪句?”
“他们平日感情很好。”
书吏一脸莫名。陆停翻开其中一份口供,“这个姓刘的主簿,知道同僚把银票藏在老娘寿衣夹层里。”
接着又翻一页,“这个更厉害,连人家外宅小妾名下有几间铺子、地契压在哪个箱底,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亲儿子都未必知道这么细。”
书吏沉默片刻,“确实……挺熟。”
第二日,事情便开始变得热闹。天还没亮,盐课司一名老主事已经跪在大理寺门口,身后跟着两辆马车,车上不是家眷,全是账册。
守门差役刚打开侧门,那老主事便连滚带爬冲进去。
“下官自陈!”差役还没来得及登记,他又急急补了一句:“但这件事绝不是下官一个人干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停下一辆马车。户部一名员外郎提着袍摆匆匆下来,两人在石阶下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脸色同时一变,“你来做什么?”
“你又来做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下一刻,两个人齐齐转身往大理寺里冲,“裴大人!下官还有要事未交代!”
“等等!我先来的!”
“你昨日不是还说大家守口如瓶吗?!”
“你不是也发誓说宁死不屈?!”
守门差役一时竟不知道该拦谁,只能面面相觑。
到了午后,大理寺索性又搬出三张长桌。左边收自陈状,右边登记补赃,中间专门收举报信。
门前人来人往,竟比年关前的米市还热闹。只不过百姓赶集是去买东西,他们来这里,是卖同僚。
第三日,场面彻底乱了。二十三家与军盐有关的商号主动送回银两。
兵部、户部、盐课司又有三十余名大小官吏递交自陈。至于匿名举报信,足足装了两个大箱子。
陆停奉命过去核账,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
谢昭正在流民营里看砖窑出货册。见他回来,只随口问了一句:“如何?”
“账还没核完。”陆停坐到她对面,“但吵得很精彩。”
“有个郑主事举报同僚收了三百两,同僚当场反告他收了五百。”
“后来两人为了证明对方贪得更多,在大理寺门口把过去两年的分银数目全背了一遍。”
谢昭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结果呢?”
“账房核过。”陆停神情复杂,“一文不差。”
谢昭终于抬头,“人才。”
陆停深以为然,“若他们给户部做账时也有这个记性,朝廷一年能少养不少账房。”
三日期限一到,大理寺门前的三张长桌准时撤走。
第四日清晨,还有人抱着账册急匆匆赶来,一路跑得官帽都歪了,“我来自陈!”
守门差役看了眼天色,“晚了。”
那官员脸色瞬间惨白,“我昨日夜里已经到城门了,只是宵禁——”
“圣旨写的是三日。”
“通融一二,我愿把银子全交出来!”
差役面无表情,“前三日交银叫补赃。今日再交……”他顿了顿,“叫抄家。”
那人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石阶上。自此以后,剩下那些还想装死的人,也不必谢昭再费心。
谁经手过哪一批盐,谁拿过哪一笔银,谁替谁盖过印,甚至谁在酒席上多吃过一次回扣银买来的鹿肉,都被那些急着保命的同僚写得明明白白。
裴砚接下来要做的,只剩核实、抓人、定罪。
谢昭连大理寺都没再去。比起牢里又多关进去几个,她更关心另一张账。
……
御书房,地上摆着几只刚从户部抬来的木箱。
萧执翻开最新汇总的清册,许久没有说话。
三日自陈追回的赃银,加上钱家、永丰钱庄以及数家涉案商号查抄所得,第一轮入库已超过两万两。
另有追回的上等军盐数千石。仓房、商铺、骡马、船只、货车尚未全部折价清点,单是产业清单,便堆了厚厚一摞。
萧执往后翻了两页,“朕以前总以为国库穷。如今看来,朝廷也不是没有银子。”
谢昭站在下面,“有。只是之前没在国库里。”
萧执抬眸。谢昭立即补了一句,“臣没有影射户部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萧执把清册往桌上一扔,“说吧。这些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置?”
谢昭显然早有准备,她将几张单子依次放上御案。
“陛下,臣建议追回的上等军盐,不再运回京仓,直接补发宣府。”
“截下的废盐分级处理。能用于制革、腌皮、硝制等处的,交工坊折价收用。完全不能用的,再行销毁。”
萧执看了她一眼,“废盐你也要卖?”
“能换钱,为何不卖?”谢昭神情自然,“朝廷穷成这样,没资格嫌弃废物。”
赵公公站在后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满朝文武大概只有谢贡士敢当着陛下的面,把“朝廷穷”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萧执已经有些习惯了,“下一项。”
“追回与查抄所得银两,先补齐这次宣府军盐亏空,再拨出一部分购买棉衣、药材与粮食。”
“剩余银两单独留作下一批军需周转,不得并入户部日常支用。”
萧执皱眉,“为何单列?”
“因为户部缺银的地方太多。”
谢昭道:“今日盐案抄回来两万两,若明日拿去修河堤,后日补官俸,再过两个月军盐又没银子。”
“军需银必须认门。进了这扇门,便只能干这件事。”
萧执沉吟片刻,没有反驳。
至于广运脚行先前留下的一百六十九辆大小货车,如今已经全部编入京郊转运队。
盐案即将收尾,户部有人提议,将车辆与骡马折价发卖,充入国库。
谢昭在那张提议上只写了两个字,不卖。
萧执看得笑了,“舍不得?”
“卖掉,只能收一次银。留下,可以一直运东西。”
谢昭笑得温和:“砖窑要运砖,流民营要运粮,往后京郊修路、官仓调货、军需转运,都需要车。”
“更何况现在车夫已经重新登记,谁熟哪条路,谁擅赶几骡车,都有册可查。”
“朝廷真正缺的,不是一百六十九辆旧车,而是一支随时能调得动的一百六十九辆车队。”
萧执盯着她,“你倒是什么都不肯浪费。”
谢昭想了想,“穷人都有这个毛病。”
赵公公默默看了眼皇帝。果然,陛下脸色又黑了一点。
最后商路,钱家倒了,原本把持北线军盐生意的几家盐商也折进去大半。
这意味着多年封闭的盐路,突然空出一大片。
萧执原以为谢珩会顺势替沈万金要下其中一条。结果她递上来的折子上,只写了四个字,重新招商。
“沈家不直接拿?”
“为什么直接拿?”
萧执挑眉,“沈万金前后出了多少银子、船只、货车,你心里没数?”
“有。”
“那你不给他点好处?”
“给了。”谢昭答得十分坦然,“让他上桌。”
萧执一时没听懂。
谢昭解释道:“过去北线盐引都握在几家老盐商手里。沈家即便有银、有船、有商路,也没有资格碰。”
“如今旧人倒了,朝廷重新招商。沈家可以报价,也可以竞盐引。至于最后能拿多少,看本事。”
“臣给他的好处,是从此可以跟别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抢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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