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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北疆长风一日冷过一日。落霞邑外围的护城壕沟已经全线开挖完毕，交错的壕堑搭配拒马木桩层层叠叠，外围三座瞭望墩昼夜有斥候轮值，视野可覆盖百里荒原。冶铁工坊炉火昼夜不息，叮叮当当的锻打之声连成一片，一批批制式环首刀、三棱箭矢源源不断入库，新军的换装进度一日千里。
这天正午，南城门值守士卒忽然吹响示警号角。
城外官道之上，一队三十余人的仪仗队伍缓缓行来，甲胄鲜亮、旌旗鲜明，与边地衣衫褴褛的流民、粗犷的草原牧人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中原腹地的官家人马。
城门校尉立刻派人快马禀报城楼，楚烈亲自登高远眺，眉头微微皱起。
“看旗号，是山南节度使张怀安的部属旗帜。山南紧邻北疆，正是之前吴统领提醒过，最有可能觊觎北疆土地的藩镇势力。”
片刻之后，消息送到了正在屯田区巡查的莫振山手中。他此刻正蹲在地头，跟着老农一同查看新式堆肥改良后的麦田长势，闻言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
“张怀安的人倒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苏文彦，随我一同入城迎客，周河调一队亲兵守在侧门待命，暗藏弓弩，不可大意。”
“遵命。”
半个时辰后，南城门缓缓开启一道侧门。莫振山一身半旧戍边军袍，没有刻意装点威仪，带着苏文彦缓步出城相迎。
仪仗队伍正中，一名身着锦缎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眼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上下打量着莫振山。
“在下山南节度判官冯修，奉节度使张公之命，特来北疆巡察边情。你便是落霞邑主事莫振山？”冯修语气平淡，自带藩镇大员的傲慢，并没有主动拱手行礼。
莫振山不卑不亢，抬手还礼：“正是在下。冯判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冯修淡淡颔首，目光不由自主扫过两侧城墙：原本破败的土石矮墙已经重新加固加高，墙面上预留出整齐的箭窗，城下壕沟水深数尺，布局严谨规整，绝非寻常边镇坞堡可比。一路走来，街巷整洁有序，流民与归附牧民各司其职，市井井然有序，全然没有乱世荒城的破败乱象，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一行人行至城主议事大堂落座，侍女奉上粗茶，冯修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率先开口抛出来意。
“莫主事，近日山南接连收到边关呈报，你以一介普通戍边士卒，私自收拢流民、收纳草原降众，私建城郭、自练兵马，俨然一方割据之势。大炎律例，边地未经朝廷诏命，不得私自募军筑城，此事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大堂内气氛骤然一紧。楚烈按在腰间刀柄上，周身煞气隐隐外泄，只待主公一声令下，便可拿下这名出言施压的藩使。
苏文彦正要开口辩驳，莫振山抬手轻轻拦住了他，看向冯修从容笑道：“冯判官此言差矣。北疆连年战火，赤鬃部族年年南下劫掠，青石关兵力单薄，自顾不暇，大片土地沦为无主之地，数十万流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我收拢流民，开垦荒地，修筑城防，只为自保安民，抵御草原寇贼。所有兵马，皆是自愿从军护乡，不曾劫掠州县，不曾侵扰官道，更没有割据作乱之心。青石关吴统领全程知情，亦可作证。”
冯修指尖敲击桌面，冷笑一声：“口头说辞罢了。如今赤鬃部覆灭，北疆再无强敌，你手握上千精锐，城池坚固，粮草充盈，坐拥百里沃土，谁能保证你没有异心？张节度使体恤北疆百姓，有心将落霞邑划归山南节度管辖，由藩镇统一拨付粮草军械，为你正名授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张怀安想要不费一兵一卒，直接将崛起的落霞邑收入囊中，借莫振山一手打造的北疆基业，扩充自身藩镇实力。
苏文彦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冯判官心怀苍生固然可敬，只是落霞数万子民，历经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安稳度日，只愿守故土自耕自足，无意改换隶属。山南路途遥远，政令传达不便，强行划归管辖，反倒不利于北疆戍边。”
“一介寒门书生，也敢插话？”冯修斜睨苏文彦，语气带着轻视，“天下土地，尽属大炎。张节度使乃是一方封疆大吏，代管北疆名正言顺。莫主事若是识时务，交出兵权户籍，日后至少可得校尉官职，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是执意顽抗，山南数万藩军随时可以北上，到时候落霞这座小城，弹指便可碾碎。”
赤裸裸的威逼利诱，直白不加掩饰。
楚烈再也按捺不住，沉声喝道：“我落霞将士浴血守边，护住一方安宁，凭什么拱手让人？真要开战，我们未必惧了山南兵马！”
“放肆！一介草莽军卒，也敢妄议藩镇大军？”冯修厉声呵斥。
莫振山抬手压住楚烈，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层冷意：“冯判官，话不必说得太满。张节度使想要扩充版图，可以上书朝堂，请天子下诏书，若是朝廷明文调令，我莫振山谨遵圣命。可仅凭一道藩镇私令，便想要吞并我数万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恕我不能从命。”
“另外转告张节度使，落霞只为守土安民，绝不主动南下滋事，但若是山南兵马无故越境挑衅，我落霞城防、新军铁骑，也并非摆设。”
他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一股历经战火淬炼的压迫感缓缓散开，冯修心头莫名一紧。他原本以为莫振山只是一个出身底层、眼界浅薄的小兵，稍加威逼便可拿捏，没想到对方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完全不吃这一套。
冯修压下心头不悦，换了一副迂回的口吻：“既然莫主事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强人所难。不过张节度使有心交好，特意备下薄礼，同时想要和落霞互通商路，山南的丝绸、铁器、茶叶，可以运送至北疆售卖，换取你们这边的畜牧、皮毛，互利共赢，不知莫主事意下如何？”
这是第二步棋，武力施压不成，便想用商贸渗透，慢慢拿捏落霞的经济命脉。
莫振山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通商可以商议，不过所有商队入境，必须严格登记查验，划定专门集市，赋税规制由落霞自行订立。除此之外，山南不得借通商之名安插细作、私运军械，一旦发现，立刻封禁商路。”
他既没有彻底撕破脸面，给自己保留缓冲余地，又牢牢攥住所有主动权，不给对方暗中渗透的机会。
冯修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应允：“可以，我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节度使。三日后我会带队返程，在此之前，可否允许我随行属官四处看看城防、屯田工坊？也好回去复命。”
“可以。”莫振山颔首，随即吩咐周河，“安排专人陪同游览，全程寸步不离，工坊核心锻造区、斥候营地，一律禁止靠近。”
周河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宴席草草结束，冯修带着属官在向导陪同下游览城邑，每到一处都暗自记录，可处处都有专人紧盯，关键区域半步都无法靠近，几次试探打探新军兵力、粮草储备，都被向导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一无所获。
入夜，议事大堂灯火通明，核心众人再度聚首商议。
苏文彦提笔在案上勾勒出山南藩镇的疆域地图：“张怀安野心极大，手握三万藩军，粮草充足，一直想要向北扩张地盘。这次通商是假，刺探虚实、伺机渗透是真，一旦发现我们防备薄弱，随时可能撕毁约定，联合草原部族两面夹击。”
楚烈攥紧拳头：“不如我带一队精锐，半路截杀这群藩使，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不可。”莫振山摇头，“眼下我们首要大敌依旧是白狼、黑岩两大草原部落，若是此刻斩杀藩使，直接和山南开战，双线作战压力太大，得不偿失。通商可以有限度开放，借山南的物资补足我们紧缺的布匹、药材，同时暗中提防渗透即可。”
周河忧心道：“就怕他们暗中勾结草原部族，里外合围。”
“这点我早已料到。”莫振山目光望向北方，“我们派往北原的反探哨已经陆续传回消息，白狼、黑岩的联军整合还需要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们一边稳住山南，一边全速加固城防、锻造军械、整训铁骑。”
“另外，我再跨界一趟现代，查阅古代藩镇博弈、边境通商管控的整套制度，制定完善的边境通商律法，把所有漏洞提前堵死。”
夜色深沉，城南驿馆之内，冯修坐在灯下提笔写密信。
“落霞莫振山城府极深，城防完备，军民一心，绝非等闲草寇，不宜强攻。可假意通商牵制，暗中联络北原草原两部，约定南北夹击时机，一举拔除北疆隐患……”
一封密信连夜交由心腹信使，快马加急，朝着山南节度使府邸飞驰而去。
一张南北合围的大网，正在悄然编织。而城楼之上的莫振山，早已洞悉对手的算计，指尖已然握住破局的筹码，静待风暴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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