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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三十辆车,谁敢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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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口风很大,青篷车的帘子一下下的拍着车框。

    卢长富没有下车,只是对许三川伸出手说:“那锭银子给我看看。”

    许三川没有递过去。把银子放到母亲坐的板车上,一只手还按在上面。

    卢长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银锭下面的“永丰”两个字,又盯着边角那道缺口看了一会儿。

    “是永丰经手的银子。”

    “经谁的手?”

    “不知道。”卢长富坐了回去,“我家粮铺付货款,车行结工钱,用的银子都打这个记号。一年过多少人的手,我怎么查?”

    许三川把银子收回怀里。

    卢长富看着他:“用掺了铅的银子骗你,包下全城车马断你的路,这些我认。派人到村里逼你娘按手印,还把永丰的银子留下,我没那么蠢。”

    许三川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先把母亲肩上破棉袄往上拉了拉,又把板车推到城墙根下。

    卢长富的手指轻轻敲着手炉说:“那个人是想让你来找我拼命。咱俩要是真的咬上了,他倒好占便宜。”

    “这话有道理。”许三川抬起头,“所以卢掌柜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许三川指着官道对面。

    三十多辆大车还停在那儿。车辕上挂着新麻绳,车夫缩在背风处,马鼻子里不断喷着白气。

    早上一千二百人背粮出城的时候,这些车就在那里。到了傍晚,车轮上的雪都没掉过。

    “把车借我。”

    卢长富愣了一下,说:“我花两倍的钱把这些车包下五天,就是不让你运粮。你现在还要白拿去用?”

    “头一批五百石已经送到草市了。五天的车钱已经花出去了,你再让车停着,还得白赔马料,什么也拦不住。”

    “那也是我的钱。”

    “可别人看见的,是永丰的车堵在城门口,军粮差点运不出去。”许三川拍了拍怀里的银子,“明天罗将军问起来,我不用说你害我,只要把车和银子摆到他面前。他会怎么想,我管不着。”

    卢长富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拿罗镇山吓我,我也能去县衙问问,一个戴罪的小货郎凭什么往外运军粮。”

    “那就一起问。”

    两个人隔着一辆破板车,谁也没让。许母把腿边的半袋白面往怀里搂了搂。牛大柱站在车后,手搭着斧柄,却没有往前。

    过了一会儿,卢长富先看了看那排空车。

    “十辆,一天。”

    “三十辆,五天。”

    “你倒真敢张嘴。”

    “一辆装八石,一天跑两趟。三十辆跑五天,能运两千四百石。最后一百石,我再让人背。少一辆,少一天,这批粮都交不清。”

    卢长富没有马上拒绝。许三川知道,他已经开始算了。

    “车坏了呢?”卢长富问。

    “今天晚上先验。原来坏的地方写清楚,运粮时新坏的,我赔。马伤了,也算我的。五天的马料,我出。”

    “银子呢?”

    “银子我留着。但字据上可以写明,底下有永丰两个字,只能说明经了永丰的手,不能说是你给的。你借车帮军仓运粮,我也照实写。”

    卢长富从车上下来:“拿纸。”

    青杏刚从草市赶回,账本还抱在怀里。她听完没有动笔,先问了一句:“东家,车夫伤了怎么算?”

    车队那边有人接话:“车钱是卢掌柜出的,命可是我们自己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他脸被风吹得发黑,右腿落地的时候还跛了一下。

    “卢掌柜给的钱,是让车停在这儿。现在要装军粮,走雪路,少一袋能掉脑袋。你们把车谈妥了,问过我们没有?”

    卢长富皱了下眉头:“周老栓,车钱我已经给了。”

    “给的是车钱,不是卖命钱。”周老栓梗着脖子说,“您明年不让俺赶车,俺怕。可今天死在沟里,哪还有明年?”

    几个车夫都站了起来。有人去解套马的绳,有人蹲下检查车轴,没有一个往军仓方向赶。

    许三川走到周老栓面前:“一辆最多八石,不许多装。出仓点一遍,草市再点一遍。封绳没断,路上少了粮,不找车夫。”

    周老栓盯着他:“人呢?”

    “赶一天,一斗粮。伤了,我出药钱;误几天工,再补几天。真没了,二十两送到家里。”

    人群里静了一下。

    周老栓却没点头:“二十两说得轻巧。前年我大儿替县里赶粮,车翻进沟里,东家只给了一口薄棺材。他媳妇带着两个娃,全靠我这辆车吃饭。真轮到我,谁知道你把钱送到哪扇门?”

    “你家住哪儿?钱交给谁?”

    周老栓愣住了。

    “城西车马巷,第三家。钱……钱交给我儿媳周田氏。”他顿了一下,又说,“写她的名字,别只写我家。”

    许三川转头看向青杏:“写上。每个车夫都写明住处,伤了找哪个大夫,死了把钱交给谁。卢掌柜一份,我一份,再送一份去军仓。赔不起,就从我卖粮的三成里扣。”

    青杏蹲在板车边,一笔一笔写。

    后面的车夫不再吵了。有人说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有人说银子得交给姐姐,不能给赌钱的兄弟。青杏都照原话记下。

    一个年轻车夫挤到前面说:“俺也去。可工钱什么时候给?俺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家里米缸已经空了。”

    “每天第二趟回来,当着册子发。只能本人领,谁也不能代领。”

    “明天才算?”

    “车装上粮就算。今天卢掌柜雇你们停车,是他的账;明天替我赶粮,是我的账。两笔不混。”

    年轻车夫这才伸出拇指。

    周老栓等她念完,才伸出冻裂的拇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我赶。”

    后面的车夫也一个个上前按了手印。

    卢长富最后签下名字,把自己那份字据折好:“五天。第五天太阳落山以前,车得回来。”

    “成交。”

    周老栓转过身,把解了一半的套绳重新系紧。他先摸了摸老马的脖子,才坐上车辕。

    “都别蹲着了!把车赶到军仓外,天不亮装第一趟!”

    第一辆大车终于动了。

    车轮碾过冻雪,正是早上一千二百人背粮走过的路。

    许三川没有留下看。他先把母亲送回城南的破院。

    许母头上还缠着血布,进门却抱着那半袋白面不肯撒手,非要给他擀面。锅里只剩一个鸡蛋,她全卧进许三川碗里,自己只盛了半碗面汤。

    许三川把鸡蛋夹回去。许母又往外夹,筷子一抖,把蛋黄碰碎了。

    “别糟蹋。”她赶紧把蛋黄往一处拢,“你跑一天了,你吃。”

    许三川把面和鸡蛋都分了一半:“娘,一人一半。”

    许母这才低头吃了两口。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答应人家的二十两,真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

    “有二十两也换不回一条命。”许母看着他,“路不好走,就少装一点。真有人伤了,先给人看伤,别等人家堵门。”

    “我记着。”

    面刚吃完,院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钱老四扶着门框,喘得说不成整句:“许爷,背粮的人都回来了。先到的看见军仓外停着车,不肯散。”

    “为什么?”

    “他们问,有了车,明天是不是就用不着人了。”钱老四抹了把汗,“还问今天答应的三升粮,到底发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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