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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仓外面的火把已经点燃了。
一千二百人从草市回来之后,先到的人没有散去。
他们看见墙边停着三十辆大车,开始的时候还很高兴,但是很快就又没有了声音。
车有了,明天还需要他们吗?今天答应的三升粮食,还会不会给?
当许三川赶到的时候,一个肩膀磨出血的汉子正堵在仓门口。
草鞋拿在手上,脚上的裹布已经湿透了,手腕上缠着的盐布条也绑的非常紧。
“许爷,我们已经把粮食运来了,你得先把今天的账目结清。”
“先发粮!”
“不能有了车,就不认人!”
后面的人向前一挤,军仓门口的木牌就被撞的摇晃起来。郑三刀的手按在刀柄上。
“再往前一步,我就关门。”
人群停了下来,但是没有人后退。二十里的雪路走完,肩膀磨破了,脚底裂开了,谁也不愿意空着手走。
“十六个队头,把你们的人给拦住!”
秦满仓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袖子也被粮袋磨破了,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
“谁先抢,哪一队最后领。”
有人喊:“凭什么听你的?”
秦满仓回过头来看他说:“草市点粮的时候,你躲在最后面。现在发粮,你倒挤到前面去了。”
旁边的几个人认出那个汉子,就立刻骂了起来。那人红着脸向后退去,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
许三川走到郑三刀面前说:“开门。把秤搬到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发。”
“人再乱一次,我真关门。”
“不许人进仓。你负责看门,钱老四负责量粮,青杏核对名字。今天干活的,一个都不能少。”
郑三刀松开刀柄,把头往仓里偏了过去。
大木秤被抬到了外面,三十六石一斗六升的粮食一袋一袋的堆在了墙边。青杏把账本摊开,剪刀放在旁边。
“还差七个人。”秦满仓没有去领自己的粮食,“一个脚底裂了,另外六个扶着他,在后面慢慢走。”
青杏查出七个人的名字:“人不到,就不能把粮食给别人。”
人群中马上有人问道:“走不回来,就不给了?”
“给。”许三川在粮堆里点出了七份,“单独放在秤后面。答应了三升,就发三升。走得慢,不是赖账的理由。”
七份粮食放到一边,人群里的嘈杂声才停下来。
青杏先叫秦满仓。她捏开盐布条,发现里面还有粗盐,并且布尾也没有剪过,于是咔嚓一声剪掉了一角。
钱老四拿起了木斗,舀了三升倒进了秦满仓的破口袋里。按照早上定下的规矩,他管着队头,又多给了他一升。
粮食落到袋底。秦满仓抓了一把,没有发现谷糠跟碎石子。他没说谢,只分出一升,倒进旁边一个瘦小少年的袋子里面。
“他替伤脚的那个人背了半程。”
少年急了:“秦大哥,这是你的队头粮。”
“我扛的动。”秦满仓把他的袋口扎好,“拿着。”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上前。验布条,剪一角,在册子上画一道,木斗连舀三次。领到粮食的人都还没走远,都在等许三川说明天的工作。
墙边的周老栓等的不耐烦了:“许掌柜,话得说清楚。我们答应赶车,可没答应让一千多人围在马旁边。谁乱扯缰绳,惊了马,算谁的?”
先前肩膀流血的汉子转过身说:“早上你们坐在空车上看我们背粮食,现在车一开动,就嫌我们碍事了?再说你们一天一斗,我们只有三升,凭什么?”
车夫跟灾民隔着一排粮食袋子吵了起来。
周老栓拍着车辕说:“车是我吃饭的家伙,马也是我养的。八石粮食翻进沟里,你能赔得起?”
“都闭嘴。”许三川走到两边中间说,“一斗不是让车夫坐着拿的。马惊了,车坏了,粮翻了,他们都要在字据上担责。谁会赶大车,也肯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一样领一斗。”
人群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两个汉子站了出来。一个说曾经给地主赶过粮车,另一个说在逃荒之前养过两匹骡子。
许三川对周老栓说:“明天早上你试试他们。真会赶,就跟你们拿一样的工钱。”
周老栓看了他们两眼,没有说什么不行。
许三川又对灾民说:“三十辆车,一趟要三百人。青杏按照名册把一千二百人分成四拨,十六个队头各自管好自己的人。装粮,推车,清雪,卸粮都算活。一天跑两趟,四拨人轮流着来。十趟走完,每人至少能轮上两趟。最后一百石还是用肩膀背,工钱也不变。干一趟,还是三升。”
“真还给三升?”有人问。
“今天怎么发,明天还怎么发。”
青杏在一旁小声说:“有了大车,只装粮,推车,卸粮,一趟给两升都有人抢着干。还给三升的话,前后要多发三十多石。”
“我原来也是这么算的。”许三川看了一眼还没走的人,“可早上用三升把人叫过来,晚上车一到手,明天就降到两升,他们以后还会信我吗?”
他指着青杏手中的账本说:“多出来的粮食记在我的账上,从我那三成里扣。我不养闲人,也不白发粮。可他们用肩膀跟血汗换来的,少一升都不行。”
周老栓低头看了看拇指上没有擦干净的印泥,没有再催着把人赶远。
发粮的工作还在进行。排到一半的时候,后面的人群突然让出一条路。
落后的七个人终于回来了。六个人用两根扁担抬着一块破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一只脚肿的穿不下草鞋,嘴唇冻的发白,手腕上还缠着盐布条。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火堆旁边扑了过来:“有根!”
她是田有根的媳妇。男人出门背粮以后,她就抱着孩子等在仓外,怕男人回不来,也怕领不到那三升粮。
田有根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粮没撒。俺那一份……还留着没有?”
“留着。”许三川让人把他抬到火边,“先看脚。”
“先发粮。”田有根抓着盐布条不肯松手,“娃一天没吃东西了。”
青杏走过去检查布条,当着他的面剪下一角。三升粮食倒进袋子,田有根媳妇马上抓住了袋口,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她背上的孩子盯着袋口,舔了舔嘴唇。
许三川让钱老四拿了一串钱来:“脚是在替我背粮的路上伤的,药钱我出。明天你不能走,就在这里歇着。”
田有根急了:“明天不干活,俺不要粮。”
“谁说不干活?”许三川指了指火堆旁边,“你腿走不了,明天就坐在这里看粮袋,三升照给。腿好了,再跟车走。”
他又对田有根媳妇说:“你要是愿意,就去卸粮那一拨。你的工钱另外算。”
妇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连连点头:“俺能干,俺也去。”
她抱紧粮袋,又看了看手里的药钱:“俺不懂你们是怎么算账的。俺只知道,这粮拿回去,两个娃今晚能吃上饭;这钱能给他看脚。”
她向许三川弯下腰,声音不大,但是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许大善人。”
没有人跟着喊。之前堵在仓门口的汉子默默的退后了一步,给下一个人让出位置。周老栓也收短了马缰,没有再驱赶灾民远离车辆。
“别乱叫。”许三川说,“明天还要干活。”
妇人擦了擦脸说:“干。你肯给粮,俺就来。”
半夜之前,三十六石一斗六升全部发完,账本上的名字也一笔一笔的划掉了。
秦满仓背上自己的粮袋,并没有马上离开。
“东家,明天第一趟装多少?”
“每辆八石,三十辆,先走二百四十石。”
秦满仓的脸色变了:“官道上那座枯木桥,过不了满载的大车。”
郑三刀皱起眉头说:“上个月军营里还报过,那座桥可以走车。”
“空车能走。”秦满仓把粮袋往肩膀上提了提,“满车压上去,桥就会塌。”
许三川望着墙边那三十辆刚刚借来的大车。
车有了,人也留下了。
可明天第一趟粮,就连城外那座桥都未必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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