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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堂的管事叫孙海,在柳敬堂死后接管的书画铺子。
铺子在琉璃厂最东头,门面不大,门口常年挂着一幅颜体的招牌“清赏斋”。裴晏初和谢珩到的时候,铺子开着门,里头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盹。
“生意不太好啊。”谢珩收起扇子,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伙计猛地惊醒,连忙朝后堂喊了一声:“孙管事,有客。”
帘钩轻晃,青色布帘被人从内里掀开。
孙海缓步走了出来,约莫五十来岁,瘦小精悍,他一双眼睛生得极小,却精光内敛,看人素来有个定式,先落人衣料质地,再观神色气度,眼底权衡算计从不会外露半分。
目光扫到谢珩的刹那,孙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瞬间铺开一层熟稔热忱的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周到得体。
“原来是谢公子,稀客稀客!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小店?”
“柳老板骤然离世,我听闻消息,心中惋惜,特来登门致哀。”谢珩将折扇收拢,轻轻叩在掌心,语气闲散温和,不带半分压迫,话锋却顺势一转,“顺带,有桩生意,想与孙管事商榷一二。”
孙海的目光在谢珩和裴晏初之间飞快地打了个来回,笑容没变,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分。
“谢公子说笑了。”他微微侧身,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态,谦和有礼,“柳老板去后,清赏斋早已只剩一副空架子,门庭冷落,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生意可谈。”他侧身让出一步,“二位里边请,暂且落座喝茶。伙计,快上茶!”
后堂不大,靠墙堆满了字画卷轴,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几只茶杯。
孙海亲自斟了茶,将茶杯推到二人面前,自己却不坐,站在桌边拿抹布擦了擦手,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让他的视线能同时看清两个人的脸。
“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高姓大名?”
“姓沈,江南来的。”裴晏初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原来是沈公子。”孙海点了点头,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终于坐下来,“
谢公子携贵客登门,想来不是为赏字画、购卷轴这般简单。二位有话,但说无妨。”
谢珩朝裴晏初偏了一下头。“沈公子的东家和柳老板有旧交,原定这个月要送一批货上游仙画舫。柳老板走得突然,沈公子到了京城才得知噩耗,可货物早已在路途之中,千里转运,断然没有原路折返的道理。”
孙海端茶杯的动作顿了顿,一瞬后又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谢公子,”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柳老板生前做的是什么生意,我一向不过问。您说的游仙画舫,我听着耳熟,但也就是耳熟而已。柳老板跟谁做生意、怎么做,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哪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说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是柳老板的旧识,沈公子若是不着急,不妨在京城多住几日。等我把柳老板的旧档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您说的这笔定货。”
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裴晏初脸上。
这个江南来的沈公子,从进门到现在话不超过三句,但坐姿端正,肩背笔直,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商贾气,倒更像是衙门里出来的人。
谢珩把扇子一展,轻轻摇了两下。“老孙,你跟柳敬堂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孙海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从柳老板在琉璃厂开第一家铺子起,我就跟着他。”
“十五年朝夕相伴。”谢珩合起折扇,啪的一声轻响,扇骨轻点桌面,笑意淡去,多了几分通透的笃定,“旁人不知柳老板的隐秘门路,你还能不知?咱们都是明白人,不必层层兜圈、互相试探。游仙画舫的规矩,新客上船要有引荐人。柳老板是引荐人,现在柳老板不在了,沈公子找上门来,是信得过你。你要是一味推脱干净,这生意可就真黄了。”
孙海的笑容没有垮,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份刻意的客气淡了几分,多了些生意人摊牌的实在劲。“谢公子既然把话说得这般透彻,我再遮掩推脱,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抬眼看着谢珩,“正因为我知道柳老板做的是什么生意,我才不能随便接这个话。画舫的买卖,从来不是寻常商贾交易,半点差错,便是灭顶之灾。”
他转向裴晏初,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沈公子,你说你东家跟柳老板有旧,定了一批货要送上画舫。柳老板在的时候,没有哪一桩买卖是我不知道的。沈公子的东家跟柳老板之间这笔定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柳老板临走之前,没跟我交代过。”
裴晏初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语气不急不缓。“孙管事经手的是柳老板在京城的所有生意,这一点我东家自然知道。但这批货不是柳老板自己要的,是游仙画舫直接向东家订的,柳老板只是居中牵线。货的定金是画舫付的,柳老板经手的只是引荐,不涉及具体的银钱交割,所以这笔没有走清赏斋的账。孙管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画舫的人。”
他这番话说完,孙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旁边的谢珩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裴晏初把锅甩给了画舫,画舫内部的事孙海插不上手,自然无从核实。
孙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良久,孙海开口了。“沈公子见谅。柳老板走得突然,好些事没来得及交代。近来风声又紧,想必二位也听说了,城西有个牙子前些日子被大理寺带走了,画舫那头连夜换了码头和暗号。干我们这行的,不小心不行。沈公子要是信得过我,不妨把东家和柳老板当初是怎么谈的、定了多少货、什么时候定的,细细说一遍。我心里有了底,才好在画舫那边替沈公子担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是要裴晏初自证。
裴晏初迎上孙海的目光,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孙管事的谨慎是应该的。东家和柳老板是去年秋天在杭州谈的这笔生意,当时画舫要一批上等丝绸,柳老板在江南的人脉广,画舫托他牵线。定金付了三成,余款交货时结清。至于东家的身份,恕我不便细说,江南做丝绸生意的人虽然多,但能和柳老板搭上线的,孙管事想必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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