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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初没说具体是谁,但又暗示孙海应该知道。
如果孙海真的了解柳敬堂的生意圈,他自然会想到几个可能的名字。
孙海沉吟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第三个问题。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问题本身却比前两个更刁钻:“沈公子,柳老板书房里挂的那幅《玉堂富贵图》落款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裴晏初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孙管事说笑了,柳老板的书房我没进去过。不过我东家倒是提过一句,柳老板喜欢董祥的工笔花鸟。”
孙海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既然沈公子是诚心要做这笔生意,那我现在就替你去办这件事。二位稍坐。”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晏初,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公子,你刚才说的那批货,定金三成,余款交货结清。柳老板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都是五五开。三成的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既然是画舫直接跟东家谈的,规矩不同也正常。”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出去了,留下裴晏初和谢珩在茶室里对视了一眼。孙海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柳敬堂的做派,还是在暗示他已经看出了破绽,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孙海从外面回来。他在裴晏初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开口时语气没有变,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裴晏初和谢珩同时愣了一下。
“沈公子,谢公子——刚才得罪了。柳敬堂这个人,从来不在书房挂画。他书房里挂的是他老娘的遗像。”
谢珩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裴晏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海。
孙海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和方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生意场上圆滑的、滴水不漏的腔调,而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低沉。
“你们刚才说柳敬堂走得太突然,好些事没来得及交代。其实不是。他走之前交代了。他在书房里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船上有鬼’。写完这封信第二天他就出城了,再没回来。大理寺说他遇刺身亡。他这辈子得罪的只有一个地方——游仙画舫。所以你们刚才说画舫跟你们定了货,我就知道你们在编。画舫从来不付定金,所有生意都是柳敬堂自己垫本。柳敬堂说过一句话‘画舫的银子沾着血,他不愿意让我碰。’你们把定金说成三成,是怕说得太高了我不信吧?你们太小心了。这份小心,反而让我觉得——你们不是画舫的人。”
孙海抬起眼,眼眶微红,但目光很稳。“沈公子,你不用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也不需要知道。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想上画舫的人不止你们一拨。柳敬堂死前也在查那些姑娘的下落。他是真心想把她们赎出来。他以为画舫只是做皮肉生意,在码头接货接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那些姑娘上了船就下不来。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在码头上看见他们从船底抬出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断了气,浑身是血。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谢珩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为什么不报官?”
孙海苦笑了一下。“报了。当时没有大理寺的人管。后来才有了那些卷宗——就是你们在看的那一份。”
裴晏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你说想上画舫的人不止我们一拨。还有谁在查?”
“不知道。柳敬堂死后,有人来清赏斋打听过他留下的东西。这人来得很巧,正好是柳敬堂头七那天傍晚,铺子快打烊了,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年轻女子,她带着一条黑蛇,说来给柳老板上一炷香。临走时她问了我‘柳老板生前有没有说过游仙画舫的事?’”孙海看着裴晏初,“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带着一条黑蛇?是‘沈韫玉’?
裴晏初心中一沉,
孙海听完之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很淡的酸涩。“我就说嘛。柳敬堂这辈子没做过好事,最后却有人替他上香——他想赎的那些姑娘,终于有人来替她们讨债了。行了,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不需要一个假身份,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信得过的人。”
裴晏初看着孙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官印放在桌上。“大理寺少卿裴晏初。这是柳敬堂生前搜集的证据。他做的那些事,等这桩案子了结之后,大理寺自会依法论处。但他留下的这些东西——关于画舫、关于船上被囚的女子——如果能帮我们把剩下的人救出来,也算他没有白做这些事。”
孙海低头看着那枚官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码头交接的时辰和暗号,画舫上管事和打手的绰号与分工,柳敬堂生前从客人口中套出的各种信息,一张手绘的玉带河水域图,标注了画舫停泊的大致位置和周边柳树林的分布,以及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里面是他经手过的所有女子的姓名和来历。
“柳敬堂这两年没干别的,除了替画舫物色新人,就是暗中打听这些。他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一直在我手里,我不知道该交给谁。大理寺不敢交,画舫的客人里有你们大理寺的人。今晚你们拿去吧。”
裴晏初接过那摞纸,没有急着翻,而是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画舫的客人里有大理寺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孙海摇了摇头。“不知道。柳敬堂没来得及写名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知道画舫的客人从不单独赴宴,都是两两相邀。新客必须由老客引荐,才能得到画舫的信任。你们如果要送人进去,就得先找到一个上过船的老客。柳敬堂死了,其他老客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一个人——他曾经上过船,后来因为一件事和画舫翻了脸。”
“什么事?”裴晏初沉声问道。
“他有个妹妹,三年前在长安附近失踪。他一直怀疑妹妹是被拐子卖上了画舫。他查了三年,始终没有找到证据。但他查得越深,就越确定一件事——画舫的客人里,有他认识的人。他后来没有再上过船,但他一直在暗中搜集画舫的罪证。这个人,你们应该认识。”
“谁?”
“卫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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