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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色的厚重帐幔无风自动了一瞬。
那道立于窗前的红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然转过身,踏入室内温暖的光晕中。白亦非的步伐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但那身红衣所承载的无形威压,却让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呃……呃呵。”
翡翠虎庞大的身躯几乎是本能地向下压了压,那张肥腻的脸上挤出十二分恭敬的笑意,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某种源于本能的紧绷。
“侯爷,您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度,圆滑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姬无夜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这位夜幕名义上的共主只是抬起眼皮,粗壮的脖颈微微转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不用每次都这么装神弄鬼吧。”
话音落下,他才猛然意识到——从白亦非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自己脑海中那些关于韩沥、关于新财源、关于如何借势与这位血衣侯周旋的种种算计,竟然像被冰封了一般,瞬间凝滞、收缩,最后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压到了思维的最底层。
不是不想想。
是不敢想。
仿佛只要在这位红衣侯爵面前动一丝关于那个“践业者”的念头,都会被那双冰冷的红瞳看穿,继而引来不可测的后果。
“屋里的灯光太刺眼。”
白亦非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缓步踱到一侧那张宽大的坐榻旁——那里本可作桌案,今夜却成了他暂歇之处。
他倚靠在榻边的木架上,姿态看似慵懒,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剑。
侍女无声上前,奉上一杯早已备好的酒液。暗红色的酒浆在银杯中微微晃动,倒映出跳跃的烛火。
姬无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顺着方才被中断的话题追问:“你说她高明,高明在哪里啊?”
“无论多美貌无双,也有失去新鲜感的时候。”
白亦非端起酒杯,指尖的暗红丹蔻在银器映衬下妖异而冰冷。他并未饮酒,只是让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像是在品味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男人的心是锁不住的。”他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姬无夜,“只有懂得王上的心思,才能够更好地保持地位稳固。”
姬无夜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已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青铜酒爵。
他听懂了。
白亦非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明珠夫人如何固宠,实则是在回答他先前的疑虑——那些“多出来的”美人究竟去了哪里、会不会引来韩王查问。
答案残酷而简单:先让韩王满足。满足到昏聩,满足到无暇他顾。
那么期间送进宫的真正人数、最终“消失”的数量,就成了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
韩王不会查,也不能查——查了,就是打自己的脸,就是承认自己连后宫的女人都管不明白。
狠。真狠。
但确实有效。
“满足一个本不缺少女人的男人,”白亦非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姬无夜从思绪中拉回,“需要更高明的手段。”
“欸…嘿嘿……”翡翠虎适时地发出一串油腻的笑声,肥硕的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侯爷说的是啊。”
他笑得殷勤,心底却是一片冰凉。这话题每深入一分,他就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能呼吸到的空气又稀薄了一分。
什么韩沥、什么新生意、什么未来规划——此刻统统被一种更强烈的求生欲压制:别犯错,别多话,别引起侯爷的注意。
“唔……”
姬无夜最终还是仰头,将爵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重重放下酒爵,金属与硬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属于猛兽的眼睛盯住白亦非,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压抑的躁动:
“她现在是稳了,我这里可是多了不少的麻烦。”
兀鹫杀了刘意的真相。
这件事,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无论那混账东西能不能找到了宝藏——他都只能当不知道,最少是不知道是不是兀鹫杀的。
因为一旦深究,就会牵扯出当年百越那笔烂账,牵扯出火雨玛瑙,牵扯出……许多绝不能见光的东西。
而现在看来,白亦非果然如他所料,对刘意的死没有流露出半分在意。
冷血吗?或许。
但这就是他们这种人能活到今天的本钱。
“将军推荐韩非来查此案,”白亦非似乎看穿了他未尽的思绪,慵懒地开口,“我认为是一石二鸟的妙棋?”
他不在乎刘意被谁所杀。
就像他也不在乎“宝藏最终落在谁手里”这个问题被最终翻出来——你姬无夜敢查吗?查出来,你敢说吗?
“呵呵……”
姬无夜干笑两声,笑声里满是憋屈。他确实不敢。
他只能顺着白亦非给的台阶下:“是啊,我也是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子到禁区里去找死。还正好帮我查当年那批宝藏的下落。”
让那个自以为是的九公子去查吧。
去碰碰那潭浑水,看看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吃人的东西。
也让他姬无夜看看,当年那笔财富,如今到底姓甚名谁!
“那可是好大一笔财富啊!”
翡翠虎恰到好处地搓着手惊呼,胖脸上写满了商人对金钱本能的渴望。
他是真不知道内情,也是真的在听到“宝藏”二字时,暂时忘却了恐惧。
但他的表演很快被姬无夜打断。
“不过现在……”夜幕将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平淡,“出了点漏子。突然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刘意……一剑封喉,真是便宜你了!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李开?”白亦非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恢复平静,“你确定?”
“蓑衣客的情报。”姬无夜吐出这六个字,既是肯定,也是一次隐晦的示威——瞧,不止你有情报网。
当然,更深层的意思是:我也不信任兀鹫那个疯子。
“他没有死,刘意这个混蛋,倒反而死了。”
说着,姬无夜的手指再次用力,青铜酒爵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哼……哼哼哼……”
白亦非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棱划过琉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新的情报汇入,棋盘上的棋子在他的脑内重新排列组合,一幅更精妙、也更危险的图景正在浮现。
“这样也许反而更好,”他缓缓道,红瞳中闪烁着算计的冷光,“那就是一石三鸟了。”
白亦非没有说下去。
也不必说。
有些布局,说破了,就失了味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远处,新郑城某个方向的夜空,陡然被一片炽烈的红光撕破!
火光冲天而起,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层层楼阁,也能清晰看到那跃动的、不祥的光晕,将一小片天际染成暗红色。
白亦非几乎是瞬间起身,几步便回到窗边。红衣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姬无夜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窗外的火光——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看,也会替他说。
果然。
正堂内,翡翠虎那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侧了侧,小眼睛快速扫过窗外火光的大致方位,结合对新郑城区分布的烂熟于心,答案便脱口而出:
“是毒蝎门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仿佛真的只是据实以告,不掺杂任何个人判断。
“咚——!!”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正堂仿佛都颤了颤。
姬无夜手中的青铜酒爵,被他生生砸在了面前厚重的木制大案上!坚硬的青铜边缘深深嵌入木料,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几乎将整张案几撕裂。
他猛地站起身。
那身厚重的铠甲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立起了身躯。
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向窗台——这血衣侯府的正堂位于建筑高处,形如天守阁,从这扇窗望出去,大半个新郑的夜景尽收眼底。
现在,他是真的怒火中烧了。
毒蝎门。
那是他新认的狗,是将军府在新郑地下江湖中布下的一颗钉子,虽然不算核心,却代表着夜幕的颜面。
而现在,有人敢动他的狗。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刚被白亦非无形压制、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的时候!
姬无夜走到白亦非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淬着毒的话: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很好。
流沙,韩非,卫庄。
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正好用你们的血,来浇灭老子心头的火!
“欸……”
一声轻微的、带着制止意味的叹息传来。
是已经坐回榻上的白亦非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涂着暗红丹蔻——轻轻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凶兽。
随即,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自己的下唇,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坏消息,”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初,“也是好消息。”
“什么?!”
姬无夜猛然转头,怒视着白亦非,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你最好给老子说清楚”的不耐烦。
他不通法家权谋,只懂兵家杀伐。在他看来,挑衅就是挑衅,反击就该是雷霆万钧的毁灭。
白亦非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
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姬无夜这种直来直去的暴躁。
“这么多年来,在韩国——”白亦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进另外两人的耳中。
他顿了顿,从榻上站起身,继续散着步,目光扫过姬无夜,扫过翡翠虎,最后落向窗外那片燃烧的夜空。
“我们就是法。”
六个字。
平静,肯定,不容置疑。
姬无夜瞳孔微微一缩。
翡翠虎肥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但是今天,”白亦非继续道,语气里竟掺杂进一丝近乎愉悦的玩味,“有人想要在这里制定新的法。”
“这是好消息?!”
姬无夜几乎是用吼的。他无法理解,有人要推翻你的秩序,这算什么狗屁好消息!
“有人想要挑战这个秩序,”白亦非仿佛没听见他的愤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红瞳深处有冰蓝色的幽光一闪而逝,“也有人期待他的挑战。”
这个国家,这座都城,这些蝼蚁……安逸太久了。
久到他们已经忘了,是谁在黑暗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又是用什么手段,让他们能跪着活下去。
忘了恐惧的滋味,就会滋生不该有的勇气。
而勇气,是需要被重新碾碎的。
“动用夜幕全部力量,”姬无夜猛地踏前一步,拳头攥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声音里满是杀意,“杀了他!”
他要的不是韩非一个人的命。
他要的是将“流沙”这个名号,连同它所代表的那种幼稚的、可笑的“新法”幻想,一起从韩国抹去,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蒸发!
“不。”
白亦非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否决。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姬无夜的呼吸骤然粗重,脖颈上青筋毕露,死死瞪着白亦非,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但白亦非已经不再看他。
这位血衣侯重新坐回榻上,姿态舒展,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他端起那杯始终未饮的酒,轻轻晃了晃,看着暗红的酒液在银杯中旋转。
“这样只会使他成为烈士。”白亦非的声音像冰泉淌过石缝,清澈而寒冷,“成为失败的英雄,引来更多的蠢蠢欲动。”
他抬眼,望向姬无夜,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般的意味:
“这个国家已经安逸太久了。”
“所以很多人已经忘记了他们当初为什么需要我们。”
“忘记了,他们当初面对的混乱。”
寂静。
正堂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毒蝎门方向的嘈杂与惨呼。
姬无夜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一种更阴沉、也更残酷的明悟。
他懂了。
杀一个人,简单。
但要扼杀一种思想,熄灭一种希望,需要的不是刀剑,而是……绝望。
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挑战秩序的下场,不是英勇的战死,而是彻底的、毫无意义的毁灭。要让混乱本身成为教具,让恐惧重新扎根进每个人的骨髓。
“哼哼……哈哈哈……”
姬无夜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张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铠甲铿锵,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是该给这帮贱民提个醒了。”
他收住笑声,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残忍与期待。
白亦非对姬无夜的领悟报以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最后一次望向那片正在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那意味着毒蝎门的抵抗已经接近尾声,流沙的行动即将完成。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室内的两人,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枚冰钉,楔进了这个时代的黑夜:
“我们赐予恐惧,他们会跪着祈求。”
话音落下。
正堂内,烛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姬无夜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翡翠虎低头,肥肉堆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是恐惧?是庆幸?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他或许能从中渔利的“混乱”的隐秘计算?
没有人知道。
就像此刻,这三位夜幕的巨头,也无人提及那个名字。
那个本该与今夜所有议题息息相关,本该是姬无夜倚仗、翡翠虎合作伙伴、白亦未来“测试”目标的名字——
韩沥。
没有提起。
甚至没有在脑海中过多停留。
在白亦非那身红衣所散发的、绝对冰冷的威压之下,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仿佛被暂时封存在了思维的冰层最深处。
不是遗忘。
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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