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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蝎门的火光还在新郑东南角的夜空上涂抹着不祥的暗红色时,一道黑影已悄然掠过七八条街巷,落在城西一处荒废宅邸的飞檐上。
墨鸦停下身形时,呼吸已调得极匀。
他伸手按了按左肋下方——那里的黑衣布料有一片深色湿痕,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扩散。
手指按上去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卫庄那一剑。
他松开手,指尖在衣襟上随意一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掸去灰尘。
月光下,那抹暗红在指腹上一闪而逝,很快被夜风吹得淡了。
“还挺疼。”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玩味的弧度。
任务失败了。
不,更准确地说——任务完成了一半。
毒蝎门这颗棋子废了,地牢里的李开被带走了,但卫庄留下的那句话,和那把几乎要捅穿他肋骨的剑,都让这次行动的价值打了折扣。
不过没关系。
姬无夜将军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胜利。他要的是混乱,是借口,是能名正言顺把更多力量投入这场游戏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有了。
墨鸦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将里面淡绿色的药粉倒了些在掌心。
他解开衣襟,露出左侧肋下——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鬼谷纵横的剑气,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药粉按在伤口上。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他齿缝间逸出。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火烧般的灼痛,随即是刺骨的冰凉。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审视。
他在看自己的伤,就像在看别人的。
药效很快发作。
伤口边缘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鲜血也渐渐止住。
他从另一只袖中抽出一条黑色布带,动作娴熟地将伤口缠紧——缠得很平整,很妥帖,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系好衣襟,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口。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一道差点要命的剑伤,而是衣袍上一处无关紧要的皱褶。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的某个方向。
三息之后。
一道看着更轻、更快的身影,如同被月光裁剪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屋瓦上。
白凤。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站定时,连一片瓦都没有发出声响。
“锁已经开了。”白凤开口,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墨鸦没有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白凤,站在飞檐的边缘,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夜风拂过他黑色的衣袂,衣摆猎猎作响,衬得那道身影孤峭又从容。
“这座尘封多年的大门,”墨鸦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将再次开启。”
白凤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那不是毒蝎门的方向,而是更北边,靠近王宫城墙根下的一片荒芜区域。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想不到在都城内,”白凤低声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这样一座隐秘的监狱。”
“呵。”
墨鸦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又像是在笑少年的天真。
“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监狱,”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远处的火光收回来,投向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新郑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河,又像是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有些人被关在石墙铁栏里。
有些人被关在锦绣华服里。
还有些人……被关在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牢笼里——比如那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不得不躲起来,对着空地放声歌唱,或者只是静静发呆的十四公子韩沥。
墨鸦见过一次。
奉命监视韩沥,虽然他把活交给了白凤,但也很担心白凤会不会被韩沥的行为所污染——韩沥其实也只是个有私欲、有私心的少年,却被不知道何时涌起的大欲大心给埋没了。
而这样的人,对涉世不深的白凤而言其实也是巨大的污染,但又不明显。
然后他看见了。
韩沥一个人站在农庄后山的空地上,对着夜空放声得歌唱,手舞足蹈,肆意张狂。
没有眼泪,没有哀嚎,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把胸腔里什么东西掏出来的快乐。
那一刻,墨鸦忽然明白了。
这个看似冷静到冷酷、理智到可怕的年轻人,心里也关着一头野兽。
一头被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以及某种更深邃的绝望豢养出来的野兽。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得打开笼子,放那野兽出来喘口气。
否则,人会被憋死。
但这些观察,墨鸦却不会主动告诉白凤——就像他不会让白凤知道,在白凤监视着韩沥的某一次,自己还在背后监视他。
有些事,得自己看见,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也失了那份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真相的滋味。
“这里,”白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显然还没悟到那一层,他关心的依旧是最表层的问题,“到底关着什么人?”
墨鸦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中翻阅着那些尘封的、沾着血和火的记忆碎片。
百越之地,赤眉龙蛇,火雨玛瑙,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葬送了无数性命、也掩盖了无数秘密的战争。
最后,他选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词。
“一个意味着灾难的人。”墨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许更应该把他称为……恶魔。”
“恶魔?!”
白凤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诧。
他转过脸,看向墨鸦的背影——那道背影依旧挺直,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是我们的敌人吗?”白凤追问。
这一次,墨鸦的嘴角真正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弧度的笑。
“敌人的敌人。”
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鸦动了。
他没有给白凤继续追问的机会,也没有解释那句充满机锋的话。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一步踏出飞檐的边缘,整个人朝着下方三丈多高的黑暗坠落下去。
该去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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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兰轩,面对紫女的拷问和将兀鹫的事情汇报姬无夜的威胁,兀鹫不仅不为所动,而且还在因为韩非突然回到紫兰轩的当口,打乱了紫女的布置,让兀鹫得以释放他潜藏的杀招。
他早就找人埋伏在了紫兰轩的对面,并且在他趁乱冲出紫兰轩后,就让人对着紫兰轩放箭——一如当年刘意在让他们断发三狼将宝藏给带回后,用无数的箭矢淹没他们一样。
慌乱中,韩非马上扑向了紫女。而紫女也在危急关头,发现一个古怪的家伙,握着一把碎裂的剑救下了冲开了所有的箭矢,救下了他们两人。
但不是没有代价,韩非的一只手臂直接被一根箭矢给贯穿了。
而卫庄也马上赶到了,虽然又一次来迟了。
紫女在为韩非包扎的功夫,也想要温柔拷问他那个古怪黑影的来历,但韩非一问三不知。
而最后,经此一难,他们唯一破局的方向,也就是卫庄带来的那个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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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宽敞,烛火通明。
韩非坐在主案左侧,右侧是刚刚沏好茶的紫女。她执壶的手很稳,青瓷杯盏中茶水七分满,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眼中还未完全散去的凛冽——方才那一阵箭雨太过突然,若非那古怪黑影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卫庄坐在紫女下首,一身玄衣几乎融入阴影。鲨齿斜倚在案几旁,锯齿状的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寒芒。他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但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沉凝如铁。
韩非的右臂被层层白帛包扎固定,动作间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钝痛,但外面有衣服罩住,外人已看不出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执着燃烧的火把。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入。
是李开。
李开走进正堂时,身上还穿着那身破旧的乞丐衣衫——墨鸦下手时没有半分容情,这身衣服上又添了几处新的破损与污痕。但他行走的姿势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佝偻瑟缩的老乞丐,而是挺直了脊梁,每一步都踏得沉缓有力。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缓缓跪坐下来,姿态标准得像是军中老卒回营述职。
只是他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墨鸦的手段,没有因为他是“幻梦”的人而有半分容情。铁链、刑架,甚至是紧随而来的火焰陷阱,都在清晰地传递一个信息:姬无夜对他的“网开一面”,完全取决于韩沥的价值能维持多久,维系得多牢。
他走到堂中,面对案后的三人,缓缓跪坐下来——这是下臣见贵人的礼数。
韩非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钉子,楔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如果我没有认错——”
他顿了顿,目光如解剖用的薄刃,一层层刮过李开脸上每一道纹路,每一寸风霜。
“你就是先任右司马,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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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韩非,落在了紫女身上。
他挺想问,你没有说我的事吗?
就在这时,韩非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上了前半句的停顿,也打断了李开与紫女之间无声的眼神交锋:
“李司马这次回来,恐怕不是‘故地重游’那么简单吧?”
韩非身体微微前倾,受伤的右臂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他的目光从李开脸上,移到他那双布衣也掩盖不住的、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尤其是——”韩非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衡量,“您已经获得了相对体面的身份,却硬要装出一个落魄老乞丐的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却又并无恶意的弧度:
“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五个字,他换了一种称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像针尖刺破皮革:
“手杖十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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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杖十一”。
这个代号被点破的瞬间,李开总算坦然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抬起双手,置于身前,以一个标准的、下臣对公子的礼节,向韩非深深一揖。
“公子韩非。”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带着久经沧桑后的粗粝质感。行礼之后,他直起腰身,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没有躲闪,也没有卑微。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轻吸一口气,忍着臂痛,正准备按照预先构想的思路,用“我有一事欲请教李司马”作为开端,层层设问,将当年百越的迷雾一寸寸拨开——
“九公子。”
李开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韩非即将出口的话,也让一旁看似闭目养神的卫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我回答任何问题之前,”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郑重,“我有一事,必须先行言明。”
堂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
李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说出接下来的话:
“无论您接下来,从我嘴里听到怎样的‘百越过往’,都请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
“不要怪沥公子,没有提前警告过您。”
韩非眉头微蹙。
紫女执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拍。
卫庄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李开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残酷的真理:
“因为从您踏入刘意之死这潭浑水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环环相扣、无法退出的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意外’,包括我出现在这里,都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他看向韩非,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九公子。”
“让所有的灾祸、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血债,都从我李开这里,彻底斩断。我可以消失,带着我知道的一切,永远沉默。您依旧可以做您的司寇,查您想查的案,完成您想要做的理想。”
“但如果您执意要听,要追寻那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李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悉命运的无奈:
“那么,从我说出第一个字开始,您,你的伙伴,还有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沥公子……我们所有人,都将被拖入同一个漩涡。那漩涡深处是什么,我无法预料,但我可以肯定,那绝不会是您想要的‘公道’或‘破局’。”
他停了下来,给韩非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烛火噼啪,正堂内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李开才轻声问道,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判决:
“所以,您还想听吗,九公子?”
---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案几上自己那只被白帛包裹、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
箭矢贯穿的痛楚还在持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自身力量的局限。
紫女放下了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青瓷纹路,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担忧之色难以掩饰。
卫庄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冰冷的视线落在李开身上,又移向韩非,似乎在评估,也在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沉重。
终于,韩非动了。
他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案几,缓缓站起了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痛而显得有些艰难,甚至踉跄了一下。
“公子小心!”紫女立刻起身欲扶。
韩非却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无碍。
他没有走向别处,而是就那样,一步一步,忍着疼痛,走到了跪坐于堂中的李开面前。
然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让自己与李开,处于几乎平视的高度。
他看着李开那双布满血丝、沉淀了太多苦难与秘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退路,或是前路,见仁见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但我韩非,一定要了解真相,剥开迷雾。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这看似必死的局中,找到那一线——”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
“破局之道。”
---
李开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非,好像许久,又好像刹那。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欢愉,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敬佩、悲哀与认命的复杂情绪。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好吧。”李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稳,但语速更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最深处、沾着血与火的尘埃里,费力地挖掘出来,“我们都没得选。或者说,从血衣侯白亦非回到新郑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韩非、紫女,以及阴影中的卫庄,缓缓说道:
“公子韩非,还有沥公子……你们,其实早已被无形地挂在同一条线上了。而我,不过是这条线上,一个比较显眼的钉子罢了。”
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一种准备将尘封往事彻底曝露于天光下的决绝。
他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挺直了脊梁,仿佛要以此姿态,来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先告诉您,”
李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悠远而苍凉的调子,像从时光尽头吹来的风:
“百越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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