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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火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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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未散,新郑宫门的铜钉在熹微中泛着冷光。

    墨鸦抱臂靠在巷角的阴影里,听着白凤有些急促的汇报。当听到“北冥子”三个字时,他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先给自己嘴巴打一巴掌。”

    白凤愣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眼睛睁大了些。但看着墨鸦脸上罕见的、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神情,他抿了抿唇,抬手——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清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少年白皙的脸颊迅速泛红,但他没去捂,只是盯着墨鸦,等一个解释。

    “道家有天宗人宗,”墨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天宗掌门赤松子,人宗掌门逍遥子,这些都是台面上的人物。”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宫门方向,又像穿过宫门看向更远的地方,“北冥子的地位,比天宗掌门还高。他是真正的隐世高人,高到……很多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

    白凤脸上那点不忿僵住了。

    “韩沥说你见到天了,”墨鸦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这不是玩笑。你真见到天了——而且,你该庆幸天没有低头看你一眼,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这代表了什么?”白凤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羡慕和嫉妒被更深的茫然盖过。

    “代表北冥子没有让韩沥隐瞒相见的事,但除此以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墨鸦吐出一口气,“不然,我见不到活着的你。白凤,你真幸运。或者说,你欠韩沥一个人情。”

    “是北冥子没杀我!”少年不服。

    “因为你估计除了这次,以后再也见不到北冥子了——但这是幸运,好歹‘见过’。”墨鸦难得耐心地解释,嘴角却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羡慕的弧度,“我连见都没见过。而这份‘不杀之恩’,在场只有两人,北冥子不会记,那就只能记在第三个人——韩沥身上。他若不说,你连自己曾从天上飘过的影子下走过都不知道。”

    白凤还是不服:“可我也没见过他啊!”

    “你被他迷晕了,就算‘见过’。”墨鸦这次真的笑了,带着点调侃,“不必亲眼见,但他‘见过你’——以后江湖上,这都能传为谈资:‘被北冥子亲手迷晕过的人’。”

    “我才不要这种谈资!”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我想要。”墨鸦笑意更深,随即又摇头,“可惜要不来。道家天宗人宗若听闻此事,只会去向他们师祖确认。而这场‘相见’里,只有两人,你和韩沥。旁人,连沾边的资格都没有。”

    白凤沉默了许久,才又问道:“……他为什么见韩沥?”

    “我也不明白。”墨鸦敛了笑,望向宫门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我要马上汇报给将军。”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已如烟消散。

    白凤独自站在巷中,摸了摸仍在发烫的脸颊,第一次觉得,这新郑城清晨的风,有点冷。

    ---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韩王安的车驾刚出宫门,便是一顿。

    宫门前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清一色百越服饰。

    “护驾!”

    姬无夜的声音如铁石砸地,他高大的身影已挡在车驾前。禁军瞬间结阵,长铍平举,刀刃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直指那群跪伏的难民。

    “王宫重地,”姬无夜手握刀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谁敢犯禁?!”

    下一刻——

    “大王仁德!大王万岁——!”

    跪伏的人群忽然齐声高喊,声浪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他们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到泥土里。

    韩王安从车驾中探出身,看着眼前这幕,一时有些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四公子韩宇适时从旁侧步出,躬身行礼:“父王,此乃从楚国逃出的百越奴役,听闻父王仁德,特来拜谢收留之恩。”

    “哼,百越人?”姬无夜猛地转身,腰间长刀“锵”一声彻底出鞘,刀尖划过空气,直指那群难民,“近日在都城纵火作乱的,想必就是尔等!”

    他声音狠厉,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作为幻梦庞大资金流向的最终掌控者,他比谁都清楚新郑城百越人的底细——真正的、成规模的百越遗民,早已被幻梦那套“给饭吃、给活干、给屋住”的体系吸纳得干干净净,成了矿场里、农庄上、作坊中沉默劳作的“幻梦人”。

    那些没被吸纳的,要么藏得太深,要么……就是像眼前这样,刚刚逃来,就被某些人“截胡”的新鲜血液。

    韩宇截胡了这批人,想用“安置难民”生财?姬无夜心中冷笑。那套流程,那点收益,比起幻梦将流民化作稳定生产力、再层层榨出金银的手段,简直如孩童嬉戏。

    只要幻梦不插手,这些未经驯化的“野生”百越人,就只是麻烦,是火油桶。

    而现在,韩宇亲手把这个火油桶,举到了父王面前。

    “侍卫听令!”姬无夜高举长刀,以将军的职责,做最后一次“忠臣”的表演,“给我——”

    “且慢!”

    韩宇果然出声阻拦。他上前几步,挡在姬无夜的刀锋与难民之间,姿态恳切:“姬将军,请看——眼前这些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纵有作乱之心,恐也无作乱之力啊。”

    他话音落下,难民群中适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属于女子的抽泣,在肃杀的广场上格外凄楚。

    “哼!”姬无夜下巴微扬,目光如刀刮过韩宇的脸,“为保王上万全,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车驾中的韩王安听了,脸上反而露出些许受用的神色。君王总是乐意看到臣子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的。

    姬无夜心中却在催促:保啊,继续保。你保得越用力,这火油桶的引线就燃得越快。

    韩宇果然转向韩王,长揖及地:“父王容禀。这些人,毕竟是……是父王收留的。若他们无辜被斩,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父王?史笔如铁,谁来承担这‘滥杀’的恶名?”

    韩王脸色一沉:“胡闹!寡人何时收留过他们?”

    韩宇立刻道:“父王恕罪,是九弟韩非,代您收留的。”

    “哼……哼哼哼……”姬无夜适时地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目光在韩王和韩宇之间逡巡。

    他心中那个冷笑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小小的司寇,收留上百难民?

    韩王啊韩王,真正收留了成千上万百越人、并将他们变成滚滚财源的,是你的十四子韩沥。而那些财源,如今正通过幻梦,源源不断流入我的夜幕。

    而你,一无所知,也不会得到分毫。

    韩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是韩非!”

    韩宇连忙请罪,语气却愈发沉稳:“父王息怒。九弟曾言,旧时百越权贵沦落为楚奴后,受尽剥削凌辱。楚之暴行,早已为诸国所不齿。”

    一旁垂首而立的相国张开地,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这说辞,骗骗深宫中的韩王或许足够。真实的历史褶皱里,楚国吞并百越后,除了王室直系遭遇残酷清洗,大部分地方首领和庶民,其实在楚国的松散统治下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真正的惨剧,更多源于部族间的仇杀与人口贩卖。天泽所属的王族一系固然命运多舛,但百越太大,楚国的统治也远非铁板一块。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精心挑选的、说给特定听众听的“故事”。)

    韩宇的声音继续回荡:“父王若能于此际施以援手,广施仁德,必能彰显我韩国泱泱气度,与楚暴泾渭分明!”

    姬无夜再次呛声,刀锋未收:“为这几个卑贱奴隶与强楚生出龃龉,岂非因小失大?”

    “此正乃九弟深意所在。”韩宇从容接招,目光扫过张开地,见老相国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心中更定,“这些旧族与百越故土关联千丝万缕。我韩国施恩于前,便是深耕民心于后。若他日韩楚有隙——”

    他转向韩王,一字一句:“父王以为,彼时百越之心,会向着谁呢?”

    韩王抚须沉吟。

    “百越不过弹丸之地,蛮夷之众,能起多大作用?”姬无夜继续扮演着那个只知武力、不识大体的武夫角色,心中却已开始欣赏韩宇这环环相扣的说辞。

    只是他更欣赏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把百越人丢进幻梦的炉子里炼出金子。未经驯化的,一钱不值,徒增烦扰。

    韩宇不再看姬无夜,只是含笑望着韩王。

    果然,韩王抬手止住了争论,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开地:“相国,你有何看法?”

    张开地这才缓缓出列,声音平稳老练:“启禀大王,近日都城祸乱,皆言系百越乱党所为。大王若于此时收留其同乡,施以恩德,天下皆知王上仁厚。那些作乱之徒,闻听故乡父老得享安乐,或能感念大王恩德,祸乱……或可稍息。”他深深一躬,“平息祸乱,指日可待。”

    姬无夜眯了眯眼,不再说话。

    心中只有一句冰冷的评判:自作孽,不可活。

    连真正的敌人是谁、想要什么都弄不清楚,便指望施舍小恩换来感恩戴德?

    竖子,不足与谋。

    韩王却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决断之色:“相国所言有理。那便……留下他们吧。”

    他起身,步下车驾,在侍卫簇拥下走向那群难民。跪伏的人群感受到王的靠近,呼喊声更加山呼海啸。

    韩王安就在这片他亲手催生出的“感恩”声浪中,朗声宣布:“相国,代寡人拟旨,将今日之事,昭告天下!”他目光扫过那些卑微的身影,语气带着君王特有的、混合着仁慈与威严的调子,“让那些仍在为祸作乱的百越余孽都知道,寡人,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国人的!”

    姬无夜此刻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做出惯常的、暴躁或不忿的神态,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愤怒?不,那太奢侈了。他只有一片冰冷的、接近虚无的平静。

    街头会猎的“由头”,终于来了。

    干净,正当,充满王道仁德的光辉,任谁都挑不出错。

    韩沥此刻,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

    那封双方早已心照不宣的“邀请函”,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血衣侯白亦非手上。

    而韩沥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在调派人手,前往这批百越难民即将被安置的营地附近——设伏,或者更准确地说,等待。

    而他姬无夜,也要开始“忙碌”了。以整顿都城治安、肃清奸佞为名,将那些早已标记好的、本身就是渣滓的帮派分子,成批成批地抓起来,充作这场大戏的“群众演员”。

    忙碌,大家都忙。

    当然,他也没忘记昨夜白凤带来的消息——北冥子见了韩沥。这件事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意识深处。但在街头会猎的滔天巨浪面前,这根刺,可以暂时忍耐。一切,等血流过之后再说。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看看眼前这副众生相。

    韩宇跪地谢恩,声音洪亮:“儿臣代这些百越人,叩谢父王天恩!亦代九弟韩非,谢父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韩王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韩非的,显然还要把这个总惹麻烦的儿子叫来,好好“教诲”一番。

    别的不说,李开得“死”。

    只是,无论韩非何时走出冷宫,无论韩王如何训诫,都已无法阻挡那辆名为“街头战争”的战车,它已经碾碎了最后的绊索,轰然启动了。

    姬无夜看着阳光下那些欢呼的、哭泣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百越面孔,看着志得意满的韩宇,看着沉吟不语的张开地,看着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韩王。

    他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上,最后泛起一丝涟漪,旋即消散。

    引线已燃,火将燎原。

    而他是少数几个,闻到了风中烟火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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