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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新郑棋局·会猎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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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非被押到大殿里,最终面对了韩王。

    纵然他如何口舌生莲,把他父王哄好了。

    韩王都有一个最后的要求——杀死李开。

    “本来就是个死人了,你就再去送他一程。”

    出宫后的韩非跟四哥韩宇见了面——韩非因此感谢韩宇将收留百越难民的功劳让给了韩非。

    但韩宇其实是来劝说韩非认清现实,要么不趟浑水,要么就要做好湿鞋的准备。

    他甚至可以用儒家经典“两害相权取其轻”来告诫韩非“这种权力游戏中,对一个下注者来说,如何选择,才是胜负的关键。”

    在司马府高高的屋檐,蓬头垢面的李开也是相对复杂。

    下面是大量的士兵,张弓对准他,还有他二十年的爱人,感到痛苦和无力。

    下面,还有两个韩王的儿子,韩宇和韩非——但实际上,还有一个无处不在的儿子——韩沥。

    就在他被禁军赶到此处时,都有禁军士兵暗中塞给了李开关于这场街头战争己方的现状,和对面即将搭建的资料。

    五千人已经组合完毕,并且正在做简单的队列训练;手上的简易武器、护甲和独轮车也全部满员配齐;今天晚上就会有一场帮派分子的抓捕大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就等李开在这里“死亡”后,就要马上前往帅帐了。

    而既然有禁军参与,证明是姬无夜在暗中指使的——就等你“死”了。

    “对付我一个死人,竟然如此大动干戈。”李开对此只能放声大喊道,“这说明过去的秘密多邪恶——多不能揭开盖子啊。”

    “是我自不量力,连累这么多人,实在有愧。”李开斟酌着任何他要说的话,“到头来,还得接受个如此诡异的结局……”

    “夫人,保重啊……”李开惨然一笑,直接挥剑抹脖——脖子上都有个血袋。

    “噗呲”鲜血四溅。

    沥公子啊……真是做戏做全套,开对此佩服。

    而接下来就是流沙的工作,以轻功最好的卫庄带着做了微整容,跟李开一个装扮,刚刚死亡的兀鹫在趁着李开掉落的当口,落入建筑的死角间时,带走了李开,而把整好容的兀鹫给砸在了地上。

    而当卫兵来到了“李开”的尸体前,现场只有拳头下意识攥紧的韩非,韩宇——在李开抹脖子的那一刻,胡夫人就自动晕厥了。

    李开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但也没有完全结束。

    暮色彻底吞没了新郑。

    宫门前的喧嚣与仁德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此刻的街道被一种沉滞的紧张笼罩,店铺早早关门,行人步履匆匆,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比平日敲得急、敲得乱。

    紫兰轩的灯火,在这片惶然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立。

    ---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正在三楼凭栏远眺的紫女,背嵴却微微一僵。

    她听见了楼下侍女们短暂的、带着惊诧的抽泣声,以及随即而来的一片异样寂静。那寂静不同于贵客临门的屏息,而是一种……被某种冰冷而美丽的事物扼住呼吸的凝滞。

    她转身,曳地的紫色长裙在木地板上划过近乎无声的弧度,向楼梯走去。

    还未下楼,便已看见那个立在厅中的玄色身影。

    墨鸦。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莺莺燕燕之中,周遭暖昧的灯光映着他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冰封的冷峻。

    所有试图靠近搭话的侍女,都在他眼风扫过时,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仿佛靠近的是一柄出了鞘、凝着夜露的名刀。

    “我找李账房。”他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压过了楼内残余的丝竹余音。

    “这位贵客,我们这里……”一位胆大的侍女试图解释。

    “我找李账房。”墨鸦重复,一个字都没变,目光已掠过她,投向楼梯的方向。

    侍女噎住,脸色发白。

    “难得一见的墨鸦先生,”紫女的声音适时地从楼梯上飘下,她一步步走下,脸上已挂起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嫣然笑意,“今天竟然想到要逛紫兰轩了。真是蓬荜生辉。”

    墨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开口依旧是那句:“我找李账房。”

    紫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紫兰轩是风月场所,有账房,但没有姓李的账房。墨鸦先生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错。”墨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活了过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一个巨大的活动就要诞生了。他再不归位,就一点乐趣……和重拾旧业的能力都没有了。”

    紫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巨大的活动”是什么。正因如此,她才希望它越晚发生越好——或者,永远不要发生。

    可墨鸦坐在这里。

    姬无夜最锋利的那把刀,夜闯紫兰轩,只为了找一个“李账房”。

    “……他在上面。”

    沉默良久,紫女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温度,却依旧保持着东主的雍容:“不知道墨鸦先生,敢上去吗?”

    “当然。”

    墨鸦起身,玄衣下摆拂过地面。他走向楼梯,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经过紫女身边时,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足以让她听清:

    “将军连一只鸟儿被折翅这种事情都忍了,就为了看场大戏——”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这戏有多重要,连我来这里,都没问题了。”

    紫女瞳孔微缩。

    墨鸦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唯一那个从乱葬岗连滚爬回来的禁军,满脸惊魂未定地汇报“尸体被动过”、“有古怪铃铛声”、“去的兄弟只剩我了”时,他心中的凛然。

    驱尸魔……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准备他的“材料”了。

    兀鹫的尸体,恐怕也已成了某种“素材”。

    但这些,是夜幕需要消化和评估的损失,与即将开幕的大戏相比,可以暂时搁置。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开着。

    李开——或者说,恢复了幻梦“手杖十一”身份的李开——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再没有在左司马府屋檐上那种颓唐赴死的灰败。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绢帛,上面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墨鸦走到他面前,目光在那叠绢帛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准备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然后,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一根敲进李开的耳朵里:

    “这是十四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争取的活命条件。为此,将军容忍了一只鸟儿被折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李开的脸:

    “这也是你唯一一次证明自己二十年前——究竟是死在阴谋里,还是死在没本事上的时机。”

    ---

    李开的背嵴猛地绷直了。

    那双曾经被生活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剑,忽然被人擦拭了尘埃,露出底下森寒的刃。

    二十年前。

    右司马。

    百越之乱。

    火雨玛瑙。

    胡夫人……刘意……韩王安……姬无夜……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冤屈,所有深夜噬心的不甘,在这一句话的点燃下,轰然燃烧起来。

    他不需要再邂逅谁,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眼前这条路,就是通往“李开”这个名号最终归宿的唯一路径。

    要么在战场上拿回尊严,要么彻底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们走。”李开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墨鸦转身。

    然后,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近乎玩味的表情。

    走廊的另一端,三个人站在那里。

    韩非,卫庄,张良。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墨鸦开口,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澹然:

    “但我的时间,我无所谓被浪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可是你阻我一息,就相当于浪费了李账房和十四公子一息的宝贵时间——别忘了,回归指挥岗位,也需要时间适应的。”

    韩非向前一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沉静得像深潭。

    “李账房可以先回去。”他说,声音很稳,“但姬将军很明显要‘卷入’我们。作为公开来客,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抬起眼,直视墨鸦:

    “反正沥弟,也需要我帮忙,不是吗?”

    墨鸦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在昏暗的走廊里像昙花一现,美得近乎妖异。

    “可以。”

    他侧过身,对身后的李开澹澹道:

    “你到街上,随便找个禁军士兵。告诉他你是幻梦的,他知道带你去哪。”

    李开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再看韩非等人一眼,只是重重一点头,便侧身从墨鸦身边挤过,脚步快而稳地走下楼梯。

    靴子踩在木梯上的声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那声音里没有留恋,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奔赴战场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连路过胡夫人和弄玉所在房间时,都没有偏一下头。

    再度邂逅重逢?

    不,不需要了。

    如果这一仗打不赢,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打赢了……再来谈以后。

    ---

    “那么……”

    墨鸦转过身,面向流沙三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们找个房间?”

    ---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和远处街市的零星灯火,勾勒出几个朦胧的身影。

    韩非刚在案几后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题尖锐如他此刻的心绪:“沥弟筹谋这场‘兑子’非止一日,过去的几日偏偏隐忍不发。为何我一出冷宫,这战火就迫不及待要点燃?时间上,未免太巧!”

    墨鸦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新郑沉沉夜色。月光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

    “别告诉我,”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嘲弄的意味,“你们这些一直在外面‘活动’的人,会不知道原因。尤其是你,卫庄先生。”

    靠在门框上的卫庄,灰眸在阴影中微微一闪。

    “天泽不会认为,那帮新来难民投靠了韩王……就是对他百越和他天泽的背叛吧?”

    这话问出来,室内空气一凝。

    墨鸦终于转过了身。

    他背靠着窗框,双手环胸,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讥诮:

    “你觉得呢?”

    卫庄沉默了片刻。

    “很有可能。”他最终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这也证明了,天泽不是个合格的王。”

    “他只是个前太子。”墨鸦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还这么喜欢巫术,蛊术……这类人对庶民,怎么会有什么好想法呢?”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询问:

    “你觉得,一个整天琢磨怎么用毒控制尸体、用火焚烧城池的‘太子’,会在意那些为了口饭吃就向敌人下跪的‘同胞’是死是活吗?”

    卫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韩非,吐出那句韩宇不久前刚说过的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能出来,就够了。”

    ---

    韩非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消化着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

    但只是几息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什么叫‘新难民’?”

    他问墨鸦,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四哥收留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墨鸦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怜悯的笑容。

    “没有什么来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新”,但问题在于……”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韩国从来就没有‘多余’的百越难民。”

    话音落下。

    室内死寂。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良倒抽一口冷气。

    连角落里的紫女,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

    只有卫庄,依旧靠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过去的百越难民,”墨鸦继续道,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像冰裂,“他们都进了一个机构。”

    他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

    “幻梦。”

    ---

    “轰——!”

    仿佛有惊雷在韩非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幻梦。

    韩沥的幻梦。

    那个他以为只是弟弟搞出来玩闹、后来发现能赚钱、再后来意识到规模不小的“产业”……

    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止是产业。

    它是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吞噬了所有流亡者的……巨兽。

    韩国没有多余的百越难民,因为所有能喘气的,都被幻梦吞进去了。

    那四哥韩宇收留的那些人是什么?

    是刚刚逃来的、还没来得及被幻梦吸纳的“新鲜血液”。

    而韩宇截了胡。

    用这些“新鲜血液”,向父王献礼,为自己赚取仁德的名声,顺便……把他韩非从冷宫里捞出来。

    “所以……”

    韩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无形中……剽窃了原本属于沥弟的声誉?”

    墨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玩味了:

    “是的。你,九公子,公子韩非,剽窃了你弟弟,十四公子韩沥‘收留流民、安抚理用’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惨白的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但不要担心,没人会怪你的——沥公子和夜幕,都不想让这‘污秽’让大家看到。所以你拿这个奖,除了将军恼怒点,大家……都没意见。”

    ---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用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底那点混乱和震惊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所以也因为大量难民劳作而创造的财富,也一并向我父王隐瞒罢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墨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速度,但他更无所畏惧。

    “想要财富,”他澹澹反问,“就要见到污秽……可韩王陛下受得了污秽吗?”

    韩非沉默了。

    他不能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父王受不了。

    那个此刻在深宫里养尊处优、只看得见锦衣玉食和歌功颂德的君王,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数千数万衣衫褴褛、浑身臭汗的流民,在自己眼皮底下讨生活?

    他连想象都不能。

    “所以,”墨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嘲弄的“得意”,“要感谢四公子。”

    他走回窗边,重新望向窗外,声音飘渺:

    “他无意中,招募的这批新流民,见了韩王,上了台面,也被大肆宣扬。”

    “天泽一定会知道。”

    墨鸦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而他一定不会容忍。”

    “而真正保护流民的沥公子,是无法坐视天泽处决‘移民’的——但这反而暴露了,他是手上拥有最多移民的‘领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

    “天泽,必杀之。”

    “战争的锁链,就此不可解脱。而我夜幕……也可以根据需要,随意搭配着配件。”

    话音落下的瞬间——

    ---

    “轰隆隆隆……!”

    远处,街面上忽然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起初还很远,但迅速由远及近,像是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中间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刀鞘与腰带的摩擦、还有隐约的喝令与哭喊。

    紫女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张良也凑了过去。

    只见紫兰轩外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涌出了大量士兵。他们披甲执锐,三人一列,五人一队,举着火把,像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

    火光映亮了夜色,也映亮了士兵们冰冷的脸。

    “奉将军命——!”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街上炸开,压过了所有嘈杂:

    “近来城内有百越乱党!怀疑恶少年和帮派有可能参与其中!全部要抓回去审问!”

    “维护街道治安,这可是好事——”

    墨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紫女猛地回头。

    只见墨鸦依旧靠在窗框上,嘴角含笑,看着楼下那片忽然沸腾起来的街景,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不是吗?”他补充道,目光转向流沙的三人。

    韩非坐在案几后,一动不动。

    卫庄依旧靠着门,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了窗外跃动的火光。

    张良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街面上,士兵的脚步声、呵斥声、零星的反抗与哭喊声,混杂成一片越来越响的轰鸣,像战鼓,一声一声,敲碎了新郑这个夜晚最后的宁静。

    也敲响了那场名为“会猎”的、血腥游戏的——

    开场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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