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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9章 四方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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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宫,章台。烛火将明未明。

    “嘭!”

    御案上,突然被人狠狠一拍。

    “竟有此事?!”嬴政拍完桌子,眼神灼灼地盯着御案下站立的盖聂,“寡人的中郎,竟然被人威胁得要烧掉自己的府邸和产业以求自保?!”

    “威胁者乃何人?”嬴政对此已经平静万分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温度,但盖聂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不是息怒,是将发未发的雷霆。

    “臣问过韩重,据称是长信侯派人给韩沥报信。”盖聂躬身说道,“言明一批被强卖了产业和店铺的老秦人贵族,宗室边缘人不甘心产业被夺,打算暗中聚集力量,行刺韩沥,以达到拔掉旗帜,隐秘地行——”

    盖聂说到这里,罕见地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剩下的不必再说。

    但剑客的本能告诉他——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让听者恼怒。

    嬴政不接受没说完:“行什么之事,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的烛火跟着晃了一下,而且他猜到这个词一定不好听。

    盖聂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拒,吐出了那个词:“行清君侧之效果。”

    “腾”地一下,嬴政站起来了。

    玄色衮袍在他起身时猛地翻了一下,带起的风把案上那盏孤灯吹得剧烈摇曳。

    他走到盖聂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此言当真?!”

    “韩重引用他家公子的话,而他家公子……估计从白芊红那里听到的。”盖聂的声音不紧不慢,“以韩重的为人,不至于在此事上添油加醋。”

    “哼!清君侧……”嬴政踱了两步,袍角拖过青砖地面,声线不怒反笑,但那笑容比愤怒更让人脊背发凉,“真真是好一个忠臣良将啊!大秦重农抑商国策执行百年,是给这些国之蛀虫吃饱养肥、清寡人之侧的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重新钉在盖聂脸上。

    “另外……强卖?”他咬着这两个字,“强卖什么意思?长信侯没出够钱?!”

    这话问得直,直得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言下之意很明白:若嫪毐在这件事上手脚不干净,他一样要算嫪毐的责任。

    盖聂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他当然听得出这层意思,但答得也很谨慎:“坊间传闻,三方收铺时,都基本上是按沥五大夫的方法收铺的,也接受一定的溢价。但有些人……哪怕出市价十二倍,都不肯卖出分毫——因为这些人阻碍,有些被卖掉铺子的人……就称这种手法为强买强卖了。”

    “十二倍。”嬴政嗤笑一声,眼底的光冷得像冬日的渭水,“哼……对于有些人,姑息和示好是感受不到的,一时的软弱只会迎来更大的蹬鼻子上脸。”

    “王上,做恶和阻碍的,毕竟只是一小部分人。”盖聂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刺的提醒。

    嬴政对此却置若罔闻。

    他在殿中踱了几步,烛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然后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盖聂身上,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关的问题:

    “白芊红所在的魁谷四魈是不是原本属于纵剑传人的力量?”

    盖聂微微一怔。他不知道嬴政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但这不在他需要隐瞒的范围之内。“是,但他们选择了长信侯。”

    “能不能把他们争取过来?”嬴政的语气不像是在问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做一道推演题。

    “他们选了长信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被转换阵营,尤其是为臣转换阵营。”盖聂让嬴政可以别做此观想了。

    当年背叛纵剑传人真正发展路线的人是他——魁谷四魈只会以为是他错了。

    嬴政的下颌收紧了一瞬。“他们真的只能是寡人的敌人?”

    “我曾提醒过五大夫,若他有心,可以尝试收拢一下。”盖聂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

    话说到这里,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兽炉里的轻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缓缓盘绕,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串了起来。

    嬴政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又松开。殿外的风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看来……韩沥身上担子不轻啊。”良久,嬴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盖聂也不对此作答。

    “韩重走了没有?”嬴政抬起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命令式。

    “还没有。”盖聂摇摇头,“臣也不认为烧府邸是个好行为,过于失控了,对王上不利——况且韩沥既然派韩重来,也是为了得到王上的意见,因此臣让其等候臣向王上汇报后的回复。”

    嬴政抬起眼帘,看了盖聂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审视,有认可,有一种连嬴政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对眼前这个剑客始终如一的放心。

    “告诉韩重,”他转过身,语气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府邸不准烧!给寡人严守府门即可。寡人现在用不了印玺,但我想仲父绝不会允许大秦最危险的一块和氏璧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形式烧掉自己的立足点——他会派巡防军坚守的。”

    “臣遵旨。”盖聂腰间的剑在躬身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告退后即可告知韩重的。”

    下一刻,盖聂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补了一个问题:

    “那……弈棋馆呢?”

    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在问策,更像是在推一颗已经落不回来的棋子。

    盖聂说完便沉默了。

    他看着嬴政,像是在确认那个年轻的君王到底想让这颗棋子落在哪里。

    “可以……起一点火。”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咸阳的天气。

    但殿里的空气硬是凝了一瞬。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顿了一下。

    他看着盖聂,盖聂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退。

    “你到时候去监督一下,”嬴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盖聂能听见,“如果有宵小……”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稳:“宵小就全部干掉,不留活口吧——这次就不过度追究阻碍之人,谁派了人就依法处置即可。只要这次墨菊号能成即可。”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盖聂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像是一把刀还没出鞘,但刀锋已经在鞘里磨出了声。

    嬴政没有说完,但他也不想说了——他会记得这些人,因为清君侧是个绝不能接受的借口,他总要把那些敢提出这种口号之人一网打尽!

    “臣遵旨。”盖聂接令。

    半个时辰后,宫廷的某个黑暗处角落。

    赵高背着手,倚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红发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铁锈的铜色。他听完手下内侍的汇报,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浅不深,恰到好处地挂着恶意。

    “所以,盖聂向韩重汇报了王上命令后,就径直出宫去了?”

    “是,大人。”跪在地上的内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烛光在他脸上只够照出一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像一尊还没雕完的、已经冷透了的石像。

    “你去通知魑魅魍魉级别的杀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挑些可以被牺牲的废物,戴上那些反对墨菊号声音最大的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的家徽印记,去韩沥的弈棋馆外设伏。”

    内侍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高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那只跪伏在地的蝼蚁身上的每一丝紧张。然后他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等火起就让他们冲进去。”

    “大人……”内侍的声音有些发紧,“冲进去后干什么呢?”

    赵高转过身,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烛火跳了一下,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愉悦的、教人脊背发凉的浅笑。

    “干什么?”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愚蠢给气笑了的无奈,“随他们干什么——他们甚至可以真的杀了韩沥都行。如果他们能的话。”

    “万一……”内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万一他们成功了……”

    赵高的笑意收了一点,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从嘴角渗出来。

    “那我就真放心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遗憾,“至少不通武艺的韩沥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内侍垂下头,领了命就要告退。

    “小人得令。”

    “慢着。”

    内侍的身子僵了一下。

    赵高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你回来得太快了——直接出发,不必再回。”

    内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回头,一路小碎步地消失在甬道尽头,袍角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便隐没在了黑暗里。

    赵高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蠢货。”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

    阴影深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那人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袭玄色的衣袍和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赵高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内侍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到时候把这个多嘴的傻瓜一并处理掉。”

    顿了顿,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韩沥要是这么好处理,他赵高为什么经常要跟他同行?

    长信侯嫪毐明知道韩沥是嬴政的帮手,为什么不敢下杀手?

    没点眼力见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黑影对此微微低头,随即便如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暗深处,连袍角的摩擦声都没有留下一丝。

    廊道里只剩下赵高一个人。

    他拢了拢袖子,把双手收进袖中,仰头看着廊道尽头那一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哎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飘荡开来,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

    “这些只想给王上拖后腿的蠢货,清君侧都被你们叫出了口,结果还在等各方凑钱来请杀手去行刺韩沥——没想到人家韩沥收到消息,当晚就准备动作吧?”

    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老老实实拿钱买命多好……可惜愚蠢,真的没有活命的资格。”

    廊道里的烛火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阵风,猛地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韩沥啊韩沥……”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廊道尽头那一团浓稠的黑暗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的疯劲我倒是见识到了——不过,你不接受控制,就会被规训,实在不行就会被忌惮,忌惮到极致,等待你的就是清除,谁都不会例外的。”

    那声音落下去之后,廊道里就再没有人声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赵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廊道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影子还在微微晃着,像是那面墙上从来就没有站过什么人。

    丞相府。

    吕不韦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的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碰过。

    听完梅三娘汇报给甘罗,甘罗传达给自己的禀报后,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

    “混账东西!”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

    甘罗站在他的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吕不韦的脸。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一字不落地听着吕不韦说的每一句话,并把这每一句话都收进自己那副出了名的好记性里。

    吕不韦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面色涨红了一瞬,但紧接着——

    怒气收得比来时还快。

    像一刀斩过去,势头还在半空中就被人横刀架住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阅尽世事的老辣,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锋锐。

    “他的家都是我送的,哪有资格焚之?!”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他看了甘罗一眼,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速调一百巡防军到韩沥府邸周围巡逻。”他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老夫压根就不信,那些迂腐贪婪之人,能现在就找到力量谋害韩沥!”

    甘罗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转身。他在等——等吕不韦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知道,吕不韦的话不会停在这里。

    果然。

    “那弈棋馆呢?”甘罗轻声问道。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是考校还是托付的东西。

    “调两百巡防军在附近做好准备,”吕不韦挥了挥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节奏没有乱,“一旦火起就立刻安排救火——顺便围捕任何不轨之徒,一个不留,但仔细观察其身份信息,确认其来历。”

    甘罗不由得一愣——一个不留,却仔细观察其身份,这……这意味着有些人实际上是被故意安排上去的?

    但他没有多言,直接领命告退。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送着甘罗那道少年身量的、削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府门外廊道上的烛光在门槛上切了一道光带,甘罗从光带中穿过去,袍角在日光里翻了一下,便不见了。

    堂里安静了下来。

    吕不韦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一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沉香。

    “这个韩沥……”

    他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张老脸上怒意褪尽,只剩一点淡淡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东西。

    “哈!不愧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做绝的心态,老夫算见识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下多少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将家破人亡,绝宗绝嗣啊!”

    但吕不韦的感叹里非但没有可惜,反而是幸灾乐祸。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但话又说回来,不识天时,不通人和,只留一腔血勇的话,朝廷暂且容之——结果利欲熏心,妄图对抗大势的话……朝廷也仁慈不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淡了下去。

    “就是韩沥啊……你还得继续被大秦上下磨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汤上,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黑色的光泽。

    “这种不受控……”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依旧是不被再允许的。”

    长信侯府。

    “你说什么?!韩沥要把自己的府邸和弈棋馆烧了来扩大事端?!”

    嫪毐的声音在花厅里拔高了半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他的手指顿在半空中——指间那枚刚从碟子里拈起来的蜜饯果子停在那里,皮上的糖霜在烛光里泛着晶亮的光。

    白芊红站在嫪毐下首的位置,在把韩沥委托白凤通报给自己的方案复述了一遍后,就只等待嫪毐的反应,不做过多说明了。

    她其实也不比嫪毐多平静多少——只是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在白凤面前表现过了。

    紫衣的袖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一双素手拢在膝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现在,她必须成为整个长信侯侯府最冷静的人。

    嫪毐身边的两个剑客,连晋和韩竭,几乎是同时从两旁站直了身子。

    连晋那双锐利的、永远带着三分审视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眼底突然竖起了瞳。

    “何其决绝!”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白芊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可否有诈?亦或者是韩沥吓唬侯爷?”

    连嫪毐都不由得看向了白芊红。

    但白芊红不慌不忙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春老’鱼冉负责监视王宫方向,”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韩重已经在宫门等待过一阵才走,盖聂已经出宫。”

    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某个方向。

    “‘秋客’柳带媚盯着吕相方向,已经见到梅三娘向丞相府报信了。‘冬僮’束百雨盯着昌平君方向,已经见到焰灵姬去拜访昌平君府邸了。”

    韩竭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一盘下得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寻找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

    “这么多人都报个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他是认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长信侯对此拍板道:“既然经过了这么多人,甚至包括我,就是真的。”

    他把蜜饯果子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甜味在喉咙里拖过一条黏腻的线。

    “好个丧心病狂的小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欣赏的复杂味道。

    “被他这么一搞,到时人头落地的可就不止几家几户了。”

    白芊红没有接话。

    连晋对此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侯爷当小心他一旦有害侯爷之心,恐生大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厅内几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杀又杀不得,不如将之逐入边郡,远离朝堂一段时间,这样等侯爷大事——”

    话说到一半,嫪毐摆了摆手,连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连晋垂下眼,没有再说。

    嫪毐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懒懒的:“至少入冬前,他走不了。一个利咸阳各大权贵的策略被些小贵族所抵制——若王上不厚待此人一段时间,只会给天下一个不好的影响,短期他走不了的。”

    他想了想,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瞬。

    年后,他觉得他可以调度一下,让其边郡外放。郎官外放本就是常理,那时放既是合情也是合理。

    “芊红,”嫪毐看向白芊红,“你觉得其他人对韩沥的双焚之策的接受度如何?”

    白芊红没有犹豫:“韩沥的府邸是一定不被允许焚烧的。烧了家,意义就不一样了。”

    长信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玩味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那弈棋馆会被允许火起了,是不是?”嫪毐对此闻弦而知雅意,“我能做什么呢?”

    白芊红微微颔首。

    “侯爷……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因为我们是第一个报信的。”白芊红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甚至被火起,被确定有哪些人参与,吕相会想办法的,与我等无关。”

    她顿了一下,眸子转了一转,那一转里有一种算计透了之后的笃定。

    “我觉得……”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尝试让一些嘴硬的商铺拥有者都在这个范围内,让证据确凿点,是我们能做的事情了。”

    嫪毐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芊红之言,深合我心。”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很轻松,像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忽然发现前面那道最窄的缝原来恰好够他侧身而过。

    “这一场,我们终究不需要再参与了,省了很多事。”

    韩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厅外廊道尽头的那一片夜空,眼底有一丝遗憾一闪而过。

    “就是可惜,不能与韩沥比一比剑。”

    “一切侯爷的大业为重,其他皆为其次。”连晋转头看着韩竭,目光里带着一种冷峻的、不带个人好恶的劝诫,“你应该考虑何时能为侯爷取得卫尉之职了。”

    韩竭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语气诚恳:“是,请恕我一心为剑之罪。”

    “欸……哪里话。”嫪毐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大度,“等你做了卫尉,等大事抵定,你有的是机会挑战韩沥——因为那时,他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半句话留在空气中的余味,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让人不安。

    “遵命!”韩竭对此点头认同道。

    而白芊红,她考虑的问题就只有一个——怎么样获取韩沥的真实想法。

    因为,以韩沥这种混沌性格,留在咸阳,他会成为长信侯、丞相和王上的祸害,加上他跟王上先见过,也不知道其本心为何——反正侯爷挺痛苦。

    但要是逐入边郡的话……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身后有幻梦——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旦进入边郡就鱼游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了呢?

    那不就成了边军军阀了?!他的自作主张会更加影响侯爷和王上之间的斗争的。

    必须得看到其内心!

    白芊红对此很坚定。

    昌平君府邸。

    “我想我们终于见面了。”

    蓝袍,紫色织锦,身材修长的昌平君来到正堂,在几步外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厅中那道百越襦裙的身影上,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厚的、甚至称得上和煦的调子。

    “焰灵姬。”

    焰灵姬站在正堂中央,火灵簪在头顶,全身裸露的部分蛇形纹路密布,像是从百越的穷山恶水里走出来的一样,在这个到处是蓝灰和玄色,秦式和楚式风格混杂的厅堂里格格不入。

    但她就这么站着,就是我行我素。

    没有局促,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一分的不自在。

    “我记得——”她被叫破了真名,但脸上没有慌张,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我通报的时候,名字叫的是郑灵。”

    “但我对于楚国、秦国和韩国的了解并不浅。”昌平君缓步走到主位上跪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松,“你就是故百越太子天泽麾下的女官焰灵姬。”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

    “小心哦,”既然名字被叫破,焰灵姬也不在意地伸出手指,点了一簇火焰,把那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对着昌平君的方向亮了一下。

    火焰在她指尖跳动了一下,将她的瞳孔映成两枚亮橘色的珠子。

    “火焰可是不受驯化的存在。”

    昌平君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簇火焰,像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玩物,眼底没有惧意,甚至没有多少兴趣。

    “但火焰也有形,也有神,”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吞吞的,“而她一定不会让她最重要的谋求因为烧了一个秦国最重要的贵族之家而破灭的……不是吗?”

    焰灵姬的目光沉了一瞬。

    那簇火焰在她指尖明灭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不知高高在上的昌平君为何对一簇小小的火焰感兴趣呢?”焰灵姬收回火焰,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挑逗似地问道。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危险的、跃跃欲试的韵律。

    昌平君却没有看她的火焰,在不在意她的调情。

    “我在秦地长大,虽然服楚,但不经历楚国事,所知为过往公文居多。”他的目光落在焰灵姬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温厚的、近乎于漠然的平视,“二十年前,楚韩联手灭了百越,楚得其地,韩在后期得其人——也就是天泽,韩国得到天泽的目的是什么?”

    焰灵姬的神色悠悠地转了一下,像一条被风吹开的帷幔。

    但那神色悠悠之下是激愤——压得很深、埋得很紧的激愤,像一层薄冰底下烧着的水。

    “这你就要问白亦非这个老冰坨子了。”她的声音放得慵懒,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他似乎挺喜欢收集战利品的,八成……就是为了战利品将我们收集到了一起。”

    她顿了顿,在“收集”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焰灵姬完全不打算说苍龙七宿的事情。

    昌平君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到后来……流沙崛起,局势失控了,于是他迫不得已释放了我的主人。”焰灵姬言简意赅,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但再也不想念的书稿,“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昌平君端起案上的茶碗,低头啜了一口,不急不慢。

    “当年,是楚韩联手灭了百越。”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焰灵姬脸上,“你现在却效忠于一个韩国宗室,灭国之仇……天泽不报了吗?”

    焰灵姬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却也一样不失魅惑,“是一个正常的韩国宗室吗?”

    昌平君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底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正常。”

    他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虽然紧接着他就说道:“但你的主人还会计较正不正常吗?”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这个不正常的韩国宗室给了我的主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的话——那我的主人也不是非要把韩沥当韩国宗室来看的。只当不正常来看。”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然他只是不正常的奇人,为了主人的任务效忠于他,有何不可呢?”

    昌平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对他有没有产生私人的感情呢?”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不带一点遮掩。

    焰灵姬的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只是一瞬。

    “问一个女子的内心,”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嫌弃,既不多,也不少,却又让人发不了怒,“这是一个楚国贵族应该做的事情吗?”

    昌平君的表情没有变化。

    “焰灵姬。”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比刚才正式了几分,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只等盖章的公文,“在韩沥来秦国后,我们一些人对此碰了个头,知道韩沥在韩国养了一万百越人,还带着你,基本上某些事不用细猜就能知道了。”

    “然后呢?”焰灵姬的语气轻挑,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但她的身体在轻挑之下蓄势待发,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剑——鞘还在,但剑刃已经抵住了鞘口。

    “我们毕竟是在秦地崛起的楚外戚贵族,自身姓芈,氏熊——百越故地……也许对身心在楚的人很重要。”昌平君对此晃了晃手,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后辈讲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家常,“但在我等看来,芈姓和熊氏的利益最重要——你懂我意思吗?还是需要我说的直白点?”

    他的目光落在焰灵姬脸上,没有逼视,但也没有退让。

    焰灵姬沉默了一息。

    “已经够直白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又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素人。

    但正因为她明白,她就有点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

    “回去后问你现在的主君,”昌平君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焰灵姬,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衣袍上,在那片蓝紫色的锦缎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把我的话带给他,他会稍微领略我的意思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反正,他的府邸你应该不想烧,我也不想看到它被烧——没人会允许一杆旗帜的家被烧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不是商量,是一种已经预设了结局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弈棋馆呢?”焰灵姬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蓝紫色的背影上。

    确实,没人想看到韩沥的府邸被烧。

    昌平君没有转身。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线在侧脸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看着办。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既定事实,既定事实造成了,烧不烧也无所谓——况且谁允许真烧起来呢?”

    他转过身来,看了焰灵姬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的主人很聪慧,他一来就让整个大贵族们对他不当敌人。小贵族们不知道他的厉害,就让他们的人头和鲜血为你主君的扎根铺路吧。”

    焰灵姬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秦国真是一个集野蛮和血腥的地方。”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远不如韩国精细和文明。”

    “那现在是谁在蒸蒸日上,谁在苟延残喘呢?”昌平君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到近乎于冷酷的东西。

    焰灵姬对此却不再作答。

    她转过身,百越襦裙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那小女子就先行告退了。”

    现在,四家秦国最大的势力都被通知上了。

    该回归弈棋馆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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