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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0章 不想传出去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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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弈棋馆歇馆了。

    这让人费解,因为才开了三四天,客人络绎不绝,有什么好歇馆的呢?

    很多人驻足不前,不明白里面人人在收拾着东西,却就是一副不开门的样子。

    但更让人驻足不前的……是里面传来的乐曲。

    乐师的手段很高,很多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弈棋馆里的副馆主,开了个乐师修习所的弄玉姑娘。

    据闻此女是随着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现任中郎郎官的韩沥一起到的秦国咸阳。

    有人怀疑此女是否为韩沥侍妾,也有人怀疑此女是否和韩沥有爱慕之情?

    但弈棋馆的人似乎也不太爱回答这种问题——他们并不在乎舆论怎么发酵的。

    另外韩沥麾下的女人挺多,而且看起来像是门客,因为经常抛头露面的,所以对于作为女门客其中之一的弄玉,除了一开始有点猜想外……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这个乐师的琴艺特别好是真的。

    因为,她在弹一首新的曲子。

    一般而言,新的曲子在那些没学过琴,或者粗浅学过琴的人弹起来就是咿咿呀呀,像是在锯木头,特别吵人。

    讲真的,要不是这里是韩沥开的馆,韩沥带来的象棋和翡翠牌,要不是这里有个顶级乐师的琴技,不是没人对这个所谓乐师修习所的建立有微词的。

    但新曲子到了弄玉姑娘这等人手里,你只能感觉到其不熟……但不会感觉到乐曲不好——因为节奏从不断联,只是体察不出乐曲内部的心境。

    但曲子就是好曲,于是哪怕弈棋馆歇馆了,很多人还是乐意站在馆外听曲子的——毕竟,听这等顶级琴伎奏乐可是花费不小的。

    但现在,因为闭馆练新曲的缘故,大家可以免费听了。

    弄玉因为要弹曲子,因此她在一楼弹琴。

    而韩沥呢?则继续在二楼写着他的雕版印刷计划。

    可以说,韩沥现在非常想早一天把雕版印刷给尽快搞出来,这样他就没必要再思考给这些文娱玩具产品建立说明书的麻烦了。

    《广陵散》的乐曲还荡漾在耳边,这让韩沥有种前世工作的时候,听着音乐码字的放松感觉,这也是韩沥难得觉得当个贵族有点用的时候了。

    因为只有贵族,才有资格聘请乐师奏乐——要不然就得自己弹……虽然韩沥也会自己奏乐。

    只是写着写着,韩沥突然耳朵里听到了一点动静,他也不多动弹,只是专心写着自己的计划,顺便等等看是谁来找自己。

    但韩沥很快就无奈地发现,这个引发轻微动静的人,竟然就这样沉默寡言地不再露出更多动静了。

    一定是个自己认识的,也认识自己的。

    于是韩沥不由地抬起头,看着倚靠在窗边的人——果然是抱剑而立的盖聂。

    但盖聂此刻竟然倚在窗边听楼下的曲子,看他这个专心程度,像是已经听进去了。

    韩沥对此只能无可奈何,低下头继续写了。

    可是当韩沥写了大概一段时间,大约是等到了一曲终了的时候,写东西的韩沥突然听盖聂说道:“这个时代,人们用古琴弹奏的曲子,都是感悟天地,感悟自然,感悟这无法解释无法通透的意象。”

    “弄玉姑娘之前最为人所知的,是一首名叫《沧海珠泪》的曲子,据闻听到之人能见到沧海之景。”盖聂在此解释道。

    “《沧海珠泪》我听过一回,但遗憾的是,我听不进去。”韩沥抬起头想了想,随即摇头继续写了。

    “但今天我听到的却是人的故事。”盖聂对此点破道,“一个复仇的故事,一个剑客的故事——这个时代没人写这种曲子……所以这是你给她的谱子。”

    “我给她的谱子又怎么了?”韩沥这才搁下笔,不解其意地看着盖聂。

    “我在这一曲中听到一式剑法。”盖聂认真地对韩沥说道,“是长虹贯日——这是典型的刺杀剑术,你的曲子在说一个刺客。”

    “还是那个问题:是个描述刺客的曲子又怎么了呢?”韩沥都服了。

    “因为能用一首曲子去赞颂刺客,此刺客必须有名,迄今为止,最有名的刺客也就几位。”盖聂对此分析道,“专诸刺吴王僚用的是把叫鱼肠的短剑或匕首——藏在鱼腹的剑太短,不必用长虹贯日。”

    “豫让甚至没行刺成功过,但曲子里的故事是成功的;要离牺牲了一切,妻儿、容貌和右手来保证庆忌被近距离刺杀,没一个跟故事相符的。”

    “于是就剩下了唯一出名的那个。”韩沥明白了盖聂的推理法了,但他只觉得好笑,“你干脆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就行了?还有猜出来又怎么样呢?”

    “只有聂政是用长剑以长虹贯日刺杀了侠累。”盖聂也给出了谜底,“但我没记错的话,侠累也是你的先祖。”

    “你觉得我喜欢这首曲子,就无父无祖了?”韩沥不觉得盖聂是个迂腐的人啊。

    “是这首曲子让我明白了你并不拘泥于宗法社稷,因此你不会死保韩国,你某种意义上是你哥哥韩非的敌人——但这确实与我无关。”盖聂推导完之后,就平淡以对了,“倒是小庄为何跟你交心到这份上的原因也被我看到了而已。”

    “卫庄先生好像有传闻出生于郑国旧宫……跟我父王好像有不小的矛盾,对韩国的态度也不是太明朗,反正夜幕的百鸟也不是没利用过这点,”韩沥吸了吸鼻子,“他好像刻意和我哥哥没聊过这件事,我哥哥则用他对我姐姐红莲的好感,让卫庄当上了韩国的卫尉。”

    “你有所耳闻却不甚在意。”盖聂对此也是眼神一凝,“某种意义上你兄弟俩对小庄的利用也是精准而巧妙的。”

    “一个是为了让卫庄先生帮助自己完成他的理想,一个只是为了让卫庄先生在日后不要敌对自己……”韩沥看着盖聂,“我求不败而已,求不败有错吗?”

    “你这次的手段,倒是让我大开眼界。”盖聂坐到了韩沥的对面,眼神灼灼,“这还是你第一次展示獠牙。”

    “这是你第一次,甚至是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我展示獠牙而已。”韩沥对此摆了摆手,“同样的手段我在小时候就做过——只是那时我不是武功高手,黑夜护佑着我,但是翡翠虎和姬无夜清理不服从者的效率并不比当下秦国人差。”

    “所以,重走一次来时路感觉如何?”盖聂这下明白韩沥的心思了,“看起来,你从不顾忌为了目标而罔顾他人性命。”

    “讲真,没感觉。”韩沥对此笑了笑,“我的字典是这样编排重要性的——下层对我而言,都是一条条生命,如果他们某个具体的人伤害了我,那我会将之剥离出来当做物去用。”

    “上层对我而言,全都是器物,是必须得跟我有过深入接触后,我才能将之从器物变成人——除此之外,都是需要时就得用掉的器物。”

    “如果按照墨家里兼爱非攻的道理,”盖聂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应该是兼爱所有人。”

    “可是啊,这上层人只不过在天下苍生中拥有百分之几的数量,却占据着这世间近八九成的巨额财富。”韩沥对此也是嘲讽地说道,“如果要兼爱他们,他们必须把所占有的东西让出来分给天下苍生——否则我干嘛要去兼爱他们呢?”

    “而当我把心全交给了天下苍生后,”韩沥对此诡异地笑了,“因为天下苍生占世间最起码九成之数——于是这境界就这么成了!虽然我永远无法兼爱苍生大圆满,但成了就是成了——呵呵呵……”

    “这是种危险的思想。”盖聂对此并不认同,“你终究会被反噬的。”

    “反噬的是未来的我,却不是今天的我,而且……呼——”韩沥长出了一口气,“这种思想从我而始,由我而终,也不会立什么文字,更不会有什么传人——让它昙花一现,不会碍着任何人的。”

    “真的不会有影响力吗?”盖聂对此担忧地看着韩沥,“因为你的横空出世,所有人都会研究你,他们终究会发现让你拥有这股力量的源头是什么的。”

    “既然你成功了……”盖聂从不认为思想只会昙花一现,“别人也会尝试复刻的——所以,你的思想不一定由你而终。”

    “那……是他们的事情了。”韩沥对此一脸无所谓,“我来咸阳,目标就是先活过十年,十年后再谈十年后的事情——难道你有信心在咸阳这片地上活十年?”

    “没有。”盖聂也坦诚道,“所以我才极致于剑,这样一旦事败身死,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哎哟……”韩沥对此也很头疼,“小时候没力量的时候,就得搭建力量保护自己,现在大了有自保之力后,担在肩膀上的唯有责任。”

    “你做了选择……”盖聂对此只能说一句,“那就承担代价吧。”

    “唔……我总想着找到一个能保护自己,又能避免承担责任的办法。”韩沥对此也是苦恼不已啊,但下一刻,他看向盖聂,“王上既然派你来,就是意味着我的府邸烧不得是吧?”

    “烧掉府邸,就是对咸阳所有大权贵而言最大的嘲讽——这件事还没到这个程度。”盖聂对此也是坚决反对,“让小贵族们获得了所谓烧人家的恶名,只会让无辜的鲜血流得更多。”

    “甚至……”盖聂补充道,“你的弈棋馆都不应该被烧太多——烧得越多,死的人也就越多。”

    “他们虽然是贵族……”盖聂换了个说法,“但也是某些人的父亲或儿子,把最激烈、硬要挡路的那部分人杀了就行了。”

    “可是……”韩沥对此撇了撇嘴,“血不够流得多,人长不起记性——本来能做到十年教训,现在三年就可能故态复萌。”

    “盖聂先生,单对单,你是专家。”韩沥对此摇了摇头,“可是复数对复数,我有经验——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理解,都是打到各自无力了,才能真正消停吧。”

    盖聂顿时睁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可是韩沥已经提前封了口:“但这次,既然是王上所命,各个大权贵也有所期望,那就小惩大诫一番吧。”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弹琴声突然停了。

    就在两人以为下面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弄玉走了上来。

    “公子,三娘姑娘已经回来了,正打算叫骑手和我回家了。”弄玉对着韩沥福了福,随即特别惊讶地看着盖聂,“盖聂先生,您……您是翻窗过来的吗?”

    “啊,弄玉姑娘,主要是我奉命需要暗中行事。”盖聂对此略带平静地说道。

    “感觉盖聂先生和卫庄先生一样,都是神神秘秘的。”弄玉对此有些感叹地说道。

    一提到卫庄,盖聂的神情明显更和蔼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我和小庄都学自同一个师父吧。”

    “啊……现在卫庄先生成了韩国国王的司隶,盖聂先生也成了秦国国王的红人——你们师兄弟都有着美好的未来了!”弄玉略带憧憬地说道,“真好啊!”

    盖聂和韩沥都有些神色怪异——有美好的未来吗?要知道,他们还有一场纵横之战还没结束呢!

    当然,韩沥是清楚盖聂最后还是为了卫庄能活下来,同时也追寻着自己的道,放弃了最后的决斗。

    不过,韩沥还是借此回到正题:“既然三娘回来了,同时准备回家了,那就跟着回去啊?”

    “可是公子。”弄玉有些渴望地说道,“我还是想听听《碧海潮生曲》再走。”

    “《碧海潮生曲》?”盖聂顿时颇有兴趣地看向韩沥,“五大夫会不止一首乐?”

    “当然!”弄玉再此作证道,“公子是一种乐器专门学一首到两首曲子——这样学乐的难度低了很多。”

    紧接着弄玉就黯然地说道:“就是除了技巧外,学别的曲子也就比新手稍微好一点点罢了。”

    “一种乐器只学一种曲子,意味着这曲子是你自己的心里话。”盖聂对此颇为了解,“你连学乐都变得器化了。”

    弄玉也颇为遗憾地看着韩沥。

    “我真没办法听进去,为此我宁愿知音不知乐。”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随即看向弄玉,“能不能下次再吹给你听呢?《碧海潮生曲》本身是一首音杀之曲,不用内功吹的话……其质量不如《广陵散》和《十面埋伏》好。”

    “公子。”弄玉对此倒另有一番见解,“音乐没有质量好坏之分,用心奏的话,总能听得到其中的美感的。”

    “那你先下去。”韩沥想了想只能从大氅里带出了一根木笛,“我用笛声送你。”

    说着就用木笛开始轻轻吹奏起来。

    一阵又一阵,长短交错的笛音开始在错综复杂的演绎里模拟着海浪翻滚。

    而弄玉,就这样一边听着海浪中潮起潮落的声音,一边慢慢地下楼,似乎想要把这个新曲记在耳朵里。

    而盖聂——这个曾经只在水底闭气练功的纵剑传人,也第一次在吹奏中,听到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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