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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4章 上任前的最后一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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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不韦想的没错。

    在临近黄昏后,一身朱红色宫装的赵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确实恨他。

    “啪!”

    还是那个老地点,刚刚还有点不耐烦的赵姬在听完韩沥的话后,直接右手抡圆了扇在他左脸上。

    这一掌力道不小,不是深宫贵妇那种装模作样的轻飘飘的掌掴,是真的抡开了膀子打的——她毕竟是舞姬出身,不是生下来就养在深宫里的娇花。

    韩沥的左脸颊上浮起四道红印,嘴角内侧被牙齿磕破的那块嫩肉又裂开了。

    他把血腥味咽下去,抬起头,把右脸亮了出来。

    “换只手打,别把手打疼了。”

    “啪!”

    赵姬却偏偏没换另一只手。

    又是右手,又是左脸。韩沥嘴角那道口子彻底裂开了,铁锈味从牙龈一直漫到舌根。

    “啪!”第三掌,血腥味越来越浓。

    第四掌落下来的时候,韩沥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稳到赵姬那只手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好了!都说换一只手!”

    “你给我放手!”赵姬的声音劈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恼怒,是五官都在脸上移了位的真怒——眉毛倒竖,眼眶泛红,鼻翼一抽一抽的。

    她用一种韩沥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盯着他,“不然我直接向外喊你在这里。”

    韩沥放开了手。

    他把嘴里的血腥味往下咽了咽,喉咙滚了一下。

    “喊喊喊吧。”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迎上赵姬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左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

    “我尽了一切手段替你争取的方案。为此我要冒着被你儿子日后清算的代价;今天讨顿打不够,以后你会越发地恨我的代价,并且对我未来发展百害无一利的代价,为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为了你能有个退路。”

    赵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这是另一种更深更刺人的光。

    “难道不是为了弄玉?”她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韩沥的鼻梁上,“为了你的秘密吗?”

    韩沥却没有退。被扇肿的左半边脸在烛光里微微发亮,表情却纹丝不动。

    “弄玉出事了才是您的责任。我的秘密是为了让您信任我——但您真要泄露也随你。”他摊开手。

    “你要觉得伤害弄玉、伤害我能泄愤,随你——可我对你的责任也没了。”

    “你敢……”

    赵姬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不能碰的软肋之后才会出现的眼神。

    “我不想。”韩沥的语气忽然轻了半分,但底下的笃定还在,“但我不能当个哄你的骗子。”

    他看着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痕,但目光温润——不是讨好的温润,是不带任何算计的、坦荡荡的温润。

    “也许你我之间最大的遗憾是,在我一心在新郑托底流民的时候,你我无缘。而当你我见面时,你手里不仅有嫪毐,还有两个孩子,权势滔天,似乎一切无所不能。”

    赵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可事实是——”韩沥叹了口气,“这种状态是最虚的。人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我现在依旧能让你痛苦!”赵姬红着眼嘶声说道。

    她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头上那两支金步摇垂下来的珠串都在发抖。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一拍。

    “你确实可以。做你想做的吧——让我对你心中的一切都化作空无,我也解脱了。”

    赵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她又抡起了巴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把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朝外,对准的是韩沥的脸颊而不是耳廓。一个没婚娶的年轻臣子在宫中被发现脸上有指甲痕,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但指甲落到离韩沥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韩沥没有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姬看着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嘴角那道血痕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红。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甲离他的皮肤只差一层空气,但她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然后她伸直了手指——把指甲收回去,变回了巴掌。

    “啪!”

    “呃!”

    打完这一掌,赵姬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漆案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金步摇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粘在脸颊上。

    她伸出食指,指着韩沥,指节还在发颤。

    “本宫不接受这个方案!”

    韩沥舔了舔嘴角的血,摇了摇头。“没人能接受。”

    他抬起眼。“大王还想让他们必死无疑呢。”

    “那是他的弟弟!”赵姬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在空旷的宫室里撞了两圈才落下来。

    “成蟜也是他的弟弟。”韩沥的语气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赵姬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

    “那是夺他王位的敌人!”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成蟜是异人找了个贱人生的!”

    异人。

    她直接喊了秦庄襄王最开始的名字——那个还没有被华阳夫人收为嫡子之前的、在赵国当质子的落魄王孙的名字。

    韩沥没有在那个名字上做文章。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可成蟜在现在大王的眼里,还有过去的玩伴快乐。只是后面的背叛,让他再也不相信兄弟。”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脸肿得把眼睛都挤小了半圈,但两只眼睛里全是认真。

    “而现在这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呢?是丑闻的证据。老实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宫中无小事。”他最终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嫪毐上你的榻的时候,他就算没有马上知道,也是有所耳闻的。但他没有马上管——他不知道你拥有了嫪毐是快乐呢?还是怎么样?”

    赵姬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收紧了。

    “很多东西他给不了。但对你的一再容忍,是他认为孝顺的方式。”

    赵姬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韩沥看见了。他不以为意,继续往下说。

    “可是,当您有了两个孩子——外加上嫪毐对外好像说过自己是王上假父——”

    “他说过这种话?!”赵姬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韩沥摊开手,脸上浮起一个无辜到近乎可恨的表情。“那我是个外国人,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很明显消息泄露过。”

    赵姬急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呼吸又急又碎,双手从案沿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反驳却死活找不到。

    “而且你也别问他。”韩沥摆了摆手,“醉酒豪言嘛!毕竟让太后给他生子,壮举嘛!”

    “闭嘴!”赵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里的警告不加掩饰。

    韩沥低头不语。

    宫室里安静了几息,只能听见赵姬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声和远处廊道里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

    然后韩沥又开了口。“那么一个酒后说要当王上假父、而且势力越来越庞大的长信侯,现在有了两孩子——他有什么想法,真的很难猜吗?”

    “他还没有对本宫这么说过!”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但尾音是虚的——像是在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韩沥看着她,没有戳穿。“没事。大王就要亲政了,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考虑。”

    “本宫不会考虑的!”赵姬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韩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但是尽可能留着心眼。”

    赵姬没有回应。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着,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沙沙声。

    “关内侯的到来会加剧了矛盾——”

    “那个老家伙……”赵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余怒未息。

    但提到这个老家伙的时候,她的语气和方才面对韩沥时的愤怒截然不同——方才的愤怒里藏着痛苦,现在的厌恶里只有纯粹的轻蔑,“听说傲慢得很。”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太后对臣子的命令式语气说道:“你让本宫很不高兴——想要本宫原谅你,你得给本宫处理他!本宫很不喜欢他!”

    韩沥眨了眨眼睛。肿起来的左脸让他的眨眼看起来有点费力,但嘴角那个弧度里的意味是实打实的——一种“你说晚了”的遗憾。

    “太后……他已经处于被处理流程中了。”

    赵姬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说大王一代不如一代,他说宗室要独自完成驱逐嫪毐的事情,他说这事没完——所以吕相邦会安排处理他的。”韩沥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御膳房的菜式。

    “驱逐嫪毐?!他也配!还有老鬼?”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这件事涉及到他?你和他又在搞什么阴谋?”

    韩沥把肿了半边的脸往前凑了点。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压得不高,但在空旷的宫室里落下去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因为关内侯打算否认过去,质疑过去。”

    赵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他得死!!”她从案上弹起来,声音劈了,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根根泛白,“他必须得马上死!死百遍都不足为过!”

    “他会死的,相邦会出手保证这一点。”韩沥伸出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但无论如何,他的死会给人一种结论——他是因为嫪毐强行往要职里塞人而来,却死了。”

    他停了一下,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拍。

    “长信侯会自绝于宗室。而这又是加速他谋反叛乱的重要事件。”

    赵姬猛地指向韩沥。手指又快又狠,像是要隔空戳穿他的胸口。

    “是你说过要本宫不阻拦嫪毐的请求的!”

    “但我没让长信侯把四个都不姓嬴的人塞到要害职位上吧?”韩沥摊开手,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浮起一个“这锅我不背”的无辜表情,“我去楚国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件事——而这四个职位恰恰就是为了控制京畿地区用的。”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无辜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认真。

    “太后你觉得这没问题。但我告诉你,这是大家都在心知肚明、等待嫪毐准备行动的明证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在我们说话的当下,密信正在四处流动,劫云密布,大家都在准备最后的应对了。”

    赵姬开始深呼吸。

    不是那种生气的深呼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怎么吸气都觉得不够的深呼吸。

    她的金步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腰带上的玉组佩都在微微碰撞。

    大事越临近,她越受不了——这不是愤怒,是恐惧。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她的一只手。

    赵姬的手指是冰的。那种冰不是天气的冰,是身体底子亏空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寒。韩沥的拇指按住她掌心的劳宫穴,一股中正平和的劲力顺着经脉慢慢渡了进去。

    赵姬的呼吸渐渐稳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稳——她在看韩沥的脸,看他那只肿得老高的左脸,看他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血痕。

    然后她看见韩沥微微皱了一下眉。

    赵姬凄凉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身体千疮百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韩沥握住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还是光滑的,但底下的青色血管在烛光里隐隐可见,“好像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的身体是吧?”

    “不要再点那些纵欲调情的熏香了。”韩沥就一句话。

    “我看得出来,您依旧有您的天生丽质。慢慢调养一段时间,身体应该差不多能恢复。”

    赵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十指交握搁在自己膝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可我早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亏空了身体,好不容易当了王后——丧夫。”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那层愤怒的壳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底下那些更柔软、也更疼的东西正从缝里往外渗,“当了太后,儿子不由娘。好不容易找了个体贴的人,结果要被儿子害死……连同两个儿子都活不了……”

    她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人怎么恢复得过来?”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重新开了口。

    “总而言之,我的方案虽然八字没一撇——毕竟阴阳家那边还没来人。”他顿了顿,“但反正太后您记住,好好活。”

    赵姬看着他的眼睛。

    “要是嫪毐撞大运赢了,虽然您下场不好,但两个孩子估计特别好。王上赢了,您整个一方都不好,但您毕竟是他母亲,他也不敢拿您怎么样——就是孩子嘛……”韩沥的声音在“孩子嘛”三个字上微微轻了半分,“但无论如何,您多活一天,他们也能多活一天。而我已经尽全力了。”

    他伸出手,在赵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掌心是温的。

    “反正一年半载后,我估摸着应该要常驻咸阳了,到时照顾你。”

    赵姬的手猛地翻了过来。

    五指收紧,扣住韩沥的手腕。那个力道不是方才扇巴掌时的爆发力——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绳索的攥法。

    “一年半载?!”她瞪着韩沥,眼眶里的红色还没褪干净,但怒火已经重新点了起来,“你不是已经外放了吗?!你在骗我?!”

    “那是出差。”韩沥用一副无语的眼神看着她。

    赵姬嘴唇张了张,一时无言。随即掐得更用力了。“外放,外放去哪啊?怎么就一年半载?!”

    “废丘。”韩沥也任由她掐,反正皮糙肉厚,“我马上就是废丘县县令。”

    “以你的本事去当一个县的县令?!”赵姬的眼神里重新浮起了怀疑。

    这次不是怀疑他的用心,是怀疑他是不是被人耍了,“嫪毐都通过本宫拿到了一个内史的官……废丘,废丘不就是内史的下属?你去当个小县令做什么?!这就是本宫儿子和老鬼的优待之道?”

    韩沥抿着嘴,肿起来的半边脸让他的抿嘴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因为县令是让我合法地将一支军队藏在废丘,必要时出奇兵用的。”

    “那为什么不是更高的职位?!”赵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的不满不加掩饰。

    “因为……”韩沥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再高就得是郡守,实在不行就得郡尉。而宣肆再强也不过是个刚刚骤得高位的官,我却是诸侯。”

    他把那个“诸侯”咬得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我一在秦国坐大——”他调侃地看着赵姬,但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让调侃的效果打了个折扣,显得有点滑稽,“比长信侯还要恐怖。大王和相邦请我来终究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扩大问题的。”

    赵姬被他这个滑稽又认真的表情弄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但她没笑出来。

    “可为什么是一年半载?!”她的声音里的不满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她不太想承认的焦虑,“如果事情是在四月爆发……那不……不应该很短吗?!”

    “太后……事情一旦有眉目了,假设王上赢了,您起码得暂避一段时间的锋芒——暂时幽居别宫是免不了了。”韩沥不瞒她,他也知道赵姬讨厌被瞒,“而接下来反而就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是王上和相邦的最后决战了。”

    赵姬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了。

    那不是惊吓——是一种被真相击中之后的、整个人都空白了片刻的茫然。

    韩沥没有等她消化。

    “而我作为王上和相邦之间都各自有联系的人,要么被第一个打死,要么被第一个远离战场。好在,我还是识相点,所以应该是继续远离朝堂中心。”

    “为什么?!”赵姬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

    她不是不想攥了——是忘了攥。

    “他就没想过,把我和老鬼打下去了,他以为他的祖母太后和芈华就一定为他好?对他忠心?一辈子不叛他?!我好歹是他亲娘!华阳太后可是他认得祖母!”

    韩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等她的声音在宫室里完全落下去,然后才开口。

    “因为……这就是君王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宫室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近乎悲凉的平淡。

    “乾纲独断,孤家寡人——总以为一切等自己亲政后,就是他的天下了。”

    他抬起眼。

    “但他还是有预感的。因为我告诉他了。”

    赵姬抬起头,看着韩沥。

    而韩沥正色道:“这也是他允许我出现在你眼前,甚至也对您的两个孩子有点微微松动的缘故——但就是微微,不能再多了。”

    “哼……哼哼……”赵姬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笑声。

    笑声在空荡的宫室里转了一圈,撞在铜镜上,弹回来的时候带了层金属的冷意。

    “这还是我儿子?这不过是看我还有点用,把我架起来罢了!”

    韩沥看着她那副怨怼到近乎绝望的表情,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突然摇了摇头。

    “太后。有句话叫做——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却有恃无恐。”

    “什么意思?!”

    赵姬的脸色变了——是被冒犯之后的不悦。

    这话太糙,糙到不应该出现在宫廷里,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臣子对太后的言说里。

    但她没有发作,或者来不及发作——因为韩沥没有给她发作的时间。

    “这世上的任何人……除了父母,真的有被背叛过一次,还能忍心接纳的吗?”韩沥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个干净,“别管您的主观想法。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您身上,您能再接受吗?”

    赵姬梗着脖子:“我没错!”

    “您确实可以没错。”韩沥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润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更深也更冷的东西,“但别忘了,您的儿子也可以认为您有错。而决定谁对谁错的,不是您或者他,而是人心是非,公道世议——想想他们,他们会认为是谁错了。”

    赵姬没有说话。

    她就是执拗地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不看韩沥。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自己该走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挨的巴掌都挨完了。

    他站起身。

    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赵姬的脸。

    赵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韩沥在这里非常感慨地说道。

    “我牺牲了当世的名声,后世的评议来介入这件事。唯独就是希望让你别输太惨。”

    赵姬的肩膀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这会是这段时间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韩沥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是那种极轻极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语调,“调令不日下达。”

    赵姬瞪大了眼睛。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被韩沥下一个动作震住了。

    他微微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皮肤。然后他吐出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

    “别让我的牺牲白费。”

    他直起身,紧接着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烛光里荡了一下,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稳得像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他没有回头。

    一出门,万川秋水便开始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脸颊上的瘀血需要马上散去,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丝,左半边脸的肿度正在往眼睛的方向蔓延——再不处理,明早这半边脸就得肿成猪头。

    他脚下一错,身形闪入廊道尽头的阴影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咸阳宫城的重重殿宇之间。

    宫室里。

    赵姬还保持着韩沥抚上她脸时的那个坐姿。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张。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他那四个字落下时的气息——温热的,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一片羽毛贴着她的耳廓滑了过去,然后又飘走了。

    然后她才猛地惊醒过来。

    “韩——”

    她站起身,转向门口。嘴张开了,那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已经顶到了舌尖。

    但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廊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偏殿方向传来宫人们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和被风卷过来的一缕不知哪个角落的熏香余味。暮色正从廊道尽头的窗棂里灌进来,把青石地面染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赵姬站在原地,嘴还张着,那个没喊出口的名字悬在舌尖上,凉了。

    她慢慢合上嘴,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渡劲力时的余温。劳宫穴的位置微微发着热,但那点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散。她攥紧了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指节收紧的时候,指甲嵌进了掌心——就是刚才掐过韩沥手腕的那几根手指。

    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暮色已经把咸阳宫的飞檐斗拱染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深蓝。远处有几盏灯在廊道深处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在暮色里荡开。

    她转身就走进宫室,准备先把自己妆容打理好再回自己的寝宫。

    今天的事情——她依旧不能接受,但她没有完全发作的原因,是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嫪毐的野心——只是嫪毐从来没有公开对自己说过。

    但……要是万一他真这么暗示了,自己该怎么办?

    嫪毐会赢吗?赢了的嫪毐会抛弃自己吗?

    儿子要赢了呢?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真的只能“死”掉?

    赵姬现在心里越迷茫,就越恨韩沥。

    但她也真想把韩沥留在自己身边……没他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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