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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5章 废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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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初春的午后传出去老远。

    官道两旁是一垄一垄刚翻过土的麦茬地,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车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阖,双手搭在膝头,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万川秋水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将一路上颠簸带来的浊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排。

    他旁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瘦脸,浓眉,眼珠子又黑又亮,正托着腮帮子怔怔地盯着他看。

    韩沥感觉到了那道注视。

    他收了功,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这小子。

    “横梁,没事看着我做甚?我脸上又没长花?”

    “哈哈,公子,我就不明白,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为啥这么长的距离你坐得住。”横梁哂笑一声,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这屁股都坐麻了三回了。”

    “我练功呢。”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经常要练功,所以这静功就习惯了。”

    横梁懵懂地点了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又亮了几分:“公子真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崇拜是实打实的——他这几天跟着韩沥从咸阳一路过来,亲眼看见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公子每天子时雷打不动地盘腿练功,马车颠成那样都纹丝不动,这份定力在他眼里跟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你多认点字,读点书,你也能厉害的。”

    “读书啊……”横梁那张方才还满是崇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抓了抓后脑勺,声音里的底气泄了大半,“感觉字认得我……但是我认不得字啊!”

    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攥成拳头在空中晃了晃,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更想练武!要是能学会剑法,我就能当游侠,行侠仗义了——就像在寿春那个一剑砍翻十几个刺客的高手一样!”

    韩沥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

    这小子十有八九是从韩府的仆从嘴里听说了卫庄的事。

    但可惜,天下也就能出一个卫庄。

    “不如学箭法。”韩沥调侃道,“以后去当射手,只要不遇到败仗,基本上保命没有太大问题。”

    “感觉没剑法帅。”横梁摇了摇头,态度倒是挺坚决。

    “但无论学什么,学点字还是需要的。”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调侃切回了认真,“只有通文字,学什么才会快。不然你连剑谱都看不懂,人家写个‘刺’字你当是‘削’字,一剑出去把自己腰带给削了,那可就帅大发了。”

    “啊……”横梁顿时苦着脸,嘴角往下撇得能挂个油瓶。

    看着横梁这副拈轻怕重的样子,韩沥却觉得倍加有趣。

    这一世他是个被催熟的人。

    从七岁开始,他就是一个三十岁的人格在算计、策划和构思任何事情——渗透夜幕、经营幻梦、平衡秦国三方的势力倾轧。

    因此他才被视为怪物。

    更麻烦的是,他遇到的很多人也都是被提前催熟的——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屈辱和成蟜叛乱的背叛,甘罗十二岁拜相的盛极而衰,张良在韩国朝堂的夹缝里过早地学会了隐忍,就连卫庄和盖聂,也是在少年时就被扔进了杀伐的熔炉里淬炼成型的。

    所以这些人在跟他打交道时,几乎没什么阻碍。都是被时势和环境给催熟的,谁也别嫌谁心思重。

    但在很多人看来,韩沥就是怪物。

    韩沥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怪物。

    而横梁——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半大小子。

    想练武是因为觉得帅,不想读书是因为觉得难,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苦着脸,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用猜。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是难得地觉得轻松。

    横氏是韩氏的远房姓氏。

    横梁就是他自己家里和韩沥的幻梦息息相关后,由横梁家父母派出来的——在家里没有财产的庶子,既分不到田也轮不到好差事,加入幻梦就是来讨活学手艺的。

    刚好韩沥这边缺个书童兼随从,就被韩重给派过来了。

    韩沥看着横梁那张还在为识字发愁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惜了。

    如果横梁学文,他就打算恶作剧地给他改名为横渠。

    横渠四句嘛,多好。

    但可惜横梁这小子想学武。

    马车在官道上又咕噜了约莫两刻钟。车轮碾过一道浅坑,车身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稳。

    横梁马上拉开车门帘,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他转回头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哇!公子,我们好像到了,距离那个城十里左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惊叹连藏都懒得藏:“那个城好大好高,而且外面有好多人在迎接您啊!”

    “毕竟是过去的一个古都来着。”韩沥用手势招呼横梁先下去。

    横梁手脚利索地掀开帘子跳下车,又转身替韩沥把车门帘捞到一边挂着。

    当一身玄色官袍的韩沥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得气息一滞。

    无他,这个时候下来的韩沥身穿玄色官袍,腰间佩戴着黑绶铜印。

    那块印不大,方形鼻纽,铜色还新得很,在午后偏西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上面刻着“废丘令印”四个大字。

    但在废丘县廷的这群长吏和少吏看来,这个年轻人简直是个比县令更大的官来此视察的。

    他们接到调令的时候就知道新任县令是个韩人——一个在秦国当官的韩国宗室子弟。

    现在人到了。

    但看着不过十几岁,脸上没毛的样子。

    在一群普遍三四十岁,甚至快五十岁的县吏眼里,这张脸嫩得有些过分了。

    韩沥在车门前站定,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和袖口,动作不快不慢,然后抬眼扫了一圈面前这群弯腰躬身的县吏。

    然后当韩沥一下车,整了整衣袍的时候,所有人——由长吏带头,少吏尾随,一群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新县尊。”

    声音不算整齐,但态度都还端正。

    “各位,不必多礼。”韩沥伸了伸手,示意众人起身,“啊,往后一段时间,本县令也无非是在这里倚靠各位,共同掌握好废丘的一切,不负大王和相邦之望啊。”

    说着,他朝咸阳的方向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幅度恰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

    “定遵县尊之命。”众人对这句话的反应比方才更整齐了几分——既然韩沥都敢直接扯出“大王和相邦之望”的大旗,他们自然也花花轿子人人抬,立刻热情地附和。

    韩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人群中一拱手。

    “哪位是县丞、县尉和狱史?”

    “回县令。”一个和韩沥一样穿着玄色官袍,但腰间系的是黄绶铜印的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下官就是县丞,名为谷筒。”

    他以谷为姓。

    韩沥听到这个姓,心中微微一动——这好像是嬴姓的一个变种。

    在秦国,姓氏的演变本身就藏着宗族分化的痕迹,谷姓虽不如赵、秦、嬴这些大姓显赫,但在关中一带也算得上是个有来历的姓。

    “谷县丞。”韩沥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调令文书递了过去,“此乃调令文书。”

    谷筒双手接过,展开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走过场的扫一眼,是真的在逐字逐句地核对,从调令的措辞到秦王御玺的印文再到相邦署的副署——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将文书重新卷好,双手奉还。

    “下官看过了,请县尊收好。”

    县尉随之率先行礼。

    此人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头戴板冠,腰间佩着一柄秦式短剑,神色沉静,声音不高不低:“县尉葛源,见过新县尊。”

    狱史则是一位面色板正、眉头能夹得死苍蝇的文士。

    他的官袍袖口微微发白——不是脏的,是洗太多次洗出来的。此人拱手的时候连胳膊肘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对着韩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狱史李爱,见过新县令。”

    韩沥也依旧挺热络地对着县尉和狱史点头。

    这两人简短的问候和对他称呼的差异是有原因的。

    县尉和狱史虽然都是县廷的长吏,但他们的垂直领导却分别是郡尉和郡府里的“卒史”,是受双重领导的长吏。

    县尉某种意义上能被县令所节制——毕竟一县的军事和治安,县令有权过问;但狱史却可以在受到郡府命令后审查本县的长吏,也包括他这个县令。

    也就是说,县尉是韩沥的半个下属,狱史却是上面安在县里的一双眼睛。

    韩沥对此心知肚明,但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在见识了三位长吏后,韩沥在谷筒、葛源和李爱的陪同下,依次见了县廷六曹和诸官。

    其中六曹者——

    令曹,掌一县律令,负责为官民解释秦法条文的适用范围与轻重程度。

    吏曹,掌吏员考评、晋升与推荐,县里哪位少吏要升迁、哪位啬夫要调任,都得从这里出文书。

    户曹,管户籍、田地垦殖和赋役籍账,一县人口多寡、田亩增减、赋税收支,全装在这一个曹的柜子里。

    金布曹,管金钱和布帛的收支账目,相当于县里的财政机构。

    司空曹,负责编制工程所需的人工与物资籍簿,修城墙挖水渠铺官道,动工之前都得先过这一关。

    仓曹,负责县中财产的物资登记、出入审核与统计。

    而诸官者则更杂更细——少内管县政府日常金钱财物的进出;田官管官营的田地和园林;司空管工程施工;仓官管储藏禾稼、刍槀、畜彘鸡狗乃至畜鴈;库官管武库和军事物资;畜官管着官有牲畜的饲养和调配。

    这些诸官大抵以“啬夫”或“守”为长官,“佐”为副手——佐一般是县廷直属,有对啬夫的监督权——而“史”则是文书秘书。

    韩沥一个一个地拱手,一个一个地记名字。每见一位啬夫或曹吏,他都认真地点一点头,遇到面善的还多问一句“在废丘任职几年了”或是“祖籍何处”。

    一圈走下来,大概用了将近一刻钟。他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职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跟着谷筒的指引,登上了一架停在官道旁边的敞篷马车。

    县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侧。

    横梁则坐在了车夫的另一边——他倒是没闲着,一上车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周围所有的景色都装进脑子里。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朝废丘城的方向驶去。

    “这让我坐马车一般是为何故?”韩沥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转向县丞和县尉。

    “噢,既是新县尊驾临,按惯例须绕城中一周,让废丘之民获悉新县尊的到来。”谷筒率先拱手解释道,“这也是本国旧例,代代县令上任皆是如此。”

    “好。有劳了。”韩沥安坐其中,后背靠在车厢壁上,老神神在在地看着周围的城池。

    废丘是一座不小的城池——过去是西周周懿王时期的都城,因此他有近乎六里的周长。

    城墙倒不是特别高耸,受当年筑城技术的限制,最高处不过四米,夯土层层夯实,墙面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当年夯筑时留下的夹板孔洞。

    夯土的颜色从灰黄到暗褐,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是年迈老人额头上累积的皱纹。

    但城池的格局仍在——城墙四四方方,四角各有一座望楼,望楼上的旌旗被初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马车驶入城门之后,韩沥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开始扫视城中的建筑和街面上的百姓。

    城内的建筑大多以木结构和夯土墙面为主,虽不算新,但保养得还算得宜——梁柱上没有显眼的虫蛀痕迹,墙面的泥灰也没有大片剥落。

    街面上铺着的青石板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排水沟里还积着冬天没完全化完的残冰。

    黔首们看见这辆载着新县尊的敞篷马车缓缓驶过,都谨慎而拘谨地往街边让开。

    他们低头弯腰行礼,脸上的表情大多是同一种——对生活的麻木,但没有太明显的菜色。

    韩沥扫过这些面孔的时候,心里暗暗有了个数:街面上没看到乞丐,也没看到卖儿鬻女的那种骨瘦如柴的灾民。

    这废丘的温饱,大体上还是过得去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道旁几家铺子的门面——铺子不多,大多是卖米面粮油和粗布陶器的铺子,老板们站在铺子门口朝马车行礼时脸上的表情比普通黔首多了几分圆滑,但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谄媚。

    县尉和县丞在两侧对视了一眼,暗自咋舌。

    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令,从进城的那一刻起,目光投向的每一个方向都是城池结构、庶民脸色和建筑布局。

    对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进城后最容易被吸引的——酒肆、赌坊、街头耍把式的、路边稍有姿色的女眷——他的眼睛连半拍都没在那些东西上停过。

    要知道,他们车辕上那个韩沥带来的半大小子,此刻已经被周围的一切看得眼花缭乱,嘴巴微微张着,脖子都快转成拨浪鼓了。

    这才是十几岁半大小子的正常反应。

    而这位新县令——

    县尉微微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县令,您早先时候安排进废丘的三百多人……我等已经安排妥当了。”

    “嗯。”韩沥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转向葛源,“汇报一下他们在哪吧?”

    “呃……县令大人,下官负责的主要是您的两支蹴鞠队伍。”葛源坐正了身体,一板一眼地拱手汇报道,“他们已经被安置在废丘城外郡县兵的校场,明日开始即可恢复训练。”

    “很好,感谢您安顿好他们。”韩沥点头致谢,语气诚恳。

    “但……”葛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心里那个疙瘩给端了出来,“不知道为何允许另一支百人蹴鞠队披甲而训呢?毕竟,这甲胄乃军国重器,若无故流失,我等罪莫大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那股子谨慎是真的,不是故意刁难——一个县尉,要对他治下武库里的每一领甲、每一杆戈负责,丢了哪一样都可能被追责到底。

    “因为这种蹴鞠队伍是操兵球的,即将面向军营的。”韩沥对此耐心地解释道,“他们是需要在带甲状态下进行碰撞,然后按照合作技术将蹴鞠送到对面的营门。”

    葛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这微微牵扯到练兵之法,也涉及到训底层军官之术。”韩沥顿了顿,伸手作势要去翻自己随身带的布袋,“调令下来时,我已经跟大王和相邦签了一份……”

    “呃——”葛源立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韩沥的动作,“县令大人,我已经看过来自相邦的特许令状了。您放心,下官一定配合,照料好您的蹴鞠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官只是需要多费点神让兵球项目的甲别乱遗失就好。”

    “那是自然。”韩沥把手从布袋上收回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那个不需要披甲的蹴鞠队是负责雅球项目的,那是用来尝试让废丘的富贵之人和平民能有一种既娱乐也训练纪律的活动。到时还需要县尉帮忙组织一下场地和观赛秩序。”

    葛源听到这里,眉头反而松了几分。

    于是他转脸看向县丞:“那到时另外一百人转为由县丞安置?”

    “欸!”谷筒连忙摆了摆手,那张中年人的脸上浮起一个略带圆滑的笑容,“那一百人为两屯人是也,生得膘肥体壮,很明显是稍作训练即可为兵卒——既是兵卒,当由县尉来管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实际上,谷筒不是不想管,是觉得这百来号一看就能打的人搁在自己名下,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太重。

    甩给县尉才是最安全的。

    葛源却没推辞。

    他对兵卒的归属从来不含糊——只要是人能披甲能扛戈的,他都不怕管。

    他只是微微点头:“即是如此……”

    然后他转向韩沥,拱手道:“下官该说的已说完,其余便由县丞述之吧。”

    “回县令。”谷筒整了整袖口,接过了话头,“您的账房队已经被安置在了金布曹、少内、仓库这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大概安排五人……”

    韩沥眨了眨眼睛。

    二十人的账房队被拆成了四组,每组五人,分散在四个不相统属的部门。

    他本来希望这二十人能形成一个团队,一个一个部门地按顺序查账,集中火力突破——但谷筒把他们打散了。

    这老县丞的手段倒是利索。

    不跟你对着干,但也不让你的人形成合力。

    每个人往不同的部门一塞,看着是安置好了,实际上是把你的力量化整为零。

    但韩沥也暂时不说什么。

    在秦国的官场上,他出招,县廷接招,这是正常的博弈。

    他拉三百三十人过来本身就是施压,如果步步紧逼,那就不是新官上任,而是直接宣战了。

    而他来废丘是有正事要做的,不是来找人打擂台。

    “只要他们能帮上县丞的忙就好。”韩沥点了点头,没做任何纠缠。

    谷筒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似乎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随即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接过了这份默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他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更新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往下说:“农庄队会分成四份,分别安置在户曹、田官、仓和畜官。工匠队则会被安排在司空曹、少内和司空这三处。”

    “唯独赤脚医……”谷筒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也找不到下文。

    “赤脚医怎么了?”韩沥刚把目光从前方的宫殿群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谷筒,对他的迟疑不明所以。

    “赤脚医古来没有定律。”谷筒有些头疼地皱起了眉,解释道,“我们想把人安置在老坐堂医的医者下面管——结果却发现他们懂的好像比老坐堂医多得多,而且老坐堂医不是吏员……他们如何安置,就还是由县尊决定吧。”

    韩沥听到这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没想到人数最少的赤脚医反而是秦国官场最陌生——是因为秦国官僚体系里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任何一个职位能框得住这批人。

    他们能接生、能缝伤口、能辨认草药、能用烹过的水洗伤口防止感染,这些本事放在任何一个村落都是救命的本事,但在秦国的县廷编制里,没有“医吏”这个岗位。

    所以其他人都被谷筒想方设法地塞进了现有的制度框架里,唯独赤脚医塞不进去。

    “也行。”韩沥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开始安排看看怎么安置他们。”

    韩沥心里也是微微有些感触。

    三百三十人,这虽然不是他派人的极限,但废丘县廷确实是在秦法的制度框架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想办法安置起来了。

    秦法的条款严则严矣,但它同时也给了这些官吏处理非常规事务的制度弹性。

    唯一让谷筒做不成选择的,偏偏就是赤脚医——但他们人最少,也才不过十个人。

    一群人绕过城中主干道的弯,前方那片灰扑扑的殿宇逐渐清晰起来。飞檐上的瓦当已经残缺了好几处,檐下的斗拱彩绘也剥落了大半,但宫殿的骨架还在——三开间的殿前台阶、左右对称的廊庑布局、以及殿前那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丹墀,都在无声地说明这里曾经是某位西周天子起居坐卧的地方。

    谷筒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连忙解释道:“县尊,这是西周周懿王时期的宫室,分为左右宫。春秋时期,我大秦就已经占据曾名为犬丘的此地,废掉了大部分宫室改建为城池——唯留左右两宫,用于大王行营时或有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公事上的细节,又补了一句:“大概每十年,由咸阳派大匠为此二宫修缮一次。”

    韩沥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两座宫殿的檐角上停了一拍。

    他想起后世的考古遗址——这里日后的东马坊遗址,曾经被发现分为左宫和右宫。

    当时还有人争论过,说章邯被封雍王到兵败自刎不过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两座宫殿。

    现在看来,那些争论果然没错——宫殿不是章邯造的,是西周就有的。

    章邯不过是在原有的宫殿基础上做了些修葺和加固,然后住了进去。

    几年的时间,修旧如新是够的。从零开始建新的,那是做梦。

    “回县令。”谷筒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这些宫殿,县令是只能进去,但不能逗留过久的。这是秦法定规,老臣不得不提醒。”

    “这是当然!”韩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谷筒摆了摆,“我没事逛宫殿做甚?做谒者的时候,天天在咸阳宫城来回走。那边的宫殿比这里多十倍不止,我连正殿旁边的偏殿都没逛全过。”

    葛源和谷筒同时滞了一滞。

    一股子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两人的心头。

    知道你是从谒者任上下来的,知道你天天在咸阳宫里当差,也不用这样说出来吧?

    我们这些在废丘蹲了十几年的老家伙,连咸阳宫的宫墙都没摸过呢!

    但谷筒和葛源都没有把这份腹诽放到脸上。

    因为韩沥这次上任废丘令,在他单驾马车奔赴废丘县前,是直接在县廷里塞了三百三十人。

    废丘县廷的正式编制撑死了也就百来号人,实际在岗的不过七八十口子——韩沥这一下子就把整个县廷给冲胀了。

    而且养这三百人的钱全是韩沥自己掏的。

    一个县令的俸禄最多不过六百石到千石一年——废丘是大县,是千石县令,但依旧养不起这么多人,顶天就二三十人乃极限了。

    这说明韩沥的本钱之雄厚,根本不是靠俸禄吃饭的那类官员。而且他还如此年轻。谁也不知道他后面还有多少人要来。谁也不知道他背后除了大王和相邦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靠山。

    这是个暂时不可为敌的新贵。

    谷筒和葛源几乎是同时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落了锁。

    于是两人很默契地将方才那点微妙的腹诽吞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了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陪同韩沥继续走完这最后一段绕城的流程。

    韩沥一边对路边的百姓微微点头致意,一边心里盘算着。

    今天晚上是接风宴。

    从明天开始,除了处理一下赤脚医的事务外,就是去每个曹和诸官上打个转身,另外过段时间他还要具体下下乡,考察一下废丘周边的环境,看看有什么产业能做做。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排了个队,一件一件地往下顺。

    马车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整了整腰带上的黑绶铜印。

    废丘,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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