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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宇便带着队伍下了山。那点火光在昨夜的方向看得更真切了。它藏在一道峡谷的深处。峡谷两侧是刀削般的黑岩。岩壁上爬满了焦黑的藤蔓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烧了千年。“什么样的火。能烧千年。把石头都烧黑了?”陈风道。“不是火。是火气和煞气绞在一处。烧了千年。绞了千年。才把一座好好的峡谷烧成了这副模样。”林宇道。“那火祀殿。常年浸在这样的气里。殿里的鼎。能不被烧坏吗?”叶婉道。“赤火墟心鼎。是火性的至宝。它不怕烧。它越烧越亮。这一谷的火气煞气。对它而言。是养料。”林宇道。
“这峡谷像是被人用火烧出来的。”陈风道。“不是火烧的。是气。是墟煞日夜不停地熏出来的。熏了千年连石头都黑了。”林宇蹲下捏起一把岩壁下的土道。“那火祀殿。就在这峡谷尽头?”“火光从那儿来。可火光所在未必是殿的真身。”林宇道。“那咱们。还进不进?”“进。火光在哪儿咱们就走到哪儿。走到近前自然就知道那是真身还是幌子。”林宇道。“可若那火光。真是幌子。咱们这一趟。不就白跑了?”陈风道。“白跑不了。假火也是火。火在哪儿。人就在哪儿。守着那点火的人。总得住在火边上。咱们顺着火光找。找不着真身。也能找着守着假身的人。找着那人。真身也就有了着落。”林宇道。“对。所以不管是真是假。都得走到火光跟前去看一看。”他道。
“可这峡谷。窄深两壁高。若有人在顶上往下砸石头。咱们躲都没处躲。”叶婉道。“所以才要小心。分两拨。一拨走谷底看路。一拨走两侧崖顶看上面。”林宇道。“谁走谷底?”陈风问。“我。我和叶婉走谷底。你俩走崖顶带着半队人。若顶上有人。就地摁住他。”林宇道。“若谷里有人。你和叶婉也小心。”陈风道。“放心。谷里有人才好。”“好什么?”“好问路。这峡谷深处藏了千年的火祀殿。那一条路上不会没有人守着。守着的人。就是给咱们指路的人。”林宇道。
“守着这峡谷的人。会是什么人?”陈风道。“不会是活人。千年。没有活人能守一千年。”林宇道。“那是什么?”“是气。是煞气聚成的东西。火祀殿的煞气太重了。重到能自己聚出守谷的东西来。”“那东西。怕什么?”“怕生机。怕木墟令。好在。咱们带着木墟令。这一趟。带对了。”林宇道。“可光带着。还不够。”陈风道。“木墟令。是活的。它会自己找上那些需要生机的东西。守谷的。是死气聚的。木墟令一近它。就自己亮了。像是闻见了死气的味道。对。木墟令天生就克死气。这一趟带木墟令来。是天意。天意让咱们把它带进这峡谷。”林宇道。“带进这扇门。带进那座殿。”叶婉道。“嗯。带进去。”林宇道。
队伍分作两拨。一拨上崖一拨下谷。林宇和叶婉带着十余精锐走在谷底。峡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岩壁之间呜呜地回荡。“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叶婉低声道。“鸟不敢进这里。这里的煞气太重。活物都绕着走。”林宇道。“那咱们。是活物还是死物?”叶婉道。“咱们。是比活物更不怕死的活物。”林宇笑了笑。“那东西。在谷里守着。是不是也知道咱们来了?”“知道。煞气聚的东西。闻得出活人的味道。它知道咱们来了。可它没动。”“没动。是等着咱们自己送上门?”“是。它守的是路。咱们走的是路。总要碰上的。碰上了。就看是它拦得住咱们。还是咱们走得过去。”林宇道。“它守了千年。只怕不好拦。”叶婉道。“它守了千年。咱们只走这一趟。千年。耗的是它的命。一趟。赌的是咱们的胆。看是它的命长。还是咱们的胆硬。”林宇道。
正说着前方的峡谷忽然收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留神。前面过不去两个人。我先进。你们在十步外跟着。若有变故。不要恋战先退出来。”林宇停下脚步道。“那你怎么出来?”叶婉道。“我。自有我的办法。”林宇道。他独自走入了那道窄口。窄口之内光线一下子暗了。像是走进了一头巨兽的喉咙。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忽然林宇停住了。他听见黑土的深处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喘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土底下一呼一吸。“出来。我听见你了。”林宇低声道。那声喘息停了一瞬。然后更重了。像是藏在地下千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开口请它出来的人。“你不出来。我也要进去。这条路。今天我一定要走过去。你拦不住。”林宇道。黑土缓缓地鼓动。像是地底下的东西在笑。
“嗡——”林宇已经将木墟令扣在了掌心。“来吧。”他道。黑土动了一下。然后一处土面拱了起来。一只黑色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一整个身子。那是一头似人非人的东西。通体覆着一层焦黑的壳。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嘴。嘴缓缓地咧开。露出一排参差的黑牙。“守谷的。”林宇低声道。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应他。“你守了多少年?”林宇问。那东西没有回答。只是又一声咕噜。“千年。守了千年。守着一条没人走的谷。你不累吗?”林宇替它答了。那东西又一声咕噜。“累。可你不能停。你一停。那火就没人看着了。那火。是有人托付给你的吧。”林宇道。那东西的咕噜声忽然停了。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托付你的人。是谁?”林宇问。那东西静了片刻。它只是缓缓地站直了身子。挡在了窄口正中。“不说。那就打过去再说。”林宇道。
话音未落。那东西已先动了。它庞大的身子向林宇兜头压了下来。林宇不退反进。迎着一侧欺身而入。木墟令在他掌中绽开一蓬青翠。那蓬生机正撞在那东西压下来的手臂上。“嗤——”焦黑的壳碰上生机。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缝。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缩手后退。它怕这蓬光。比怕刀剑更怕。“你守谷。守了千年。千年里没人告诉过你。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生机吗?”林宇道。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应他。然后它动了。它扑向林宇。“咚。”一声闷响。那东西撞在一道翠绿的光幕上。木墟令不知何时已在林宇掌中。一蓬青翠的生机自那截木色上绽开。像是一堵活着的墙。那守谷的东西撞在那堵墙上。焦黑的壳上竟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一缕黑气。黑气一碰到那蓬青翠的生机。便嗤地一声散了。“你怕生机。你守的是死气熏出来的谷。死气遇见生机。就是你的死期。”林宇道。
那东西嘶吼着又要扑上来。可它已经扑不上来了。一柄长枪自窄口外贯入。钉在它的胸口。是叶婉。“林宇!你没事吧?”她喊。“没事。它死了?”“死不了。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气聚成的壳。气不散它就不死。”林宇看着那东西胸口的洞道。“那怎么杀?”叶婉问。“不用杀。”林宇道。他将木墟令按在那东西的额头上。一蓬青翠的生机灌入。那东西的焦黑的壳在生机之下一寸一寸地裂开。裂开的缝里没有血只有黑气。黑气遇到生机。一缕一缕地散了。最后那东西的壳整个塌了。塌成一堆黑灰。“它守谷守了千年。可它守的是一个空谷。”林宇道。“空谷。什么意思?”叶婉道。“意思是。火祀殿的真身。不在这谷尽头。”“那火光。是假的?”“火光是真的。可火祀殿真身在哪儿。还要往山腹深处走。谷尽头的火光。是一个门。门后头。才是那座殿。”林宇道。
“殿。会藏在门后?”陈风道。“会。有人不想让人找到它。就把真身藏了起来。外头立一座假的。摆着千年不熄的火。引着人来。来的人都去了假火那儿。真火。安安静静地在门后头烧着。谁也不知道。”林宇道。“那咱们。怎么知道。门后头。才是真的?”“因为。这峡谷守得这么严。若门后头是座假殿。何必要人守着千年?守得越严。藏得越深。”“藏得越深。越是真身。”叶婉道。“对。咱们。就要进那扇门。”林宇道。“那咱们。过不过那扇门?”“过。都走到这儿了。过去看看。那门后头藏着什么。”林宇道。
绝壁上的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林宇侧着身子先探了进去。“小心。顶上。别碰着石壁。这壁上的红。是烧出来的。烫得很。”他道。众人一个接一个侧身挤进石缝。石缝里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仰着头吸着气往前挪。“这要是卡在半道。可就出不去。也进不去了。”陈风道。“所以。一步都不能停。一气走到头。走到头。就是那座殿。”林宇道。
谷尽头是一面绝壁。绝壁上有一道石缝。石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火光。从这儿透出来的。”陈风道。“进去。木墟令护体。里头的气太重。护住口鼻。别让煞气进了身。”林宇道。众人鱼贯而入石缝。石缝之内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甬道。甬道两壁的石头是暗红的。像是被火烧透了的铁。越往下走越热。热气裹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这里头。得有多少火气。”陈风道。“千年不熄的火。烧的就是这里。”林宇道。“那鼎。就在前头?”叶婉问。“还不知道。可这条甬道是真的。火也是真的。真身。总有一座会露出来。”林宇道。
甬道越走越深。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地下延伸。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只觉周遭越来越热。热得连呼吸都滚烫。“这火气。怕是有千度。”陈风抹了一把汗道。“不止。赤火墟心鼎烧了千年。它周遭的火气。不止千度。好在。咱们有木墟令。木墟令的生机。护着咱们不被火烧着。”林宇道。“那若是。没有木墟令。”“没有木墟令。走到这儿。人已经熟了。”林宇道。甬道尽头透出一点暗红的光。“到了。”陈风道。“嗯。就快到了。”林宇放轻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都记住了。进去之后听我号令。火祀殿不是寻常地方。里头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咱们。可是。咱们手里有木墟令。有镇墟印。有这一路攒下的所有本事。够了。走。”他道。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殿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上刻满了火云纹。殿中央是一方熔岩池。熔岩池里沸腾着暗红的浆。浆面之上浮着一尊古鼎。那鼎通体赤红。鼎身上的纹路像是活的火焰。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赤火墟心鼎。就是它。等了千年。总算见着了。”林宇低声道。他迈步要上前。可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一道火柱自地下喷涌而出。“退!”林宇大喝。众人疾退。火柱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轰然升起。又缓缓地落回熔岩池。“这殿。会认人。”陈风心有余悸。“不是会认人。是会认主。”林宇看着那尊鼎道。“鼎认主。它认谁?”“它认的。是能接住它的人。接不住。就是刚才那道火柱。”“那火柱。会认人?”“不是认人。是认心。鼎。是火性的至宝。火只认心里头有火的人。”林宇道。“心里头有火?”“就是。心里头有非要做到不可的事的人。有那样的事。火才愿意被他接走。”“那你心里头。有那样的事吗?”叶婉问。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尊鼎。望着那一池沸腾了千年的熔岩。“有。封墟大阵布成。九州太平。这一件事。我要做到。”他道。“那咱们。谁去接?”陈风道。林宇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尊在熔岩池里沉浮的古鼎。许久。“我。我去接它。”他道。
他缓缓地向那尊鼎走去。脚下的石板一片一片开始发红。发烫。可他没有停。每走一步。木墟令的生机就替他挡下一分灼热。“林宇!小心!”叶婉在身后喊。他没有回头。他看着那尊鼎。那鼎也像是在看着他。熔岩在他脚下沸腾。火柱在他身侧升起。又落下。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等待。他走到了熔岩池边。伸出手。“嗡——”那尊赤火墟心鼎。在他的手指将将触及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长鸣在地下殿堂里涤荡而起。像是一口等了千年的钟终于被人敲响了。熔岩在鼎身上一寸一寸裂开。一团赤红的光自鼎心弥漫开。照亮了整座地下殿堂。“赤火墟心鼎。认主了。它认了林宇。”叶婉低声道。而林宇已经将那尊赤红的鼎接入怀中。鼎入怀中。熔岩却没有冷。反而在他胸前温温地跳动。像是一颗被他捂热的心。“第二件。到手了。”林宇低声道。“还剩三件。”陈风道。“三件。每一件都会像今日一样。认我为主。”林宇看着那尊赤红的鼎道。赤火墟心鼎在他怀中温温地跳动着。像是一盏南疆的长明灯。如今被他带回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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