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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豆苗的年轻人就这样住进了钱家。
很快钱小玉发现了其中的不便。
多张嘴吃饭倒只是小事,毕竟豆苗伤病才好,胃口不佳,每餐吃不了几粒米,重要的是如厕。
三人用一方茅房,有时免不了撞上,当日夜里,钱小玉足足在茅房外等了对方半个时辰,怒气终于到达顶峰。
若不是偶有动静,她真怀疑对方是摔死在里头了。
钱有富却丝毫不曾察觉到女儿的幽怨,第二日一早,做好饭就先去捕盗队上差了。
捕盗队是清晨巳时前换班,他先去了趟庙前街,可惜先前斗蛩的摊子不见了,只得去茶摊后面,和等工的闲汉打了几把马吊。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手气不错,钱有富一连赢了好几把,见时辰不早,揣着银子同几个闲汉告辞,才往县衙走去。
正是清晨,市井已开,秋日天气又好,车马如龙。县衙门口的一条小巷摆满车摊,叫卖声颇有声韵,花样百出。
钱有富走过一处卖脂粉摊前时,脚步停了停。
车摊主是个戴花老妇,见他驻足,立刻卖力吆喝起来,钱有富目光掠过摊前,车摊上零零碎碎摆着些脂粉花梳,另放一木格,胡乱堆着些首饰。
这些首饰自然不能同正经珠宝阁中相比,成色一般,但也算精巧,钱有富伸手,从木格中拿起一只通草花簪来。
通脱木茎髓质地轻,削成剥片成通草纸,以此制成的通草花栩栩如生,轻白可爱,千年不谢。
手中这只花簪簪子是银的,簪头是朵漂亮的棣棠,花色金黄,很是艳丽。
棣棠颜色模样接近金钱,文人称之“俗客”,钱有富却一见动心,此花既鲜艳寓意又好,钱小玉必定喜欢。
他问老妇价钱,老妇回道:“八十文。”
“这么贵?”钱有富咋舌,“又不是金子玛瑙,一朵假花也值得这么多?”
“这是通草花,不是寻常布花,存的好,千年不谢!”老妇一把夺回,“嫌贵别买。”
“等等!”钱有富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嘀咕道:“买就买。”
他今日打马吊手气好,统共也才赢了五十文,买支簪子还多花去三十文,不免心痛。然而昨日见钱小玉回家时闷闷不乐,仍想逗她开心,因此虽贵,却也一咬牙买了下来。
只是左看右看这只花簪,确实不如金子扎实,于是心中惴惴,唯恐自己当了回冤大头。待回到县衙,相熟的捕役们正聚在屋舍桌前一同吃早饭,见他举着根花簪进来,不由调笑:“哟,买首饰打算送相好啊。”
“去去去,”钱有富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给我闺女买的!”
县衙众人都认识钱小玉,纷纷打趣:“这么大方,今天看来是赢钱了。”
正说时,身侧突然挨来一人,贴着他笑道:“原来小玉姑娘喜欢花簪啊。”
说话的男人身材矮小,穿件粗布衫裤,三十出头,脸上有些麻子,正是兵房的小吏胡三。
此人也曾是捕盗班的一员,原是贱籍出身,生了一张花言巧语的嘴,不知如何攀上了一门远房亲戚,更是拿到了一出举荐的文书,后来就去了兵房。
此刻胡三挨着钱有富,一只手勾着钱有富肩头,笑嘻嘻道:“我这刚好有只银钗,送给小玉姑娘。”说罢,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半旧素银钗,递到钱有富眼下。
钱有富眉头一皱,伸手拂开银簪,道:“好端端的,要你送什么!”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更有人起哄:“胡三你个王八蛋,看上人家闺女,在这大献殷勤!”
兵房里都是一群糙汉子,说起话来无所顾忌,钱有富脸色不大好看,胡三却不辩解,只嘻嘻哈哈任由他们说道。
男女之事,主角是男子,无非多了些风月传闻,并无害处,女子却又不同,多说几次,名声有损,小地方尤是如此,风言风语,传着传着就成了真。
钱有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道:“闭嘴!”又狠狠瞪一眼胡三,“再胡说八道,当心老子打死你!”
“这怎么算胡说八道,”胡三挤眉弄眼,言语越发轻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钱有富忍无可忍,反手一个耳掴子,骂道:“少发白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脓包样,也敢癞蛤蟆想天鹅屁吃!”
兵房里寂静一刻。
谁都没料到钱有富会突然发火,更是公然下胡三的面子。短暂寂静过后,有捕役出声打圆场:“就是就是,胡三你也真是的,人家恁漂亮一个姑娘能看得上你?”
“我同意老钱,我要有闺女,我也不让嫁给他!”
钱有富素日在捕盗队中天天和稀泥,钱小玉又颇为圆滑,父女两个人缘不错,胡三却讨人厌得很,周围一时竟无人为胡三说话。
被当众打了一耳光,胡三脸色甚是难看,听闻周围人如此说道,更不服气:“有什么看不上的?他是贱籍,我也是贱籍,都是贱籍,门当户对,怎么不行?”
“那可未必,”有人调笑,“听说老钱捡了个富家少爷在家中藏着,说不准日后就是乘龙快婿,等做了亲家,人家和你可不是门当户对咯!”
“对对对,我也见过那少爷,生得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你穷就算了,还没本事,模样又丑,和人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胡三脸色铁青,忍了又忍,正待要开口,典簿方正从门外进来,斥道:“吵什么吵!”
堂屋里登时安静。
方正看了一眼胡三,又看了一眼被簇拥在中间因占了上风洋洋得意的钱有富,顿了顿,对胡三道:“这是城外驿站马匹车辆船只损耗的清册,你去核算一下。”
这就是公然为钱有富解围了。
胡三心中暗恨,站着没动。
方正递来一本《驿递清册》,又催促了一遍:“去吧。”
众目睽睽之下,上司发话,胡三不得不低头,接过手册看了一眼钱有富,一转身,眼神立刻阴鸷下来。
……
驿站位于城外的山脚下。
捕盗队的老马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今日却发狂般的快,只因骑在马上的人毫无怜惜之意,抽打在老马身上的鞭风一记比一记凶狠,“啪啪”响声令人胆寒。
马骑上的人阴沉着一张脸,半张脸上红痕清晰。
已过去半日,脸上仍觉火辣辣的疼,更难以忍受的是当众所受之屈辱。
胡三怎么也没想到,钱有富竟然当众这么不给他脸面。
想到钱有富,便不免想起他那个伶俐明媚,如花似玉的女儿来。
捕盗队的钱有富又穷又爱赌钱,宛如一团烂泥,谁知歹竹出好笋,偏偏生了个标致的女儿。
钱小玉常来给值守的钱有富送饭,偶尔遇到胡三,也是笑语盈盈,热情有加。
她并没有避讳自己,还对他笑,显然就是对他有意。
胡三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
为此,他去巴结人,四处奔波送钱,得了举荐,从捕役成了兵房的小吏,如此一来,甚至比钱有富更高一等。他本可以找更好的,但看在钱小玉貌美的情况下,他愿意为她勉强,接受她的贱籍。
可钱有富说什么,居然说他是“癞蛤蟆想天鹅屁吃?”
他凭什么!
还有那个方正,不就是个典簿,还敢使唤他?待他日后出人头地,连方家那个小妞一并纳入帐中,坐享齐人之福。
他这样想着,越发用力抽马,身下老马惨嚎一声,箭一般奔向前路。不远处,驿站的旗杆上飘着黄色旗子,胡三长喝一声,翻身下马,如往常一般走到辕门催促驿卒:“驿递清册!”
从前他这般说,辕门下的人都会立刻将他迎进驿丞堂喝茶,今日却无人搭理,胡三心头不悦,正要呵斥几句,冷不防身后走来一人,那人擦着他身子从旁走过,将他撞得身子一歪,胡三正欲痛骂,待看清对方装束时,到嘴的粗话一滞,登时不敢言语。
这人穿着官服,同天河县县衙的官兵捕役不同,不知是哪里的公差。
正疑惑着,与他相熟的一驿吏从正厅里匆匆出来,拉着他往里走:“今日有客,不得功夫招待你,自己倒茶喝。”
胡三随他往里走,只见官舍门口,正站着数十个如方才那般装束的官差,这群官差同县衙捕役俨然不同,个个威风凶悍,正兀自低声交谈。
“这些人是谁?”胡三小声问道。
“东原郡那头的公差,说是捉拿逃犯到这里来的。”驿吏也头疼,“吵得一团乱。”
胡三点点头,自己去取茶碗喝,目光突然一顿。
长桌之上,随意堆放一叠纸卷,纸卷上画着人像,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这是……”
“通缉令。”
驿吏回道:“他们捉拿的要犯,你来得正好,拿回县衙,也一并在城门墙上贴几张吧。”
他兀自交代,身侧却无应答,驿吏一回头,见对方定定盯着手中画像,脸色十分奇怪。
“……胡三?”
与此同时,熙宁二十九年的秋日午后。
廷尉署内,竹真拿着一叠文书从门外进来。
“主君,”侍卫走到他身边,“有消息了。”
霍寻接过文书。
自打上回从春来江归来后,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竹真称自己并未听过钱有富名字,霍寻便让他重新查探此人,连同杜家班的消息一道。
“十年前,杜家班夜宿客栈时不慎失火,整个戏班子无一生还。”竹真开口。
“是客栈,不是戏楼?”
“不是。”
霍寻皱眉不语。
这与他记忆中,初次见到的卷宗不同。
“还有,钱有富的消息也查到了,您瞧瞧。”
霍寻低下头,翻开手中文书,随即脸色一变。
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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