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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沉没下去,夕阳染红巷口石板。
秋日天黑得早,巷尾胭脂胡同里,钱家屋顶飘起炊烟,窜起阵阵油香。
钱小玉早早起来忙活,把昨日买的白面调软,擀得薄薄一片,切得细细的。又用猪肉、萝卜、豆腐切碎炒干,摊张薄薄鸡蛋一并切碎,煮了一大锅臊子面。
钱有富回来时,钱小玉刚把切好的翠绿蒜苗撒上去。
“好香!”钱有富赞道,一面去洗手取碗筷。
叫豆苗的年轻公子坐在一边,他不爱说话,从昨日到现在,都将自己关在屋里。钱小玉警惕,将藏钱的罐子锁得好好的,又寻了把斧头放在床头方才安心。不过观察一日,这人除了性情古怪些,倒也并没有什么出格之处,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
钱有富招呼年轻人一起来坐,特意给他寻了个脸大的盆,捞了满满一盆面条,鲜香臊子洒在面条上,肉香面香混作一处引人胃口大开。
“吃啊,别客气。”钱有富热情道:“不够再添!”
年轻人道了一声谢,接过筷子在桌前坐了下来。
钱小玉捧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悄悄观察对面人。
年轻人举止斯文,说话也合礼有度,哪怕此刻捧着脸大的盆吃饭,也不疾不徐,一看就教养良好,钱有富说他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为过,就算不是富家少爷,也定不会是寻常人家。
许是伤重才愈的原因,年轻人脸色过于苍白,显得有些阴郁。
“豆苗,”钱小玉笑着开口,“你家是做什么的?”
这人说自己叫豆苗,一听就不是真名,出门在外,有些警惕心也是寻常,不过,该打探的还是要打探,如此之后的酬金谢礼,要多少心里也好有分寸。否则说多了太贪,少了不划算,最好维持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程度,才好皆大欢喜。
至于攀高枝或是义兄妹,那就不必肖想了。
豆苗低头,慢慢道:“做生意的。”
生意人!
钱小玉大喜过望。
做生意的最不缺银子,这回真救到肥羊了。
她把小菜往豆苗面前推了推,笑道:“不知公子家里是做的是什么生意?”
豆苗:“珠宝。”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喜悦。
钱有富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只布包,三两下打开递给年轻人道:“小兄弟,你是行家,瞧瞧这玩意儿值几个钱?”
那是一只漂亮的花簪,簪头是一朵金黄棣棠,被小心用布裹了,灯色下更显色泽鲜亮,仿佛刚从枝头采下,年轻人看了看,低头道:“通草花簪,寻常手艺,至多五十文。”
“五十文?”钱有富跳了起来,“我花了八十文!奸商误我!”
“八十文?”钱小玉的声音比他更高,“你打哪来的钱?”
昨日统共也只给了钱有富一吊钱,以免捕盗队临时有事需用急,她恨道:“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钱有富脑袋一缩,小声道:“我这不是看你昨日不高兴,想赢钱给你买只簪子讨你喜欢嘛……爹一赢了钱就先想着给你买东西,怎么还不领情……”
钱小玉气不打一处来,赢了钱先给她买东西是不假,可输了钱却是要从账上一起支银子的!
钱有富见她骤然生怒,忙道:“我今日路过小摊,一见这簪子就猜你喜欢,你说这花儿怎么这么会长,像金子一样喜庆,我闺女长得比花还俊,就该戴这样的首饰,好看!”一面说,一面把那簪子往她头上插。
钱小玉伸手抵挡,钱有富趁机把花簪塞到她手中,她低头,花簪颜色娇艳,盛放在手中葳蕤,的确令人动心。
她一向喜欢花里胡哨颜色明亮之物,眼前花簪虽比不得金银,却煞是鲜嫩,再看看她爹一副低眉顺眼的讨好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方才的怒意也散了两分,只仍然不忿,抱怨道:“真好骗,多花了三十文呢。”
“明日我就去找那奸商,把多花的三十文拿回来!”钱有富赌咒发誓。
父女两个吵吵闹闹,一顿饭吃得嘈杂不堪,桌前的豆苗除了一开始回答问题后,始终都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着,只是偶尔在父女二人拌嘴时,抬起头来,目光有片刻失神散乱。
待用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了。
豆苗果然没有吃完那一大海碗面条,剩面全被钱有富倒回了自己碗里解决。待擦净桌子,洗净碗筷,各人各自回屋。
豆苗住在钱有富的屋子,钱有富在堂屋地上铺了张席子睡觉,钱小玉则回到自己屋,反手将门锁上了。
屋子里亮起灯,风吹得纸窗呼呼作响,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打在房檐上,下雨了。
她把窗户关好,以免雨水打湿桌案,又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这梳妆台还是晴云家旧的不用的,缺了一个脚,钱有富问方正要回来,捡了块木头用鱼鳔胶重新拼凑起来,虽然偶尔还有些晃动,但还能用。
她把钱有富送她的花簪插在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
棣棠落在乌发之中,绽放得更加鲜妍,镜中少女一双眼睛灿然明亮,神采焕发,十分动人。
钱小玉点头,抚着棣棠花瓣感叹:“天生丽质难自弃,怎么这么会长呢。”
又满意地摘下花簪放好,取出账本,提笔写下今日买菜花用,一笔一笔算好了,才将账册合上,重新放回桌屉。
放回桌屉时,一眼就看到放得端端正正的手札。
是那本写着佛语的手札。
自打来凤楼后过,这手札已于她无用,本想找个时辰烧了,奈何这几日因家中多一个人一时没顾得上。想来是钱有富帮她收拾屋子时顺手给她塞桌屉里了。
钱小玉把手札拿出来,随手翻了翻,字迹还是原来的字迹,不过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手札上的墨痕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一点。
她还记得不久前,自己试图在手札上写字,可笔尖落在纸上时却落笔无痕,很是奇特。
窗外雨声“沙沙”作响,方才算账的笔墨还未用完,砚台里凝着一点乌色。
她提笔,随手在手札墨字下的空白处胡乱一划——
唰。
一道清晰的墨痕出现在眼前。
钱小玉呆了呆。
怎么突然能画上去了?
她揉了揉眼睛,墨痕仍在并未消失,于是凑近前来,不信邪地又画了几笔。
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跃然纸上。
小王八四脚划拉,尾巴短短,还不忘在屁股后头添上一个圆蛋。
钱小玉乐不可支,正想再多画两笔,突然间,像是被定住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隔着门传来钱有富起伏不定的鼾声,院子里急雨打在屋瓦之上,噼啪作响,那张方才还空白着的小王八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她也没有动笔,但那行字就这样突兀的凭空出现了。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坐在桌前,握着看不见的笔,在她手札上慢慢写下一句:
“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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