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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玉一瞬不瞬盯着桌上手札,手中斧头握得死紧。
她想得很清楚,一旦有什么不对,就一斧头下去给手札精劈成两半。
然而片刻过去,无事发生。
是被她骂怕了?
钱小玉目光扫过纸页,其上字迹端正飘逸,似朗月青竹,一看就赏心悦目,再往下滑,字迹嚣张至极、狂放不羁,实在称不上一个“美”字,上下相比,对比过分鲜明。
这手札精还怪有文采的,和晴云有得一拼。
“沙沙——”
夜雨凄凄,烛火幽微,忽明忽暗的火光在男子眼中变幻。
寂静书房里,霍寻垂视纸上文字,眉间冷意寒似秋霜。
“我是你爹钱有富。”
浮浪之言,狂悖之语,初看仿佛是恶作剧,然而一旦拨开云雾,顺着线索思索下去,其中深意令人悚然。
钱有富,死去十年的捕役。初次听到此人名字时,是在来凤楼大火,然而不久之后,他的回忆发生变化,来凤楼大火消失,钱有富案卷消失,再度出现时,其上前事已然不同。
竹真直言他近来太过劳累伤神,要催促医官尽快前来施诊。
但霍寻以为,并非自己有病。
如果,在手札上写字之人,的确就是钱有富呢?
十年前的钱有富,因窥见他手札上记录的案情,因此躲过来凤楼大火,之后如此荒谬,十分可笑。
但在荒谬之余,所有的奇怪之处都有了合理解释。
若是钱有富未曾死在那场大火之中,便不会有那份放在竹架上的案宗,竹真的记忆自然该与先前不同。
人事之变化,犹精心搭建之机关,牵一发动全身。
过去改变,未来自然不同。
只是……
霍寻并未全然相信手札之语,究竟是未来发生变化,还是有人在暗中装神弄鬼,只需一试便知。
他抬眸,微寒的目光掠过手札旁,堆放的案卷。那是今日竹真寻回的钱有富的案宗,与先前‘戏楼大火’不同。
霍寻重新提笔,悬腕在纸上写下……
“熙宁十九年十一月初一,天河县捕盗班捕役钱有富,协从侵吞官银,并赃论罪,受菹醢之刑。”
“菹醢?”
钱小玉的目光落在句子尾端,两个生僻的、她不曾见过的墨字上。
那是什么意思?
疑惑暂时冲淡了恐惧,虽不知道菹醢是什么意思,但也瞧得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侵吞官银,并赃论罪……”
钱小玉只觉荒谬。
她爹是个捕役,官银这种东西恐怕都没见过几次,还要并赃论罪,这么大阵仗,换做朝廷命官还有可能,换做她爹,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
而且,十一月初一,还不到一个月,她虽不是县衙里当差的,也知这样的大案审起来流程绝非一月能走完。
手札精先前骗她说来凤楼会大火,实则无事发生,如今又故技重施扰人心乱,其心可诛。
钱小玉脸色黑沉下来。
这手札精越来越过分了,看来是被骂的不够。
她想要再回敬几句,于是赶紧提笔,谁知墨渍划过淡白的纸页,什么也没留下。
哎,又写不上去了?
“唰唰——”
窗外雨声渐细,香炉之中,一根香渐渐点至尽头。
手札上写不出字迹了,霍寻搁下笔。
他看了一眼桌上漏刻,从开始和对方写信到结束,约莫一炷香。
他收好手札,坐在案前,思忖许久。
第一次手札上写字当日,是落雨的夜里。
之后数日天晴,水墨无法在手札上留痕。
今日又是秋雨夜,手札再次能写上字。
似乎只有在雨夜,手札才能显字,但雨夜是否成为通信前提,还需进一步证实。
至于钱有富……
死去十年的捕役活在另一头,正与自己写信,世间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
或许是游荡多年的鬼魂执念未消,固执地流连于旧案之中,又或许真如手札所说,对方所处之地,是熙宁十九年的秋日,一切未发生之前。
但无论是“鬼魂”还是“过去”,所有源头都在于“真相”。
他不在意是人是鬼,也不在意过去还是现在,只在意“真相”。
真相。
他已将关键消息借助手札传递给另一头,接下来,只需观察记忆是否出现变化,这份案宗是否会如上次的戏楼大火一般,再次变得不同,便可以确认,对方有没有说谎,手札两端,是否真的相隔了十年岁月。
霍寻指尖合上手札,指尖拂过一边的案宗。
案宗事由之下,是写得更加详尽的案情。
“熙宁十九年十一月初一,天河县捕盗班捕役钱有富,协从侵吞官银,知情藏匿犯官之后窦氏,赃证两确……”
“……从重判处菹醢之刑,其女钱氏贪银容留,受黥墨之刑。”
……
夜渐渐长了。
钱家院外,潇潇风雨不知何时停下,远远的,传来几声渺远的狗吠。
床上人静静坐着,侧首望着窗外浪潮一般的浓色,直到风吹得窗户轻轻一响,年轻人才收回目光。
深蓝的旧布薄棉被,缝补过多次,浆洗得已发白,被褥头绣了一朵迎春花,应当是用来遮住被面上的破洞,绣得不甚精细,反复几次缝缝补补,彰显着主人家的节俭与窘迫。
他盯着那黄色小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再无一声犬吠,隔壁的鼾声也渐渐停止,四周一片寂静时,才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走下床,向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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