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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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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刚蒙蒙亮。

    大院操场上的高音大喇叭里,准时响起了嘹亮的起床号。

    “嘀嘀哒嘀嘀——”

    声音穿透力极强,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哨音,以及大院里各连队出操跑动的整齐脚步声和口号声。

    主卧里,姜鸣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天光。

    怀里的冯宝宝被这尖锐的号声吵到,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脑袋往姜鸣的颈窝里使劲钻了钻,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双手像藤蔓一样将姜鸣搂得更紧了。

    姜鸣没动弹。

    他伸出一只手,扯过厚实的军绿棉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冯宝宝的耳朵,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号声响了三遍,终于停下。

    屋里,两人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继续呼呼大睡。

    号声刚响第一声,姜青山就条件反射般翻身下了床。

    他穿着白背心和军绿大裤衩,动作麻利地将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随后端着红双喜的脸盆去公共水房洗漱。

    洗漱完,穿戴整齐,姜青山坐在客厅的木壳沙发上等。

    半个钟头过去,楼道里不断传来邻居出门去食堂吃早饭的脚步声、谈笑声和关门声。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里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青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他站起身,走到主卧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咚咚。”

    “起床。去食堂吃早饭。”

    姜青山隔着门板,压着嗓子喊。

    屋里没人应答。

    姜青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背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点了!军队里有军队的规矩,按时作息!赶紧起来!”

    门里头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吱呀声,接着是趿拉着布鞋蹭过水泥地的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姜鸣打着赤膊,头发乱糟糟的,眼皮半耷拉着,站在门后。

    他看着门外穿戴整齐、满脸严肃的姜青山,张嘴打了个哈欠。

    “规矩是给你们当兵的定的,我俩又不是兵。”

    姜鸣声音懒散,透着没睡醒的沙哑,

    “宝宝还困着,我们再睡会儿。”

    姜青山眉头拧起:

    “早饭过点,食堂就收了!”

    “哦。”

    姜鸣点了点头,伸手抓了抓头发,

    “那麻烦姜团长去吃的时候,顺道给我俩带点回来。

    包子油条什么的都行,按昨晚的量买。放桌上就行,我们睡醒了吃。”

    说完,姜鸣“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顺手又按下了里头的反锁暗扣。

    姜青山站在紧闭的木门外。

    他死死盯着门板上发黄的木纹,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楼道里传来隔壁家属下楼的说话声。

    姜青山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松开拳头。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几个大铝制饭盒和一个干净的粗布口袋,大步走出了屋子。

    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

    轮到姜青山时,他把三个大铝饭盒和布口袋放在水泥窗台上。

    “打四十个大肉包子,十根油条,再打三盒棒子面粥。”

    拿着长柄铁勺的炊事员愣住了,看着窗外的姜青山:

    “姜团长,买这么多?包子放久了可就馊了。”

    姜青山脸皮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掏出饭票拍在窗台上:

    “家里人多,饭量大。”

    炊事员没敢多嘴,手脚麻利地拿长竹夹子往布口袋里装刚出笼的肉包。

    周围排队打饭的军官和家属纷纷侧目,目光在姜青山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打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地在食堂里散开。

    姜青山一手拎着装满几十个包子和油条的沉重布口袋,一手平端着摞在一起的三盒滚烫热粥。

    在一道道或是惊诧、或是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他目不斜视,大步走出了食堂。

    姜青山把沉甸甸的布口袋“砰”地搁在方桌上,三个铝饭盒摞在旁边。

    饭盒盖磕碰发出“咣当”一声。

    他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没说话。

    回屋穿上军装外套,拿起军帽和公文包,拉开大门下楼办公去了。

    大院里响过上午十点的出操哨音。

    主卧的门终于开了。

    姜鸣端着红双喜的脸盆,肩膀上搭着毛巾,冯宝宝跟着出了屋,往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走去。

    水房里这会儿正热闹。

    长条的水泥水槽边,围着四五个没去上班的军属。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女人们一边在搓衣板上搓着衣服、洗着菜,一边高声扯着闲篇。

    姜鸣和冯宝宝一跨进门,水房里的动静瞬间掐断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对面生的年轻男女。

    大院里作息讲究个雷打不动,十点钟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洗脸,在这栋楼里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姜鸣面色如常,全当没看见这些审视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水槽最里头的空位,拧开黄铜水龙头,双手接了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白净的下巴往下滴。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列宁装的中年妇女,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她眼睛盯着冯宝宝,满脸八卦地凑近了半步,搭讪道:

    “哎哟,你们就是老姜家昨晚刚从四川来的亲戚吧?我是住你们隔壁老李家的。这都十点了才起,是不是坐火车累着了?”

    “没累着。”

    姜鸣拿起毛巾擦脸,

    “平时就这个点起。”

    李婶被这话噎得一愣,脸上的干笑差点没挂住。

    大院里家家户户的家属天刚亮就得起来生炉子做饭,哪有小辈敢说“平时就这个点起”的。

    眼看姜鸣洗完,端着脸盆带着冯宝宝往外走,李婶赶紧在围裙上抹干了手,端起水槽台子上的一个粗瓷碗就跟了上去。

    “哎,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早上切了一点腌芥菜丝,给你们就粥吃。”

    “谢谢您了。”

    李婶端着碗,跟着两人前后脚进了姜青山的屋子。

    门没关,李婶的目光在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桌子上。

    桌上那个装包子的布口袋已经瘪了一大半,旁边堆着一圈嚼干净的笼屉垫纸。

    姜鸣和冯宝宝拉开椅子坐下,冯宝宝一手捏着一个拳头大的白面肉包,皮发硬了,里头的肉馅结了白花花的板油。

    她连眉头都没皱,直接咬下一大半,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极其认真。

    姜鸣也端起铝饭盒,把结了厚皮的凉棒子面粥直接往嘴里倒。

    李婶端着咸菜碗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包子都凉透了,咋不生个煤炉子溜溜?”

    “凉的省事。”

    姜鸣咽下包子,把咸菜碗接过来放在桌上,

    “李婶,坐。”

    李婶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冯宝宝一口气连造了三个冷包子,眼底的打探更浓了:

    “丫头胃口真好。

    你们既然进了城,以后有啥打算?老姜给你们落实工作没?

    咱大院里的家属,平时也得去家属委员会报个到,分到被服厂缝军装,或者去服务社帮帮忙,都不养闲人的。”

    姜鸣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没打算。”

    姜鸣说,

    “我不工作,她也不工作。”

    李婶眼睛微微瞪大:

    “那你们指望啥过日子?”

    “指望姜青山。”

    姜鸣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婶,语气淡淡的,

    “我算过,按他现在的级别工资,我们俩敞开肚皮吃,先吃个十年,差不多能把欠的抚养费吃回本。

    以后再说以后的。”

    屋里静了。

    门外楼道里,原本有两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家属,也因为这句话惊得屏住了呼吸。

    李婶看了看桌上那几十个包子的空口袋,又看了看理直气壮说要“吃回本”的姜鸣,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来串门本来是想看看姜团长的乡下亲戚有多落魄拘谨,顺便套点作风八卦,没成想碰上这么个活土匪。

    “你……你们老姜家的事,是挺复杂的哈。”

    李婶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

    她连客套话都忘了说,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那啥,我盆里还泡着衣服,我先回了。”

    门被急匆匆地带上。

    冯宝宝抓起布口袋里最后一个肉包,递给姜鸣。

    “她吓到咯。”

    冯宝宝说。

    “闲的。”

    姜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吃饱没?”

    冯宝宝摸了摸肚子:“还可以。”

    姜鸣把空了的铝饭盒往水池里一丢,连洗都懒得洗。

    “走,出去消个食,顺便认认路。”

    姜鸣牵起冯宝宝的手,拉开门下了楼。

    正值响晴薄日,大院里的视线极好。

    两旁的白杨树被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大院的格局极其规整,办公区、家属区和训练区泾渭分明。

    姜鸣带着冯宝宝沿着主干道慢悠悠地晃荡,不知不觉逛到了大院后头的大操场。

    操场上黄土飞扬,沙尘滚滚。

    一支连队正在进行刺杀操练和擒敌拳训练。

    “杀!杀!杀!”

    几百号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齐声怒吼,动作整齐划一,枪刺出的破风声势大力沉,透着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硝烟味。

    冯宝宝停下了脚步,直愣愣地盯着那群挥汗如雨的士兵。

    “怎么?手痒了?”

    冯宝宝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句客观的陈述:

    “动作太大,收不住力。

    到处都是破绽,慢得很。”

    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虚点了两下,

    “那个打拳的,下盘不稳,踹膝盖就倒咯。

    那个拿木头棍棍的,腋下空了,一刀就能戳死。”

    旁边正好有个夹着公文包路过的年轻干事,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但他转头仔细一打量这两人身上的穿着,立刻想起了上午在机关办公楼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姜团长家那两个活宝”。

    干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像躲瘟神一样,加快脚步匆匆走远了。

    姜鸣被冯宝宝这认真的点评逗乐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他们练的是上阵杀敌的拳,讲究个气势,跟咱们这种野路子不一样。

    走,不看他们了。”

    两人离开操场,转过两条林荫道,来到了大院的军人服务社。

    这是整个大院最热闹的地方,家属们日常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以及逢年过节的紧俏货,全靠这里凭票供应。

    服务社里排着长队,姜鸣带着冯宝宝刚一跨进门,原本闹哄哄的供销社里,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七八个正在挑花布、买酱油的军属大妈齐刷刷地回过头。

    上午李婶在水房里的遭遇,早就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家属楼,现在谁都知道老姜家来了个扬言要“吃垮老子”的活土匪。

    姜鸣视若无睹,直接领着冯宝宝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玻璃柜台最里侧的副食品专柜。

    玻璃柜里摆着不少稀罕物: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铁盒装的什锦饼干,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

    冯宝宝的目光瞬间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吸引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靠,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玻璃柜台上。

    “同志,拿两瓶汽水,起开盖子。再称两斤大白兔奶糖,两盒什锦饼干。”

    姜鸣把从姜青山这里顺来的代价券和人民币“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看了看桌上的票子,又看了看姜鸣,提醒道:

    “同志,奶糖和饼干是高级副食,要扣不少券的,您确定要这么多吗?”

    “买。不够扣的就记在姜青山姜团长的账上。”

    姜鸣眼皮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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