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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术中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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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国的普外系的脉络是清晰的,为什麽在现代医学中,非要强调这脉络。好像有点古代一样。

    这里就牵扯到一个问题,但凡能自学的,不是超级的难,就是很简单。

    很是矛盾的说法,但事实就是这麽一个道理。

    自学偏方的有,但自学普外的几乎没有。而普外这种,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要基础知识,要领路人带进门的学科,自学的几乎没有。

    这一点,不说特别高端的,就说最简单的,你去外科和内科看一看,外科年轻医生对上级医生的态度,明显就比内科医生对上级医生的态度好!

    所以华国普外,要真的分脉络,大概可以划分出裘老爷子和曾九宪老爷子两支。

    其他老爷子也有,但影响力就有点小了。

    不是说不如这两位老爷子,而是原因很多。

    有的老爷子,技术到位了,但早早就去世了。有的老爷子,手上的活厉害,但没带出同样出色的开门弟子。

    而南裘北曾就是技术到位,影响力巨大,还能长寿的代表了。

    尤其是在学术遗产的可见度上,裘是更上一层楼。

    比如黄家驷外科学这本书,华国自己弄的书里面,和这本书能打的几乎没有。

    就算是沈克非,沈大爷当年的弄的书也差点意思,因为沈大爷的书偏操作,一针一线的告诉你,如果华国继续穷下去,继续没落下去,就像是晚清那样。

    那麽沈大爷的书肯定比黄家驷外科学厉害,因为这玩意能照猫画虎的关键时刻救命,因为他告诉你怎麽做。

    但华国自强以後,这书的意义就没有那麽大了,因为黄家驷这边走的是为什麽这麽做,曾宪九、吴阶平、裘法祖、吴孟超,把解剖逻辑、病理生理、决策思路一层层打开,偏向外科思维!

    这就是华国普外的大概脉络。

    所以早些年医疗院士中,普外出的院士最多,虽然山头多,但大家根底里几乎都是有渊源的。

    但骨科不一样。

    骨科这边有点什麽味道呢,大概就是:群星无统摄!

    比如水潭子的延续,水潭子的院长,当年就是中庸的骨科主任,调入水潭子後,这才有了水潭子一骑绝尘。

    南边这边弄出了亚洲最大骨库。

    所以普外是一棵树长三代,看得清主干,骨科则是一片林各有大王,看不清谁代表整片林。

    但张凡不一样。

    骨科的大佬各有偏重,有搞脊柱的,有搞关节的,有搞肿瘤的,张凡这边很好,什麽都能搞,而且尼玛搞的谁都服气。

    而且张凡会做人,和大佬们都有点香火,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认可张凡的。

    就算张凡去水潭子,老赵那边对张凡还是相当敬重的。

    也就这几年张凡发展的太厉害,不然早些年,老赵见到张凡,一直颇为可惜的说一句:你咋跟了卢老头呢,怪可惜的!

    手术开始。

    张凡站在病人背後,没有急着下刀。

    「第一个问题。」

    张凡忽然说道。

    涉外的三个年轻人同时一激灵。

    「为什麽我们不沿用全部旧切口?」

    负责协助的年轻医生立刻回答:「旧切口区域瘢痕严重,全程切开会增加暴露创伤。而且上端需要保留正常组织层次,为新的固定和软组织覆盖提供条件。」

    张凡点头。

    「还有一点。手术切口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小越好。你必须给後面每一步留出空间。暴露不够,器械角度受限;暴露过大,失血和软组织损伤又上去。

    「外科最麻烦的就是,永远没有绝对正确。只有在风险里找相对合适。」

    说完,张凡下刀。

    皮肤切开,皮下分离,筋膜逐步显露。

    刚开始,几个年轻人还能看懂。

    可越往深部走,瘢痕组织越厚,术野越乱。

    尤其到了既往手术区域,原本清晰的解剖层次几乎消失。

    「吸引器别往里面杵。」

    张凡说了一句。

    年轻医生赶紧把吸引器往回收。

    「你现在以为自己在吸血,万一你碰到的是硬膜怎麽办?」

    「对不起,张院。」

    「记住就行。二次手术里面,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颜色。白的不一定是筋膜,红的不一定是肌肉,黑的不一定就是旧血。

    「你得先找标志,再找层次。」

    「什麽标志?」

    「正常骨面、关节突残留、旧内固定。」

    张凡用剥离器轻轻挑开一部分瘢痕,这种知识只能手把手地教,或者你有大量的二次手术让你练手,可哪里有这麽大量的二次手术呢?

    「看见了吗?正常组织有正常组织的弹性。瘢痕很硬,骨头更硬,金属是另外一种感觉。手里要有感觉,眼睛也要有判断。」

    观摩室里,画面已经同步直播。

    真正会做二次翻修的专家,从张凡第一步剥离开始,就已经不怎麽说话了。

    一个老主任低声道:「他这个进路选得好。」

    「嗯,没有直接紮进瘢痕中央。」

    「现在很多年轻人一上来就想把术野打开。打开是打开了,最後发现硬膜也打开了。」

    旁边一个副主任听得头皮发麻。

    他以前也看过二次脊柱手术。

    可总觉得手术台上的主刀,好像就是拿着器械在血和瘢痕里找路。

    今天看张凡做,才发现不是。

    张凡像是提前知道路在哪里。

    不是说他真能透视。

    而是他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个依据。

    旧内固定逐渐显露出来。

    断裂的连接棒卡在瘢痕里,周围还有松动螺钉形成的骨缺损。

    张凡没有立刻拆。

    「第二个问题。」

    张凡说道。

    「为什麽不先把旧系统全部取掉?」

    对侧的年轻医生回答得稍微慢了一点。

    「因为旧系统虽然失效,但还提供部分稳定。先建立新的固定锚点,再逐步拆除,可以避免脊柱突然失稳。」

    「对。」

    张凡说道。

    「做翻修手术,不要一看见旧东西就嫌弃。旧东西有旧东西的用处。病人现在的脊柱已经很脆弱了,你把它全拆掉,再想重建,就相当於把桥先炸了,然後站在河边研究怎麽过河。」

    几个年轻人都记住了。

    接下来,是重新建立固定点。

    导航设备启动。

    透视确认。

    张凡先处理下端。

    「为什麽先做下端?」

    「因为下端是整个构建的基础。」年轻医生回答。

    「再说具体一点。」

    「下端骨质条件相对更好,固定基础稳定以後,後续矫正力量才有地方传递。」

    张凡点头。

    「对。脊柱矫形不是在空中比划。你所有的力量,最後都得有落脚点。下端锚定不稳,後面做得越漂亮,失败得越快。」

    第一颗螺钉置入。

    张凡的动作很稳。

    探针、测深、攻丝、再次探查、置钉。

    每一步都不花哨。

    甚至在外行看起来,有点慢。

    可观摩室里的几个顶级专家,眼神越来越认真。

    「他没有完全跟着导航走。」

    「嗯,他是在用导航确认,不是在让导航替他做手术。」

    「现在年轻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机器显示绿灯,就觉得天下太平。」

    「机器有误差,人也有误差。最後还是得医生负责。」

    张凡打到一颗旋转严重椎体的螺钉时,停了下来。

    导航图像看着没问题。

    可他手里的探针却没有继续。

    「这里不对。」

    张凡说道。

    涉外医院的年轻医生有些不理解。

    「张院,导航显示钉道安全。」

    「它显示安全,不代表就一定安全。」

    张凡重新看了一眼术中图像。

    「这个椎体旋转太重,参考架又经过了长时间操作,可能有微小偏移。再往前一点,内侧壁风险增加。」

    说完,他调整角度,重新建立钉道。

    最後透视结果显示,位置正好。

    三个年轻人都没说话。

    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设备不是神。

    真正的神,至少在手术室里,永远是那个拿着器械的人。

    新固定点逐渐完成。

    张凡开始分阶段拆除旧系统。

    断裂连接棒取出的瞬间,术野深部有轻微渗血。

    助手立刻想用电凝。

    「压。」

    张凡说道。

    「能压住就别烧。」

    「可视野会不会不清楚?」

    「视野不清楚,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麽。不是所有红的地方都需要烧乾净。神经周围、小血管周围,越乾净,有时候越危险。」

    这句话,又被观摩室里不少人记了下来。

    接下来,到了松解和截骨阶段。

    这也是整台手术最让人紧张的地方。

    脊柱已经僵硬。

    不松解,不截骨,连接棒再粗,医生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把病人的脊柱安全地拉回合理位置。

    可截骨的边界,稍微多一点,少一点,风险都不一样。

    「先减压。」

    张凡说道。

    「为什麽?」

    这次,三个年轻人都抢着回答。

    「给神经留空间。」

    「对。」张凡说,「骨头闭合的时候,神经也要有退路。你不能把路堵死了,再问人为什麽过不去。」

    超声骨刀开始工作。

    器械发出细微的声音。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极限。

    张凡的动作依旧不快。

    每处理一点骨质,就要探查一次。

    每靠近椎管一步,就停下来确认。

    这种东西,真不是课本能教会的。

    术前影像上画一条线,不难。

    真正难的是,进了手术室以後,病人的实际情况和影像不一样,瘢痕比预想的严重,骨质比预想的差,甚至麻醉状态也会影响判断。

    这时候,你还敢不敢按照原计划做?

    你敢不敢改?

    改多少?

    这些,都靠医生。

    截骨完成以後,临时棒先行固定。

    张凡再次确认神经监测。

    「正常。」

    「血压?」

    「稳定。」

    「准备第一次闭合。」

    观摩室里,气氛凝固。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张凡没有直接上大力量。

    而是用极小的幅度,先让截骨面接触。

    观摩室里,专家们静静地看着。

    因为他们知道,张凡说得对。

    医生最难的,不是能做。

    是知道什麽时候不做。

    很多顶级专家,能把脊柱拉得更直。

    但不一定每一个病人,都需要更直。

    外科不是比赛。

    没有满分,只有病人能不能活得更好。

    正式固定完成,连接棒锁定,横连接安装。

    再次神经监测,一切稳定。

    最後一针缝合完成。

    手术室里的气氛终於松了一些。

    麻醉逐渐减浅。

    病人苏醒後,双下肢活动存在。

    神经监测全程稳定。

    出血量控制在预期范围内。

    张凡脱下手套,脸上也没什麽特别高兴的表情。

    他先看了一眼患者的脚趾活动,又问了问麻醉医生生命体徵。

    「送监护。」

    手术室外,专家们进入了沉思。

    张凡的手术没得说,但他们更在意的是,涉外的三个助手,今天发挥得很好。

    对於涉外,这种并不是传统骨科大院,对於他们的年轻医生,专家们了解的不多。

    但,今天的水平,已经很高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专家们对於张凡的术前术中术後的三问,也沉思了良久。

    终於,金瑞的骨科主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们骨科难道不能统一一下,二次手术的基本原则吗?」

    头次手术,也就是初次手术,这种手术,规范很多,就和大江南北的新娘子一样,流程都是有俗成约定的。

    可到了二次,这里面规矩就明显少了很多。

    有在车里的,也有在沙发上的,甚至还有小树林里面的。

    在手术室里,这种二次手术也是一样的。

    各有各的做法。

    这里面原因很多,因为你不知道,第一次手术的时候,是个黑人还是个白人。

    但,问题也来了,二次手术的难度也是特别高的。

    骨科江湖里,有这麽一句话,谁放的钢板谁取,师父死了,学生取,这是有血的教训的。

    比如一个螺钉,当时在手术室里的时候,就弄滑丝了。

    然後,为了让他固定,主刀医生突发奇想地来这麽一句:「稍微给点骨水泥固定一下!」

    这尼玛,他是把骨头固定好了,然後等患者半年或者更久的时间到医院取钢板的时候,接手的医生头都大了。

    十八般武器,全都上去了,就是尼玛螺钉取不下来。

    现在,骨科这边的大佬终於想统一这个二次手术了,这是好事,但也相当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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