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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之下,一行人往乐游原上的青龙寺而去。
曹六郎弃了宝盖肩舆,着一袭玄黑裘袍,提着一杆素白宫灯,照亮了前方的石板路。
裘皮好似以最上等的黑羊皮制成。
领、襟、褾皆以玄色为缘,光润的皮毛在烛火下隐现出如夜色深海般的幽邃光泽。
拓跋焘的脸在晃动的烛光之中,神色阴晴不定。
以他的眼光,自是可以看出,齐王曹六郎这一身皮裘,护体之能并不逊于他的宝甲。
但如此油光滑亮,轻便柔软的皮裘,想要赶上神金奇铁打造的神兵宝甲的坚韧,价值何止翻了百倍?
而且那裘皮……
非得是塞外玉龙湖所产,食邪祟,饮霜雪,昔年未羊大圣后裔的玄霜辟邪羚不可。
据拓跋焘所知,昔年他们鲜卑胡部在北疆之时,步孤氏的镇族之宝,便是一群从玉龙湖天妖部眼皮底下盗来的玄霜辟邪羚。
塞外艰苦,不仅要防备白灾、妖灾,更要小心邪祟。
一枚辟邪羚角,便是塞外胡人视若性命,可以在残酷的白灾中保存部族的至宝。
唯有步孤部最勇敢的勇士,才能用辟邪羚角装饰宝刀,被称为玉角勇士。
而只有女人和孩子,才能佩戴此角制作的巫饰,男人佩戴是要被嘲笑的!
当然,鲜卑入关之后,八大部族便不再以此为至宝了。
但鲜卑勇士还是以佩戴辟邪羊角宝刀为荣,可早在一百二十年前,六镇勇士再怎么勇武,也不会得到长安赏赐的羊角了。
但如果他没看错,曹六郎身上的羊皮,乃是羔皮……
唯有受某些极为恐怖的邪祟影响的羊王,才会产下被视为妖孽的黑羔羊,其羊皮才能在如此柔软的同时,又保留如此强横的防御力。
尤其是这种黑羔羊皮乃是用巫术扒下来的。
其最大的神异,乃是将邪异封印在皮囊中,化为巫灵庇佑佩戴者,同时还拥有比羊王玉角更强大的辟邪之能。
可以被那些强大邪祟视为同类……
“鲜卑勇士求之不得的宝物,八部仗之在北疆生存的至宝,却被皇子毫不珍视的披在身上。”
拓跋焘心中暗道:“如果是在鲜卑旧时,这样的羊皮会交给最勇敢的勇士!他们会披着它深入白灾的起源,去弑杀‘白神’下属的邪祟之王,为部民求得十年,二十年的平安。”
“但在长安,有着诸神庇佑,最无邪祟之虞的长安。”
“贵人们却穿着它为装饰,只为彰显自己尊贵的身份!”
就在拓跋焘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再次酝酿了一层的时候,宗爱却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看到了那顶白灯笼了吗?”
拓跋焘这才注意到曹六郎手中的灯笼,惨白的烛光摇曳,在昏暗的夜色之中非但没有带来光明的感觉,反而让烛光照到的地方,都泛起一种灰白死寂的色彩。
就仿佛他们行走在幽冥和现世的间隙……
“我怎么会忽视如此邪异的东西?”
拓跋焘心中悚然一惊。
宗爱发出吃吃的笑声,道:“空桑树皮和灵蚕丝制成的阴阙白牒纸,嘻嘻……昔年寇天师欲书写几张纸人降真符,向老太后讨要一刀,太后不许,只给了半刀。”
“此物乃是太古巫道的余孽,左道阴门炮制出来,专门用来制作纸人纸马的阴物。”
“原本是代替俑人陪葬的,后来我魔道发现它最适合依附阴神,下幽冥,甚至入九幽。”
“所以寇天师剪纸为人,欲以纸人潜入九幽探听魔道消息的时候,才向老太后讨要。”
“还是我们从中作梗,才让他被扣了一半的数额,掩护了我魔道一次重要行动。”
“以此做白灯笼,看来我们走的是‘阴路’!”
拓跋焘面色凝重,好好的阳路不走,走什么阴路。
纵然大家都是修士,但行走生死之间,很好玩吗?
“那灯中的白烛更是不凡,你可知道照夜犀角?”
宗爱还在解说,端是魔道之性不改。
拓跋焘声音低沉道:“可是那燃之显现鬼疫,辟不祥的照夜犀角?”
“它并非专门辟鬼疫的,而是可以令任何妖魔鬼怪现化原型,只是不祥受天嫉,不可显于人前,因此受辟而已。”
“但其本质,却是能映照、显化一切隐秘之物!”
“这白蜡之中,就掺入了照夜犀角之粉。”
“嗯!除去照夜犀角之外,白蜡也出自一种阴壳尸蜡虫,又有极高明的合香师,合了一种上品阴香。如此三者合一,浇筑成此白蜡!”
拓跋焘握住了腰间的雁鸣宝弓。
这时,走在前面的曹六郎才施施然道:“宗前辈果然不愧是魔道真传,这阴物属实冷门,上不得台面,前辈能将它一一道来,此行又让我放心了三分。”
拓跋焘沉声道:“表弟,这长安不比其他,古迹繁多,轻易走不得阴路啊!”
“万一真走到什么鬼地方去,便是你我这般的修为,也轻易难以脱身。”
曹六郎苦笑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表哥以为我真想走这条路吗?但不走不行啊!”
“一是毕竟是魔道和密宗相谈,此行须得隐秘一些,不可为他人所见。二是青龙寺自从收了皇叔从归墟带来的那两个金人之后,便已封寺,不见人。而寺中情况,偶有透露一二,也十分诡异。”
“走正门是走不通的,反倒是阴路,小弟还有一条门路。”
拓跋焘眸光一闪,道:“那两尊金银童子不是楼观道……”
“是啊!谁知道楼观道是从哪搬来那两尊邪物的,它们能打开始皇陵,说不定是从始皇陵中搬回来的祭天金人呢?”
曹六郎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恐惧:“世人都以为那东西陷在了始皇陵,但唯有我知道,那两个鬼东西,早就不知何时回到了长安。”
“它们时常在宫中嬉戏打闹,宫人不得见其真身,以为是小鬼作祟。”
“宫中请了许多高人都降服不住,非得是小弟我亲自出马,请出了这盏白灯笼……”
曹六郎的脸上浮现一丝阴霾,淡淡道:“那两邪物,真叫人此生都难以忘怀,端是一种大凶。便是皇叔,也不敢招惹。”
“楼观道果真是五方势力之一,先前那人便来过青龙寺,雪山大法师才隐匿不出,就连始皇陵之变亦不见他出关。”
“而后我又查到那两个邪物的巢穴便在这青龙寺,可见楼观道那人临走之前,便已经安排了后手,制衡了一手长安局势。”
“这十五年来,长安能如此平静,便是因为已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制衡。”
“楼观道制衡青龙寺;长安城制衡广寒宫;佛门又有一尊元神坐镇南五台,制衡楼观道;最后我曹氏制衡天庭诸神。”
“魔道想要插手此局,这般的平衡便有岌岌可危之虞,非得极为小心,搅动起这一摊浑水不可。”
“到了!”
曹六郎在青龙寺山门之前停步。
却见青龙山斑驳的红墙仿佛留住了旧时光,几丛嫣红的奇花,开遍了每一个角落,透过三门和半掩的寺门,一重重金阁次第攀升,显露出最高处的鎏金宝顶。
拓跋焘看着那一丛山花,忽而失声道:“这……莫不是幽冥中的彼岸花?”
“彼岸花?”
曹六郎嘴角勾勒一丝邪意,作势要将手中的灯笼凑上去:“若只是如此,倒不可怕了!要不要给你看看它的真容?”
宗爱连忙抬手阻止:“不必不必!”
大太监额头鬓角满是冷汗,嘴唇哆嗦,让人有些不敢置信,他堂堂阳神之尊,抬抬手便镇压万鬼的狠角色,怎么会怕小小的一丛彼岸花?
嘻嘻嘻嘻……
几声孩童的嬉闹声突然回响在空荡荡的寺庙中,宗爱猛一回头,却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道:“这两个活祖宗唉!”
“嘻嘻……”
几声女孩的娇笑划破夜空,宗爱和曹六郎骤然色变。
曹六郎祭起手中的白灯笼,惨白的烛光骤然化为一轮阴月,照彻十方。
那白灯笼的竹骨架和上面糊着的白纸,骤然膨胀,坍塌,化为了一座纸扎的宫殿,殿中无数纸人,宫女、太监、侍者、护卫,手脚僵硬,穿梭在宫殿之中。
它们惨白的面孔被人草草画上了五官,如今数百纸人尽数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原来在这里!”
白灯笼的光骤然照射上去,显露出一角白衣。
宗爱身上,八部金刚法兵骤然浮现出来,无数厉鬼炼化而成的法兵化为一只龙爪,向着那里抓去。
无数厉鬼和兵家煞气融入的龙爪将生生死死一并掌握,封住了阴路所有的方向,便是魂魄想要投胎,都要被这一抓捞起。
但那片白色的衣角顿起寒光,犹如冰魄的刀光斩落。
曹六郎和宗爱皆失声道:“冰魄神刀!”
宗爱刚要撤回龙爪,便见刀光斩在了爪上。
那一枚枚金刚龙兵所化的鳞片骤然浮现鎏金铜光,乃是法海雷音罡气和天尸铜煞合炼而成,沉浑霸道。
却在刀光之下被生生崩裂了四五枚鳞片。
宗爱脸皮一抽,这金刚龙兵乃是他以魔道邪法和佛门佛兵之法合炼而成。
寻得前世有佛缘,因杀戒堕入幽冥转世为兵家杀孽,在战场陨落而死的尸体三千具。
埋葬在古战场中,以煞龙之炁滋养。
以白骨魔城和赶尸派的秘法合祭,才炼成这八百金刚龙兵。
这一下损伤四五具,便是以他的家底,也心疼啊!
“既是广寒宫的仙子,却是本座冒昧了!”
宗爱连忙按住已经张弓搭箭,雁鸣弓蓄势待发的拓跋焘。
曹六郎也笑道:“柳仙子的冰魄神刀,越发精进了!”
柳如烟施施然地从青龙寺山门之后转过来,手中冰魄刀光如练,映照着头顶的月光。
“并非冰魄刀光,而是太阴神刀!”
“是是是……”曹六郎赔笑道。
偏偏拓跋焘不会说话:“不是只有广寒仙子所施展的,才被称为‘太阴神刀’吗?我并未听闻这一代广寒仙子出世的消息,要知道,广寒仙子、万古情劫的大名,便是我边塞偏远,也是如雷贯耳的。”
曹六郎一拉他衣袖,暗道:“和这疯女人计较什么?”
须知,以皇家子弟的色胆包天,都不敢对此女有半分遐想。曹皇叔早早下令,曹家子弟,谁敢招惹广寒情劫,便是太子曹玄微也要被打断腿的。
其他人直接陪葬祖坟。
曹六郎不敢赌自己在不在其中……
柳如烟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冷冷道:“听闻魔道入京的消息,我奉师命前来考验一二,看看你魔道是否有进入长安的资格。”
什么时候也轮到你广寒宫来考验了?
宗爱心中一冷,没有广寒仙子,你广寒宫又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我魔道的事?
奈何他隐隐知道,本代广寒仙子,真的出世了。
此番广寒宫还真就惹不得,不是惹不起,而是不想沾得一手骚气,即便是魔道,闻得广寒情劫之酷烈,也是十分心惊的啊!
上一次魔道卷入广寒情劫,是寒浞造反?还是霸王绝烈一刀?
宗爱忘了,因为魔道涉及其中的种种,都被前人遮掩。
反正要么崩塌了一代天夏神朝,要么是破坏道果出世,道君都死了几个。
“楼观姜尚奉命而来,也要检验一番魔门同道是否有这个资格!”
姜尚从大门另一边转了出来,脑后一枚大日火丹浮动,如今他早已证得一品金丹,将那枚大日金霞的外丹炼成了化身,如今人丹合一,分不出化身真身。
但气势不在曹六郎等人之下。
曹六郎抚掌笑道:“好好好!魔道不过刚刚入京,便有同列神州二十八字之上‘河旁烟柳,幻月冰心’的柳如烟和‘大日金霞,楼观丹王’的姜尚相迎。本王与两位同列榜上,也是与有荣焉。”
“不过既然在青龙寺门前,我等相争,如何能不问主人?”
柳如烟和姜尚对视一眼,才见姜尚拱手道:“家师入长安之时,曾与法王论道,手书一卷‘地狱变相图’。其中十八层地狱轮转,法王一时沉浸其中,直到如今都还未能出神。”
“如今青龙寺直通那卷‘地狱变相图’,乃是我师尊心神演化地狱之景而成。”
“诸位若是身入其中,只怕有大风险!”
曹六郎心中了然,身旁的拓跋焘冷笑一声——果然是那位的手笔。
也是,他既然大开楼观秘境,平湖福地又怎会毫无准备,提前镇压了密宗的雪山大法师也是意料之中。
但仅仅一卷‘地狱变相图’便镇压了一尊元神,那人果然恐怖如斯。
若非诸天万界无数高人都确定他已经陨落,魂飞魄散连来世都没有,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靠近。
但现在吗?
谁能救出雪山大法师,便能进一步把握长安城中的那种微妙的平衡。
可得一元神奥援。
须知,如今身在长安的元神和在关中之外的元神,乃是两个概念。以长安的微妙局势,擅自入局的元神,必然会遭到三教共同的打击。
这不会因为三教失落了许多灵宝而稍显轻微。
反而因为如今地仙界的虚弱,而越发有雷霆之势……
可以说钱晨离开长安之前,布局的几手妙手,已经起到了作用。
保护了岌岌可危的长安和地仙界。
当然,地仙界为何沦落到岌岌可危的境地,你就别问。
拓跋焘长弓空鸣,柳如烟心中一震,兵家煞气如箭般贯穿了笼罩青龙寺的阴霾。
“某自无惧!”
宗爱笑道:“我魔道本出自地狱,既入地狱,那不是和回家一样?”
“死在家里的人最多了!”柳如烟警告道:“大太监当心啊!”
曹六郎弹弹身上的裘衣,拱手笑道:“小王也有所准备。”
姜尚心中暗自叹息一声,看来魔道,曹家,鲜卑八姓是铁了心要放出雪山大法师,或许还获得了大雪山上的密宗帮助。
一旦师尊镇压雪山大法师的这一角崩掉,整个长安的局势就会越发脱离楼观道的掌控。
也不知师尊留下的大局,还能维持多久。
“师尊失踪,只有宁师叔苦苦维持楼观道,我等弟子虽然修为尚可,但在此大局之下,却难与师叔分忧。地仙界灵宝元神,失落近半,一旦稍有不慎,元神之战便会到来,届时我楼观处于众矢之的,并无元神镇压,岌岌可危啊!”
姜尚忧虑抬头,师尊,你究竟去了何方?
总不可能真的……
柳如烟和姜尚对视一眼,冰魄刀光收敛,听她笑道:“小妹全听姜师兄的。”
姜尚心中一僵,他可早就知道广寒宫的邪门,对于柳如烟的亲近并无半分旖旎。
这疯女人是准备利用他的太阳命格,一品太阳真火丹和广寒冰魄丹的阴阳相生,把他当做炉鼎,准备度过广寒情劫,炼情成道呢!
姜尚略略思考,便从背后的大日金霞丹中垂落一丝火光。
“在下并无什么擅长的道法神通,唯有丹术,略可称道。此番青龙寺门前,有彼岸花朵朵,诸位道友若可摘下此花,便能借助这一缕金霞炼成彼岸丹,走入这青龙寺十八层地狱中。”
“但接下来层层地狱,并非彼岸丹可以接引,只有在欲遁出地狱之时,能得彼岸丹相助,指向此地的方向,能让诸位有个退路。”
“诸位,我在前面等着你们!”
姜尚说罢,一脚踏入了山门之中。
“彼岸丹?”
拓跋焘看着脚下的彼岸花,冷笑道:“故弄玄虚!”
但曹六郎却面色凝重,手中的白灯笼一递,道:“表兄不可小视,这彼岸花非同寻常,你看……”
………………
青龙寺中,六牙魔象身镇地狱,早已经衍化了十八层泥犁。
与外界的猜想不同,雪山大法师被他死死镇压着,半点动弹不得。
甚至早已经成为黑山地狱之中的一尊元神佛陀,化为了血嵥本命魔神的一部分。
谁能想到,青龙寺中居然还藏着一尊魔道元神整整十五年?
沉睡了十五年的血嵥翻了一个身,嘟囔道:“那小子真的死了?我不信……”
“他留我在这里,保护他的女人和宗门,老魔我是这么好心的人吗?奈何我感觉到他不但没死,反而越发恐怖了!他的某尊化身,在九幽之中,都称霸一方!”
“惹不起,惹不起啊!就只能给你看家咯!”
“几个小东西,挺有意思的。”
“想来是魔道想要借我的手狠狠磨砺你们了!按照魔道传统,我玩死你们都是合理的。我魔道的理念向来是——只要玩不死,就往死里玩,你们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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