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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 分曹列局,瓮中养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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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伯渊这种操作,相当於路振飞刚出了张「3」,他就已经一个「王炸」直接压上了。

    这麽诡异的操作绝对不在路振飞的预料当中。

    他眼角狂跳,下意识看向吴孔嘉。

    吴孔嘉微微摇头。

    再看向两位幕僚,这次收获了两个摇头。

    再看县丞刘正才,也是目瞪口呆,更不可能是他安排的。

    不是托?

    居然真不是托!

    他也在京中与刘廷宣交谈过,为何当初没看出来刘廷宣是这麽拚的人?

    这麽拚的人,怎麽到现在也挤不进新政门中?不应该啊!

    难道是眼看着曾经的阉党霍维华扶摇直上,被刺激到了?

    要知道,他路振飞虽然也写了信回家。

    但信中也不过是让儿子主动清理优免诡寄,可半个字没提主动捐银子的事情……

    咳咳,当然,这也有路青天为官时间尚短,宦囊不丰的缘故。

    而他考选入京後,在世情查调、各种公文、书册的购买上又花钱如流水,甚至如今都准备付费当官,自然就更舍不得钱财了。

    但无论如何,这把火,莫名其妙比他意料的烧得还快,烧得还猛!

    果然!时来天地同借力啊!

    我路振飞,果然注定是要力挽狂澜的!

    路振飞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想明白。

    他哈哈大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刘伯渊的手臂。

    「好!好!好!」

    「刘化卿果然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古人诚不欺我!」

    点了一下刘伯渊父亲的名字,表示刘家这份莫名其妙的诚意,他已然收到後。

    路振飞借着这风浪,乾脆就将议题转向下个环节。

    他重重拍了拍刘伯渊的肩膀,顺势转身,面向众人:

    「但伯渊如此赤诚,本县……却又如何能令义士锦衣夜行呢?」

    「这便要说到本县面见陛下时,曾提出的「生员激励』之策了。」

    「新政诸公对此策大为激赏,但诸多考量关要,导致目前此策仍在研讨之中,不能颁下。」知县面试=面见天子,指挥部=新政诸公,加红0.3道=大为激赏,通篇没有一句谎言,然而能叠的BUFF全都叠满了。

    「但本县以为,时不我待。」

    「天下如今如此昏暗,又如何能坐等中枢下令呢?」

    「新政之法,在得法、推法、验法!这法之一字,便不是一定要自上而下,也可自下而上的!」「我乐亭诸生,赤诚许国,这良法如何行之不得?」

    「我们乐亭,又如何不能敢为天下先!」

    「若日後中枢有令下发,自是锦上添花。」

    「纵然无令,本官亦要效仿古之圣贤,立一座「乐亭新政诸贤碑』於社稷坛旁!」

    「好教千百载以後,世人仍然知晓,这乐亭十两之收、万家灯火,皆赖诸君今日之功!」

    如果说刚才只是热血沸腾,此刻便是彻底引爆。

    立碑!留名!配享社稷!

    这是读书人毕生的终极梦想啊!

    众人正要继续沸腾,却被路振飞当机立断,挥手压下。

    生员的事情,必须在今天之内趁热打铁,敲钉钻脚!

    他的时间紧张得要死,没空再听他们的表忠之言了。

    「然,欲成大事,不可无章法,不可尚空谈。」

    「本官欲将生员分为「清丈』、「水利』、「农事』三组,各选贤能领之。」

    「最後再设「监督』一组,由德高望重者居之,专查情弊。」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後定格在刘伯渊身上。

    清丈之事,其实算学、地情都是次要,最关键还是要公正。

    刘伯渊今日这般表态,他路振飞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比他再公正之人了。

    那可是3000两!他要是能在清丈之事中贪出3000两,而又不被他人举报查出,那也算他刘伯渊能耐。「清丈一事,干系重大。需精通算学,熟谙地情,更需有雷霆手段,冷面无私。」

    「刘伯渊!」

    刘伯渊身躯一震,顿时大声应道:「学生在!」

    「此任,便交予你了!若是算错一分一厘,本官唯你是问!」

    「学生领命!必不负老父母重托!」

    「水利一事……」路振飞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剩下两个官宦子弟身上。

    这个事情,其实也不好办。

    难点倒不在什麽技术难度上。

    毕竟这滦河,又不是黄河,还不至於要求那麽高。

    关键还是在於清丈要公正,水利其实也要公正。

    这其中的关键不是说贪污受贿这种明面行为,而在於这水利走向,断哪走哪,削谁肥谁,同样是有讲究的。

    只是略微偏袒还好,要是为了自己家业,硬是把好事搞成坏事那就完蛋了。

    「王莫如!张光允!」

    「学生在!」

    「你们二位父亲转任地方,声名颇佳,更多作水利之事,料来定有家学传承。」

    此乃谎言。

    路振飞从入京到赴任乐亭,全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研究这两人家世背景,更别说考虑什麽家学传承说白了,一方面要用他们在本地的声望,另一方面也正是这等官宦子弟才最好拿捏。

    「便着你们,领水利一事,召集乡老,勘探地方,定下水利诸工章程。」

    「但本官有言在先!」

    路振飞声音骤冷,带着森森寒意。

    「若有胡乱作为,故意偏私宗族家业,乃至贪腐诸事,便要拿尔等生员名额抵罪!」

    「你们,可敢领命?!」

    两人对视一眼,大声道:

    「学生……敢不领命!」

    「至於农事……」路振飞的目光在诸生中转了一圈,看向其中一人。

    农事,是没有钱赚的,也不需要什麽公正说法。

    最需要的,便是切切实实种过地,另外就是「诚」之一字最重要。

    「陈与门!」

    陈与门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一个清贫生员,居然跟在三名豪绅子弟之後被点到名字。

    「学生在!」

    「本官知你家境贫寒,常亲耕於野,最知农时地利。」

    「你且听好!此去田间,不可闭门造车,当躬身求问那些能做到「两年三熟』的老农,而後量地规划。」

    「何处之地,可种什麽,不可种什麽,都要一一厘清。」

    「而对应要种何物、需要多少种子、农具、耕牛、肥料,各家又缺少多少,也要一一统计。」「我们的目标是十两之收,但落到每家每户,却是只求人尽其用,地尽其力,只求让每个地方能确确实实增产,而非胡乱耗费地力人力。」

    「若这其中,有一点贪懒省事,随意糊弄,本官同样要拿你生员名额来赎!」

    「你,可敢接此事吗?!」

    陈与门热血沸腾,重重一揖:「学生……必死而後已,断不敢有一丝贪懒糊弄!」

    「至於监………」

    路振飞最後看向两名已半头白发的儒生。

    「卢光裕!锺秀民。」

    两人齐齐出列,拱手听命。

    「本官知你二人曾参与修撰乐亭县志。」

    「这新政「监督』一事,既是风宪纠察,亦是史官实录!」

    路振飞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

    「本官希望你们能如同「青袍史官』张懋修一般,秉笔直书,仗义执言!」

    「莫要漏了一桩隐私舞弊之事,也莫要漏了任一有功赤诚之人。」

    「以手中之笔,为这乐亭新政,留下信史!」

    「你们,可做得?!」

    卢光裕与锺秀民对视一眼,齐齐下拜。

    「学生……敢不从命!」

    四个小组的人选,很快就全部选完。

    有贪污空间的,让有钱、有把柄的官宦子弟去做。

    需要细致工作的,让真正懂这事情的农家子弟去做。

    要威望的,让本地有名声,本身又图身後名的去做。

    这其中各种考量虽有,却其实也还是勉强糊弄,仓促之极。

    但路振飞也根本不管这其中到底是有多少对错。

    总之按照新政风格,先把事情滚起来再说,边做边筛,边做边看就是。

    反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会比现在这个人选任命,更为混乱!

    路振飞环视着这群读书人,大袖一挥,厉声喝道:

    「现在,就在这县学之中。」

    「本官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各自商定小组名额,各自报名挑选才具合适之人,即刻组队!」「一炷香之内,本官就要见到结果!」

    「快快快!动起来!」

    「分完组还有事情等着你们去做!」

    说罢将手一招,带着其余几人就退出去了。

    房内的生员,面面相觑片刻,突然间就炸开了锅。

    「我要去清丈!我算术好!」

    「放屁!你那是算学好吗?你连邪田和圭田都算不明白!」

    「陈兄!陈兄!带我一个!我家中也有三亩薄田,我懂稼穑之术!」

    「王莫如!王莫如!我要搞水利!我小时候经常和你在滦河中游水,你不记得了吗!」

    「滚蛋!修水利要的是懂测量,不是要你去摸鱼!」

    「哎呀别挤!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卢老先生!我想去监督组!我想秉笔直书!」

    「一边去!你字写得跟狗爬一样,直书个屁!」

    呼喊声、争抢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哪还有半点圣人门徒的斯文模样?

    「安静!都安静!」

    刘伯渊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却转瞬间就被人潮吞没。

    所有人都只是大声嚷嚷,只是用力围着他,推操着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不断推荐着自己。刘伯渊被挤得东倒西歪,儒巾都歪到了脖子上。

    他心中那股子傲气与狠劲,终於被这帮失心疯的同窗给逼出来了!

    「让开!」

    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面前几个人,又在房间内四下寻摸了一圈。

    最後,一把抄起旁边一个板凳。

    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木屑纷飞,那板凳竟是被生生砸断了一条腿。

    这一声巨响,终於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满屋子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纷纷惊愕地朝他看来。

    刘伯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只喊了一声,「诸位!」

    但他马上感觉这样还不够。

    他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乾脆把那破板凳一脚踢开,翻身直接跳上了面前的红漆大案!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只有一炷香时间!再这麽吵下去,谁都别想进组!」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戾。

    「听我来安排!各组组长,现在就站到我这边来先!剩下的,逐个报名!」

    「谁再乱挤,我刘伯渊第一个把他踢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终於慢慢从方才那躁动狂热中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

    除了陈教谕以外的四人已移步别间,李立业路过孔庙祭坛时,乾脆顺手牵羊,拿了个精致的小铜香炉出来。

    到了房内,他点了一炷香插上,四人顿时齐齐而拜。

    做完这事後,四人无事可作,乾脆揣袖闲聊起来。

    聊到中间,话题终究拐到北直新政上。

    吴孔嘉虽然与京中往来通信频繁,但也不可能什麽事情都写在信上。

    是以他一直对北直知县的考选、培训过程颇为好奇。

    「所以,这什麽无领导小组,也是陛下发明的东西?」吴孔嘉听着明伦堂那边遥遥传来的一声巨响,眉毛不自觉一扬。「这动静,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路振飞坐在椅上,端着茶盏,嗬嗬一笑,全然不将那动静当回事。

    「真正的无领导小组,我可没时间陪他们玩。」

    「那种玩法,是要在一群人里,完全抹平身份,就扔一个题目进去,让他们像蛊虫一样自己厮杀,最後看谁能爬出来。」

    路振飞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但这些人身份各有高低,而我又定了各组头头,说起来只能算半个无领导讨论。」

    「若这样情况下,他们都没办法在一炷香内整合起来,我就得重新考虑这些人的成色了。」「给了身份,却无法利用这个身份来发挥影响,又如何配得上这个身份呢?」

    「而进一步的,这建立在「生员』下的新法,我也得打个问号。」

    「生员能不能用,好不好用,都得在这事情上细细观察,可别自以为得了良法,到时候在验法环节出问题,那就遭罪了。」

    「最後退一万步讲,哪怕真的吵得一团糟,那又如何呢?」

    「我可……本来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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