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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1章 因风寄火,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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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振飞这话一出,吴孔嘉立刻打起精神来。

    在宏观大局上,固然是路振飞向他请教,但落到这些具体做事的法门,却正是吴孔嘉目前所欠缺的。永昌帝面对清流或明或暗的反扑,做了各种妥协、开了各种口子,却始终没在「实务」这个底线上让步。

    到了目前,宰相起於州部的规则,看起来是不可动摇了。

    那些以前走清流路线的官,在六部、地方诸多实务官员面前,反而成了少数派,甚至有些人因此失去了派系号召力。

    因此他吴孔嘉再是君恩深重,肯定也免不了去知县任上走一遭,正好藉此机会,从旁偷师。只见路振飞放下茶盏,面色平静,缓缓道:

    「看人之法有四观之说,观人於临财,观人於临难,观人於忽略,观人於酒後。」

    「这一场争吵,其实便是故意设计的「临难』和「忽略』了。」

    「这也是我为什麽要将你们拉出来,不留在当场的原因。」

    「我们走与不走,这争吵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路振飞自得一笑,享受着昔日被折磨,而今日折磨他人的快感,继续说道:

    「只有这样的争吵,人才的底色才会各自显露。」

    「在这其中,性格、声望、说服能力、统筹条理等等,是平日卷面上再怎麽考都考不出来的。」「这就如许多方案写得天花乱坠的知县,却统统在无领导小组那课中露出原形来一般。」

    「事功能力,与经义全然不同。不经过这一遭,我哪知道谁是真金,谁是烂泥?」

    「等回头问过留在明伦堂的陈教谕,这数十人中,谁贤谁愚,便一目了然了。」

    吴孔嘉点点头,将这些经验之谈一一记下。

    他出身於昔日最高贵的翰林路线,实际做事经验确实不多,但在当初查访稳婆时,已对这事有了切肤之痛。

    要在巨大的身份鸿沟间问出真话,不是容易的事。

    一个不好,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翰林,反而会被那些目不识丁的稳婆耍得团团转。

    一居然敢说自己接生存活率九成九!离谱!

    在这方面,他们三位翰林加一个国公之子,全都不如骆养性,甚至连当时协助的马文科也比不过了。路振飞见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另一方面,哪怕他们真做不好,兜底章程我也早就备下了,重新调整不过是一刻钟的事。」「那就刚好借这个机会打压打压他们的傲气。」

    「总之,无论结果好坏,都在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透出一股冷峻的现实感:

    「说到底,这四个小组,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当下所有的职权、奖赏,皆是梦幻泡影。」

    「这些组肯定是要根据新政进程持续调整的。能者上,庸者下,这才是正理。」

    「与其纠结於最早的人选,不如藉此机会好好筛一筛人才。」

    「这也是北直干部培训里,几乎贯穿所有课程的核心一人!」

    「军屯、盗贼、清丈、白莲教、水利、赋税,这诸多课程之中,开篇永远是先聊人。」

    「讲不明白「人』这一字,就搞不懂世道为何变坏,更不知道如何用「人』让世道变好。」吴孔嘉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同年,心中不禁升起一丝钦佩。

    这路振飞,看着谦谦君子,实则手段老辣。

    细品起来,竞有些法家「虚静以待,循名责实」的味道了。

    也不知是他本性如此,还是那短短一月的新政培训,真有脱胎换骨的魔力?

    想到此处,吴孔嘉乾脆追问道:

    「那当初你们北直培训班中,那一场知县模拟讨论,题目是什麽?」

    「莫不是模拟讨论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究竟要如何烧?」

    路振飞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他的目光有些发散,思绪不由得飘到了那场吵得面红耳赤,完全颠覆他想像的大课。

    片刻後,他才轻轻一叹。

    「你猜错了,根本不是这个。」

    「其实话题是什麽并不重要,用那本小册子上的话说,关键是……综合能力。」

    「当时限定各组,必须在两刻钟内,完成组长选拔、作业讨论、分工定责诸事,然後推举一人陈述方案。」

    「别的不说,单单定出谁是组长,谁是佐贰,谁是书记等等就足够让人头疼。」

    「又要凸显自己,又要谦逊忍让,还要抚平他人,各自量才使用,端的是折磨人心。」

    路振飞摇了摇头,感叹道:

    「这种情况下,议题内容根本不是关键。统筹、决断、妥协,这些才是重点。」

    「更何况,当时那个议题……定得太过匪夷所思,对如今上任……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时隔多日,想起那个题目,路振飞仍忍不住失笑。

    「那议题乃是:《知县模拟一一遵化敌讯防备》。」

    「设定是敌方五万鞑子入寇,三屯营全军覆没,此时你们作为县衙班子,只有两刻钟时间准备,当作何部署?」

    吴孔嘉一听,也乐了:

    「这也太荒谬了。」

    「蓟镇口外是哈喇沁的塔布囊诸部,历来亲近大明。如何有突然冒出来五万鞑子,我大明还能一无所知的道理?」

    「更不用说,既然是突然冒出,肯定没带攻城器械,乃是全员骑兵。」

    「那这又如何将城高池深的三屯营全军覆灭?」

    「蒙古人自嘉靖以後,哪里还有这麽强的实力?俺答汗之後,草原早就是一盘散沙了。」

    「更别说数月前的青城之战,咱们才刚打出了一场大胜。」

    「这题目设置得如此离谱,果然如你所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吴孔嘉对过程失去了兴趣,只问结果:

    「那当时,百余知县中,脱颖而出的又有谁?」

    这话问得好!

    直接就搔到了路振飞的痒处。

    他哈哈一笑,伸出三根手指,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纵使当时群英荟萃,大家也都被这题目折磨得欲仙欲死。」

    「而其中真正能脱颖而出的,不过三人而已。」

    「其一,乃是常熟人,瞿式耜。」

    「其二,乃是华亭人,张肯堂。」

    「其三,哈哈……却正……」

    路振飞正要将那最後一个名字吐出,房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老父母,我们已讨论完了。」

    屋内几人一愣,同时回头朝那香炉望去。

    只见那李立业顺来的香,此时竞还烧剩了小半截。

    吴孔嘉笑道:「看来,这小小乐亭,颇是出了些了不得的人物啊。」

    路振飞虽也被打断了兴致,却也颇为惊喜。

    他压下心头那点激动,起身整理衣袍:

    「且看看再说吧,说不定他们真以为这只是简单的组队游戏呢。」

    「若真只是讨论了分组之事,本官可是要骂人的。」

    众人回到明伦堂。

    只见各位生员泾渭分明,各自按组站好。

    路振飞扫视一圈,目光微凝。

    只看分组,就明白这场讨论的质量了,这分组居然人数极不均衡!

    「谁来说说情况?」路振飞淡淡问道。

    生员们对视一眼,刘伯渊排众而出,神色从容。

    「回禀老父母,本县如今生员,在罢斥诸员後,还剩六十三人。」

    「各人商讨以後,认为事有轻重缓急,当逐一而作,从而定下如今的分组。」

    「在下奉命领清丈组。此事要做,便要做得快!」

    「只有田亩先行厘定,後续水利、农事诸事才能顺利进行。」

    「是以,我们绝不可学其他地方,一丈便要丈上半年、一年。」

    「乐亭文风不振,物产不丰,但恰是如此,才更显民淳事简。」

    「如今既是众志成城,人人奋起,齐心要做此「三十之政』,便决计不需要那麽久。」

    他顿了顿,猛地回身指向身後众人,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只需一个月!」

    「乐亭上下必定完成清丈!」

    「乐亭必定要做这北直新政清丈,第一功成之县!」

    话音刚落,他身後的生员,无论分属何组,仿佛同时被点燃,齐齐喝道:

    「第一功成之县!」

    「第一功成之县!」

    声浪滚滚,震得明伦堂屋顶的积灰都簌簌落下。

    路振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他是何等人精,看着这群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书生,瞬间就猜到了方才发生的故事。

    这厮……不对,这小子……

    绝对是用这个荣誉,给这群生员洗脑了!

    路振飞原以为自己,模仿永昌帝用勒石记碑来激发他们的热情,已经是极高明的手段。

    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刘伯渊,居然直接拿乡土名誉来作法!

    这却不是他路振飞蠢笨,而是只有深谙本土人心的人,才能玩得如此顺手。

    路振飞暗暗记下这一手,心里却莫名泛起一股酸意。

    苏生(路之长子),看来为父要把你接过来亲自教导了,不能再让你在乡下死读书了!

    看看人家这手段!在如今的新政之下,死读书真的是不够的!

    堂下,刘伯渊一挥手,口号声戛然而止。

    令行禁止,颇有章法。

    他转身面向路振飞,继续道:

    「事有缓急轻重,如今各组人员也是按这般来定的。」

    「清丈一事,一月内就要做完,所以人手目前最多。」

    「我等商讨後,以乐亭编户二十七里,每里定生员两人。」

    「其中一人为本里出身,另一人为外里之人,互相监督。」

    「如此,尽力调配之下,其实还是有九个里中恰好没有生员,不得已缺额九人。」

    说到这里,刘伯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事,我等讨论半天,却不知要如何是好,还望县尊提点。」

    这话一出,路振飞和吴孔嘉还没说什麽,旁边的两位幕僚却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惊叹。

    你这哪里是想不到办法!

    你分明就是故意留了个口子,交给上官来定夺!

    既展示了统筹能力,又不显得独断专行,最後还将人事任免权乖乖交回领导手中。

    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性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但在路振飞这边,他却只觉得浑身舒泰,满意至极。

    只见他朗声一笑,只片刻,就定下方略:

    「此事易耳!」

    「缺额之人,便从各乡之中摘选童生(生员下一等级),由相熟之人联名作保即可。」

    「若还找不到人,便请该里中,厚道公正者,随行充任。」

    刘伯渊此时却反而不拍马屁,而是恭敬一礼,从容道:

    「学生谨遵老父母指示。先将此事记下,待下去摘选後,再行回报。」

    「即如此,我们县六十三名生员,算上我,便有四十五人,在永昌元年以前,先属於清丈组。」「永昌元年後,再听候老父母安排。」

    说罢,他退回队列,竟是再不多说一句废话,将舞台直接让与其他人。

    紧接着,王莫如与张光允联袂而出,拱手道:

    「学生二人领水利组」

    「永昌元年即要兴修水利,勘探规划刻不容缓。但我等目前只需做图画策,是以十人足矣。」「待真正动土之时,清丈事毕,正好借调彼处人手,来筹划水利相关的钱粮丁壮等事。」

    陈与门也紧随其後,沉声道:

    「农事组四人,亦是同理。」

    「农时在春,目前时间十分充裕,当下关键乃是遍访老农,汇集「两年三熟』之术,以此来作初规。」「等开春之後,再请老父母调拨人手,按乡画布,共作三十之政。」

    最後,卢光裕与锺秀民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朗声道:

    「监督组亦只定四人,只在我二人外,再补两名年轻机灵,手脚伶俐之人即可。」

    「学生以为,监督之要,要在通达,而不在众。」

    「一应情弊,由全体生员检举,交由我等把关核实,最後呈报县尊。」

    「如此,以小治大,做事者众,而监管者精,方不至人浮於事,堕落成风。」

    这一番方案,不要说吴孔嘉听得异彩连连,就连路振飞也说不出话来。

    这等分工配合,其实已经和他兜底的方案差不多了。

    更关键的是,路振飞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一这县中生员的关键人物,唯刘伯渊一人耳。

    懂进退,愿分功,能蛊惑人心,又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刘廷宣那厮,居然能教出这样的麒麟子?

    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再之後,各组成员一一上前。

    只用短短几句,便说明自身姓名、所属之里,擅长之处,不擅之处。

    短短又一刻钟,便诸事议定,井然有序。

    路振飞虽然心存惊叹,但并未表露,乾脆借着这个节奏快速推进剩余诸事。

    接下来,众人移步儒学靶场,当庭试射。

    《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中规定,凡生员,每日未时,必须教习弓弩,教使棍棒,举演重石。这桩规定虽逐渐荒废,但近些年边事频繁,乐亭又在边疆之地,终究是还保持的不错。

    路振飞取其中善射之二十七人,赐酒一盏。

    然後令善射之人带弓,不能射之人带长棍,浩浩荡荡便往演武场而去,校阅民壮。

    到了演武场後,点兵聚将,一番比试筛选。

    挑中体格健壮、能骑马而行的九十七人,编作新政马快,每人给三斤棉花,充作临时差遣俸禄。直到此时,这一整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才算打完。

    路振飞当即发下传票,令乐亭二十七乡里之里长、老人、轮值甲首,於三日後午堂到衙。

    他路县令,要当堂点问天启七年秋税完赋事宜。

    【十二月十二日】

    诸生员正式启动新政。

    清丈组四十五人,并新补充的童生九人,接管户房帐册,各按乡里划分,清点田亩税额,将存疑之项一一记录。

    水利组八人,按东南西北划定河域,召集乡老,开始沿河勘探地形,绘制图册。

    农事组四人,则遍访农头,开始整理耕作技巧。

    监督组四人,暂时没有什麽情弊可以处理,乾脆接管了县衙刑狱,开始查问狱中各人情况,清理刑讼。整个县衙在路振飞定策,拿定生员群体以後,只用了一天,便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十二月十三日】

    路振飞将弹劾教谕的奏疏誉抄几份,一份递往京中,其余三份递给了刘、王、张三家。

    明面说法上,只说是县政大事,自然要知会乡中贵人。

    但实际上,那只能说懂的自然懂。

    【十二月十四日】

    弹劾之事发酵一天後,路振飞传唤乡绅到衙,商议水利、农业善捐之事。

    王、张两家率先低头,各捐1000两,并说後续等父亲书信到後,还有补上。

    其余诸多乡绅,一时间无可依仗,只好纷纷低头,各捐银200、100、50不等。

    【十二月十五日】

    路振飞穿戴整齐,例行开始早堂点卯,准备将事情最後清理一下,好迎接午堂的各乡之会。堂鼓敲响,生员皂吏,各班胥吏挨个点卯报名。

    然而,路振飞很快发现了不对,他沉声问道:

    「陈司吏人呢?」

    衙堂之内,无人应答。

    众人心下明亮,几乎不约而同想到那个答案一一畏罪潜逃!

    路振飞到任第十日,拿住生员後的第三日。

    户房陈司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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