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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下午从经略司西园动身,溜达回学校正好赶上晚饭。
徐来还没走进食堂,就听人喊道:「行之来了!」
却见食堂里已坐满四桌,却没有人动筷子,都等着为他饯行。
包括此前对他隐隐有敌意的内舍生。
为何如此?
因为去年进京的广东士子,今年考礼部试全军覆没。不止是广州,整个广东今年都没出进士!
徐来即将前往京城进奉新君,同学们甚至猜到他要进太学。
只要进了太学,用的就是国子监解额,不会再占用广州的名额。
而且,万一哪天徐来中了进士,所有广东士子都有可能受益。因为他们是同乡,在老家有点小矛盾无所谓,到了外面肯定要互相帮衬。
越是进士稀少的路分,同乡情谊就越是可贵。
「三郎快来!」杨殊把徐来拖去坐下。
说话之间,老师们也来到食堂,身後还跟着不少学生。
转眼又坐满三桌。
徐来扫了一眼,发现许多同学拿着摺扇:「你们的摺扇都做好了?」
「哈哈,行之还不知道,」梁文肃笑道,「书画行和扇行的行首,前两日摆酒讲数,商量摺扇该归哪行经营。一方说摺扇是题诗作画的雅物,一方说摺扇是用来扇风的扇子。
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摺扇这麽受欢迎?」徐来有些意想不到,他觉得短时间之内,顶多在士子之间传播O
摺扇除了能够装逼,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便於携带。可以拢在袖子里,也可插在腰带上,行走坐卧都不会碍事。
再加上可以用来送礼,不仅学生喜欢,官吏和商贾也喜欢。
徐来一口气送给同学六七把,极大加速了摺扇的传播。
譬如陈彦泓那把扇子,就被他舅父看上了。
其舅父出手极为阔绰,挑选更昂贵的材料定制,并且赶时间四五天就制成。谈生意的时候拿出来,又被生意夥伴给看上。
还有送给杨殊那把,转赠给了转运判官陈从益。
陈从益手下的官吏,纷纷效仿上官而追时髦,也跑去店铺里打听情况。
再加上有许多学生订做,摺扇这种新鲜玩意儿,不到半个月就传遍广州书画行和扇行。两个行业甚至产生矛盾,都想垄断摺扇的生产和销售。
唉,可惜不能收专利费,想掺和做生意也困难。
「行之,你哪天出发?」有同窗问道。
徐来摇头:「不知,要等汛期过去。」
又有同窗询问:「给新君进奉,能授什麽官?」
「不太清楚。」徐来说道。
身为校长的陈次公,每天都在食堂吃饭。他此刻坐在老师们那桌:「上次进奉新君,还是几十年前,当时赐官非常大方。现在不同往日,荫官者越来越多,恐怕还会有什麽波折。」
「能有什麽波折?难道千里进奉新君,连杂官都不给做?」另一位老师笑道。
陈次公道:「说不好。」
这话虽是闲谈之言,却降低了徐来的期望值。
如果不给官就算了,能进太学已是幸运,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硬考。
众人又聊一阵,越来越多学生赶来,包括陈彦泓和丁正臣。
陈彦泓最近特别有面子,虽然使用摺扇者越来越多,但他是第一个啊。其他人都属於跟风,他才是引领风潮的。
今日为徐来饯行,陈彦泓甚至违规带书童进校。
「行之即将远行,送别的礼物无以表达心意,」陈彦泓指着自己的书童说,「一个书笈,一部《礼记正义》,还请行之不要推辞。」
许多学生看到书笈,都暗叹这厮真有钱。
藤胎髹漆!
既具备藤编书笈的轻便性,又有漆器的华贵耐用特徵。
本打算用摺扇敲他几十贯的徐来,看到此物也有点不方便接受,忍不住问道:「此物价值几何?」
陈彦泓微笑道:「不贵,才三百贯。」
食堂里一堆人倒吸凉气,似乎把凉气全给吸走,气温都骤升了好几度。
坐在郭申旁边的同学,忍不住低声打听:「此人家里做什麽生意的?」
郭申说道:「以前他家里有银矿,开采了好几十年,现在做金银铺兼珠宝生意。」
「难怪。」闻者恍然大悟。
以前有银矿,现在开金银铺,说明一直在放贷。即便银矿收归国有,但肯定有官吏或坑户,悄悄拿银子去陈家兑换铜钱一依法卖给官府,必然被狠狠压价,坑户私藏银子又容易被抓。
说白了,开银行的!
徐来走过去接住书笈,把书笈放下再打开,取出里面那部《礼记正义》。两百多万字,堆起来一大摞。
徐来作揖道:「文渊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书可以收,书笈不能要。此物过於贵重。」
「无妨,你我的交情,一个书笈不算什麽。」陈彦泓微笑道。
从这句话里就能看出,他的思维模式并没有改变,依旧是当初那个心高气傲之辈。
变得彬彬有礼,只是陈彦泓的表象。
他在学校根本没有朋友,因为他打心底看不起那些同学。
而徐来送他摺扇,专门为他写诗,赞颂他的品行。
这首诗写到陈彦泓的心坎里,於是真心把徐来视为知己————既然是知己,送什麽贵重物品都无所谓。
徐来坚持道:「书可以收,书笈真不能要。」
陈彦泓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再说什麽。
丁正臣的礼物就没那麽显眼,双手捧出一只墨盒,里面装着五根墨条。
墨盒一打开,就闻到香味。
徐来哭笑不得:「二郎,你这些墨,恐怕也不便宜吧?」
丁正臣说:「没书笈那麽贵,五枚总计二十贯。」
「这麽贵的墨,我拿到也舍不得用啊。」徐来说道。
丁正臣道:「可以收藏。也可以转赠。」
墨这种东西,价格悬殊极大。
最低级的墨,可以直接论斤称,一两百文就能买一斤。
而顶级墨呢?
一枚十贯只是打底。
若有哪个制墨名匠死了,其存世作品越用越少,那价格也是越来越高,一枚炒到几十贯都有可能。
想了想,徐来还是收下,实在不好拒绝。
丁正臣其实颇为失落,他还想徐来做自己妹夫呢。谁知八字没有一撇,徐来就要远赴京城了。
他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妹妹,小妹经常念叨徐三郎怎不来家里做客。
见徐来收下墨盒,其他同学也来送礼。
除了梁文肃的礼物稍贵,剩下的大多比较普通。而且送毛笔的特别多,徐来一下子收到二十几支,估计好几年都不用自己买笔。
「感谢诸位同窗的情谊,」徐来举起碗说,「国丧期间,不可饮酒。且以这碗米汤敬大家,预祝诸君早日金榜题名!」
这句话大家都爱听,纷纷举碗喝米汤。
或许在多年以後,同学们各奔东西,做官者寥寥无几,甚至坚持读书者都没几个。学校的往事忘得差不多了,这碗米汤却还记忆犹新。
比喝酒有意义得多,留下的印象也更深刻。
他们会记得有一个同学,在广州读书才半年时间,就造出传播千家万户的桑剪,弄出士子、商人、官吏都喜欢的摺扇。还带着大家去勘测水利,使得州城百姓冬天不再缺水喝。
包括老师们也是如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这个学生不喜欢听课,但他的学习方法,却一直在学校流传。他的《春秋左传正义》学习笔记,被一届又一届州学生传抄。
好能折腾啊,半年时间就干出这麽多事,想不让老师同学们记住都难!
吃到半饱,陈彦泓走出食堂,从健仆手里接过古琴。
在师生们惊讶的眼神中,这厮盘腿坐於地,把琴置於腿上:「一曲《阳关三叠》,为诸君助兴,也为行之送行。」
他的祖宗,是唐末传奇琴师陈拙。
陈拙是第一个将古琴技巧与心得系统化的人,并且写成文字流传下来。也是第一个为「韵」下定义的人,为中国开创了全新的美学范畴。
陈彦泓从三岁就练琴!
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本来不当回事儿的人,都纷纷扭头朝他看去,食堂里连说话声都消失了。
即便徐来没啥音乐素养,也能听出陈彦泓弹得特别牛逼。
一曲弹罢,不管师生们如何劝说,陈彦泓都坚决不弹第二曲。
他似乎又恢复孤高自傲的性子,面无表情抱琴离开。走到食堂门口,忽又把琴递给健仆,回来朝师生们作揖道别。
然後他就走了,飘然而去,饭都没吃完。
此前坐他旁边的同学喊道:「陈文渊,你的摺扇忘了拿!」
陈彦泓本来负手而行,闻言脚下一个跟跄,似乎路不平差点摔倒。他连忙站稳,对书童说道:「你且回去,取我摺扇。」
师生们不再管他。
虽然无酒,米汤也喝得尽兴。甚至用筷子敲碗伴奏,大家一起欢笑唱歌。
北宋的歌,是一种自由奔放、不讲格律的诗。
也叫歌行。
歌豪杜默,此时还活着呢。
「杜撰」一词,其本意就是杜默瞎几把写诗。
校长陈次公也是有趣,带头唱起杜默的《六字歌》:「仁义途中驰骋,诗书府里从容————爪距逐出狐兔,圣人门前大虫。推倒杨朱墨翟,扶起仲尼周公————」
这首歌唱罢,有学生问道:「先生,你认识杜师雄(杜默)吗?」
陈次公回忆往昔,慨然说道:「跟他喝过几次酒,也一起唱过歌。还是他看得透,知道新政必然失败,二十岁就辞官归隐了。」
二十岁辞官归隐?
徐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年龄。
杨殊又举起一碗米汤:「来来来,今夜不饱不归。喝汤,唱歌!」
「哈哈哈!」
诸生闻言大笑,敲着碗纵情高歌。
他们好久没像这样聚会了,已然忘了是饯行宴,只当是学校的文艺晚会。
唱着唱着,便有人离桌欢笑跳舞。
(今天恢复早上九点、晚上六点的定时更新。以後在这两个时间的基础上,视情况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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