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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陈管事,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阿糜继续说道,语气诚恳。
“我说,‘多谢陈管事,多谢东家,多谢商队各位的救命之恩和一路照拂。阿糜没齿难忘。’”
“陈管事侧身避了避,似乎不太习惯受此大礼,脸上那客套的笑容真实了些许。”
“他摆了摆手道,‘姑娘不必如此。东家常说,世间事,讲究个缘法。救你,带你同行,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而为。姑娘能平安抵达龙台,便是了了这段缘法。日后如何,全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跨越汪洋、辗转千里的救助,说成是“顺手而为”。
“我当时听了,只觉这东家和陈管事真是大善人,施恩不图报。”
然而苏凌却隐隐觉得,这“顺手而为”四个字,或许并非全然是谦辞,背后可能另有深意。
“然后,陈管事转身,从他那匹黑马一侧的革囊里,取出一个灰蓝色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粗布包裹。”
“那包裹不大,但似乎有些分量。他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这是东家吩咐,交给姑娘的。’陈管事说道,语气平常,就像递过来一件寻常物件。”
“我当时一愣,没立刻去接,下意识地问,‘陈管事,这......这是什么?’”
“陈管事没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包裹又往前递了递,说道,‘姑娘打开一看便知。’”
苏凌听到这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糜,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他知道,蹊跷或许就在这个包裹里。
阿糜当时接过了那个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硬硬的、有些硌手的块状物。
她心中疑惑更甚,在陈管事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有些笨拙地解开了包裹系着的布扣。
“是银钱。”阿糜对苏凌说道,声音里仍带着当时的震撼。“整整......十五两雪花纹银。五两一锭,一共三锭。”
她看向苏凌,似乎在确认这个数字的意义。
“苏督领,十五两银子......在您看来,或许不算什么巨款。但对我而言,在那个时候,那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我在靺丸王宫,每月能拿到的例钱微乎其微,勉强够买些针头线脑。”
“在渔村时,更是终日为温饱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钱银子。”
“十五两......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这么多钱!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裹,我手都在抖,心里乱糟糟的,又是惊喜,又是不安,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东家......为何要给我这么多钱?”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光芒微闪。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千里迢迢,跨海越陆,将你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从绝境中救出,一路供给食宿车马,平安护送至京都龙台。临了,不仅分文不取,还倒赠十五两纹银......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赔本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阿糜脸上。
“这世道,人心叵测。若非真正悲天悯人、富可敌国且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如此行事,必有所图。不知这位东家,看来到底是不是属于此类?”
阿糜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苏督领说的是。其实......陈管事给我银钱时,还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苏凌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了一下。
苏凌缓缓问道:“是什么事?”
阿糜的讲述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当时接过那沉甸甸银锭时,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更深的不安和一种即将踏入未知命运的预感。
“我......我捧着那包银子,觉得烫手,心里乱得很。”
阿糜的声音有些干涩。
“十五两银子,对那时的我来说,是能活命,甚至可能过上一段不错日子的希望。可东家和商队对我恩情太重了,我受之有愧,更不知该如何报答。所以,我稳了稳心神,对陈管事说......”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模仿着当时的语气。
“我问他,‘陈管事,东家和商队的大恩,阿糜无以为报。不知......不知贵商号在龙台何处落脚?或者东家的府邸在何处?等阿糜在龙台稍稍安顿下来,一定......一定登门拜谢,当面叩谢东家救命之恩!’”
“我当时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总觉得收了这么多钱,连恩人的面都没再见一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然而,陈管事的反应,却让我心中十分的不解。”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道:“陈管事听完,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淡了些,他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糜仔细回想着陈管事当时的神情和语气。
“他说,‘阿糜姑娘,你的心意,陈某代东家心领了。但登门拜谢之类的话,今后切莫再提。这银钱是东家的一点心意,东家家资颇丰,区区十几两纹银,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实在无需姑娘如此感恩戴德,念念不忘。你收下,在龙台好好安身立命,便是了。’”
“这话听起来客气周全,替东家谦逊,也安抚了我的不安。可我却敏锐地察觉到,陈管事在说这话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不像是不在乎,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撇清和疏远?”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缓缓的说道。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阿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街角,面对着神色忽然变得异常郑重的陈管事。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最后一丝客套笑意也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严肃,甚至带着某种告诫意味的神情。”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阿糜姑娘,接下来陈某要说的话,关乎姑娘能否在龙台城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请姑娘务必听清,记牢,并且——’他加重了语气,‘永远,都不能忘。’”
“我的心随着陈管事语气的转变骤然提了起来。我紧张地看着陈管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说,‘陈......陈管事,是......是什么事?您请说,阿糜一定记住。’”
”陈管事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刻进我的耳中,也刻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阿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道:“陈管事说,‘从现在起,姑娘需将搭乘我商船、跟随我商队来到龙台城的所有经过,全部忘掉。就当从未发生过。’”
“‘不仅自己要忘,更要牢记——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商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队。你不认识商船上的任何水手,不认识商队里的任何护卫、伙计,更不曾见过陈某,至于东家......你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明白么?’”
“我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管事,好半晌我才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陈管事,这......这是为何?东家和商队救了我,帮了我,我......我怎么能当做从未发生过?这......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苏凌认真的听着,眉头也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阿糜陷入回忆中,声音不大,却讲述的十分仔细。
“陈管事对我的惊愕和质疑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不悦,只是那严肃的神色丝毫未减。”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为什么。姑娘也不必追问其中缘由。有些事,不知道,对姑娘更好。你只需记住陈某的话,牢牢记住。’”
“‘从今日起,你便是独自一人,从远方流落至龙台的孤女,与其他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瓜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人间起你的来路,你都要如此说,如此应答。这便是你能给东家,也是给你自己,最好的回报和保障。’”
“他顿了顿,看着我依旧苍白的脸和困惑不解的眼神,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
苏凌眼眸一闪,沉声道:“陈管事说了什么?......”
阿糜缓缓道:“他说,姑娘,龙台城很大,水也很深。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安全。这十五两银子,是东家给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买你‘忘记’的酬劳。望姑娘珍重,好自为之。”
阿糜幽幽一叹道:“说完这番话,陈管事不再多言,对着我微微颔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上马,一抖缰绳。”
“那匹神骏的黑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追着前方早已远去的车队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龙台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个陌生的街角,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银两。”
阿糜的眸中满是当时的无助,她低声道:“我当时脑海中回荡着陈管事那些令人费解又莫名心悸的话语,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繁华无比的帝都街景,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茫然和无助。”
苏凌一直静静地听着阿糜的转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当听到陈管事要求阿糜“忘记”一切,甚至否认见过商队和东家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寒光。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施恩不图报”或者“低调行事”所能解释的。
陈管事的要求,已经近乎于一种严厉的、带有威胁性质的“封口令”。
不仅要阿糜自己忘记,更要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对外一致否认与这支神秘商队有过任何交集,连“见过”都不行。
为什么?
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迅速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
那支规模庞大、水手精悍、船坚器利的“商队”;那位气度雍容、深居简出、连守城校尉都毕恭毕敬的“东家”;
那面让东家特意追问阿糜是否认得、疑似由“王”与“鸟”构成的古怪旗帜;一路从渤海到龙台畅通无阻、连盗匪都退避三舍的特权;
以及现在,抵达目的地后,立即划清界限,不惜以重金(和严厉警告,要求阿糜彻底“忘记”他们存在的行为......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支“商队”及其背后的“东家”,所从事的,或者所代表的,绝非普通的海外贸易那么简单!他们拥有巨大的权势和能量,足以让沿途官府、绿林,乃至京都守军系统都为之让路、配合甚至巴结。
但同时,他们的存在,或者说他们这次“航行”与“陆行”的真实目的,又必须是高度保密的,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不能被不相干的人,像阿糜这样的“意外”卷入者,所知晓甚至泄露。
阿糜的出现,对他们而言,大体上是一个计划外的“变数”。他们救了她,或许是出于一时善念,或许是因为阿糜恰好出现在他们执行秘密任务的路径上。
不便当场灭口,又或许......阿糜本身有什么他们当时未曾察觉的“价值”?
但无论如何,将她这个“变数”带到龙台后,首要任务就是确保她不会成为泄露他们行踪、身份或任务的隐患。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在信息层面的“消失”。
让她彻底否认与他们的关联,切断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线索。那十五两银子,既是安家费,也是“封口费”,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拿钱,闭嘴,忘记,你可以在龙台安稳生活;否则......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其重要性恐怕远超寻常。联想到那疑似“王鸟”的旗帜,再结合这滔天的权势和极致的保密要求......
苏凌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沉重。
这支“商队”,极有可能隶属于某个权势熏天、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僭越”法度的顶级豪门,或者干脆就是某位皇室贵胄、朝廷重臣暗中掌握的、进行某些不可告人之事的私人武装或秘密力量。
他们的“商船”,运载的可能不只是香料瓷器;他们的“陆行”,目的也可能不仅仅是返回龙台。
而阿糜,这个可怜的、只想求一条生路的异族孤女,在懵懂无知中,已然一只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凶险万分的权力漩涡边缘。
她以为的“恩人”和“生路”,或许从一开始,就将她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王”与“鸟”......“
望潮岛”的惨案......
畅通无阻的旅途......
讳莫如深的封口令......
苏凌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但线头依旧隐藏在浓雾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仍在为当年陈管事的警告而心有余悸的阿糜,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你答应了陈管事的要求?在龙台,你便真的以‘流落孤女’的身份生活,再未对人提起过这支商队和那位东家?直到......今夜对我坦言?”
苏凌的询问,将阿糜从对那段诡异分别的回忆中拉回。
她看着苏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无法隐瞒,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阿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头,迎上苏凌那双仿佛能刺穿人心的锐利眼眸。
“这件事......在今日对督领坦白之前,我还曾告诉过一个人。唯有那一次,我......我违背了对陈管事的承诺。”
“谁?”
苏凌的声音沉静无波,但目光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牢牢锁住阿糜。
“你曾向何人吐露?为何不严守秘密?”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
阿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刺痛。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追悔,喉咙里挤出那个让她心碎的名字。
“是......玉子。就是那龙台大山深处府邸中,我......我亲手杀了她的......玉子。”
苏凌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丝,气息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玉子?那个侍女?”
苏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清晰可辨的惊愕与不解。
“为何是她?你既知此事关乎重大,陈管事严令封口,为何还要告知于她?”
他紧紧盯着阿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阿糜的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泪水无声地蓄满了眼眶。
“因为......因为她不只是侍女。她是我在冰冷的靺丸王宫里,唯一能取暖的伙伴,是我视为至亲、可以托付性命的好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挨过打,分过食,在看不到头的日子里互相安慰......那种情分,督领或许难以体会。”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怀念。
“在龙台,我与她重逢......她问我,是如何逃出生天,又是如何来到这万里之外的龙台......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我熟悉的、可以完全信赖的依赖......”“我所有的防备,在那个瞬间,都土崩瓦解了。我把遇到商船、被救、同行、得赠银钱、乃至陈管事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我以为......那是我和她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深的信任。”
苏凌眉头微蹙,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沉吟着,顺着这个思路提出了疑问。
“你与玉子重逢,倾吐秘密,是在你结识韩惊戈之后?抑或是......在你被那村上贺彦囚禁于宅中,玉子也在侧时,你为情势所迫,或心防崩溃,方告知于她?”
苏凌说到这里,话语忽然一顿,敲击的手指也蓦地停住。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重新射向阿糜,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关窍的凛然。
“不对......不对,错了,全错了!时间线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眼中锐光一闪,语气转为肯定。
“难道......你与玉子重逢,远在你结识韩惊戈之前!你在龙台最早接触到的靺丸旧人,便是玉子,是也不是?”
这不是询问,而是断定。苏凌紧紧盯着阿糜,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阿糜在苏凌锐利目光的逼视下,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避无可避,挣扎了片刻,终于,极其缓慢,又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是......是的。苏督领明察秋毫,说......说对了。”
阿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其实,在认识韩郎之前,我......我已经和靺丸人有了联系。而联系最频繁,我最信任的......就是玉子。”
此言一出,之前许多模糊之处瞬间清晰,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疑团。
苏凌的眼神骤然深邃,如同幽潭。
时间线被彻底改写,阿糜与靺丸残部的瓜葛,远比苏凌之前的推断的更为深入,也更为久远。
原来,在认识韩惊戈之前,阿糜已经与靺丸人有了联系,那么,这所谓的被靺丸人劫持......难道!
一切,在苏凌的心中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她与韩惊戈的相遇相爱,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早已落入某种算计之中?她与玉子的“重逢”,是真正的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接近?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气息沉凝,缓缓问道:“所以,你与玉子,究竟何时、何地、如何重逢?重逢之后,又发生了何事?你与韩惊戈的相识,是在与玉子重逢之后,且你并未将商队秘密告知于他,是么?”
“——阿糜姑娘,事到如今,你需得一五一十,从头细说,不得再有丝毫隐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阿糜面前,缓缓铺开了一张必须填满所有真相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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