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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禀献计已毕,目光灼灼,望向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只待回应。
却不料,这三位平日里或豪爽、或沉稳、或机敏的将军,此刻竞破天荒的齐齐噤了声。
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旋即各自垂下眼帘,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终是史文恭率先摇头,关胜、朱仝随之,三人竞异口同声道:
「不妥!」
王禀一愣,心下猛地一沉,只道三人是信不过自己这新附之人的本事与忠心,忙抱拳急道:「三位将军!可是担忧末将与犬子力有不逮,误了大事?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当年在西夏、辽境,扮作边商刺探军情,几番出入龙潭虎穴,皆全身而退!此番……」
他却不知,这史、关、朱三人,追随那位大官人的因缘际遇,实有天壤之别。
史文恭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眼高於顶的狂捐人物,一身马上功夫自诩天下无双,桀骜难驯,却被大官人擒拿降伏,自此坐了家将头把交椅,那份脾睨天下的傲气虽敛,骨子里的悍勇与担当却更深沉,逐渐少於自己勇武考虑,多是锻链保存大人基业,以报知遇之恩。
关胜则是一身惊天艺业,偏生郁郁困顿於微末,不得施展,直至遇见大官人,为其胸襟手段所折服,倒头便拜,心中那份建功立业、坐稳头筹的渴望,从未熄灭,虽是和史文恭处事和睦,可心中隐隐相争的念头却未曾放弃过。
朱仝却是慑於大官人赫赫威势,被其雷霆手段压服,虽也归心,却总存着几分敬畏下的谨慎,行事唯恐有半分差池。
三人境遇心境迥异,此刻却想到了一处:眼前这位新投效的西军宿将王禀,乃是大官人看重之人。若让他父子二人孤身犯险,潜入虎穴,万一有个闪失,折损在这小小二龙山……如何向大人交代?可若坐视此计不用,强攻硬打徒耗精兵,又显得自己等人无能,更是罪过!
外围的小将们与庞万春俱是屏息凝神,此等关乎身家前程的决断,以他们的资历,连插嘴的份儿也无。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只闻几人粗重的呼吸。
王禀见三人沉默,又将胸脯拍得山响,力陈其父子过往功绩。
史、关、朱三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彼此眼中竞都燃起了一簇奇异的光,那是一种被巨大风险点燃的、近乎亢奋的斗志!
「噌!噌!噌!」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竞不约而同,豁然起身!
王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下意识也跟着站起,茫然无措。
只见史文恭抱拳,声如金铁交鸣:「王将军此计甚妙!然则,将军乃大人臂膀,岂容独身涉险?既然将军敢入这贼匪窝,我史文恭岂是畏首畏尾之辈?愿与将军同往,某便以掌中这杆钢枪,为将军开道!!」关胜朗声大笑,一股脾睨之气勃发:「史教头此言,正合某家心意!说来说去不过是一群占着地势的乌合之众,某久未临阵,这把老骨头正嫌痒痒!人虽年长,某刀,未尝不利!」刀未在手,凛冽杀气已扑面而来。
朱仝亦是长身而起,虽无前二人锋芒毕露,眼中却也是精光四射:「某家马战功夫,或不及二位将军精纯,然论胆气,何曾落於人後?这趟浑水,算朱仝一个!」
王禀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一时竞不知如何言语。他茫然看着眼前三位争相请缨、如同抢着去赴一场盛宴而非龙潭虎穴的将军,心头只翻腾着一个念头:
「自己献的是里应外合,轻兵奇袭的计策!这……这怎地越搞越大,倒像是「里应』倾巢而出,把「外合』给忘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庞万春,此刻也沉声开口,声音如同紧绷的弓弦:
「某才入大人麾下,资历浅薄,不敢与诸位将军争功。然,手中这张三石弓,尚有几分准头。愿随将军们入山,於暗处张弓搭箭,略尽绵薄,为将军们清除些碍眼的蚊蝇!」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弓臂,眼中精光内敛。
他话音未落,外围坐着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不甘人後:
「诸位将军!这等热闹,岂能少了我王三官?我也要去!定能助将军们一臂之力!」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刘正彦也刷地弹起身,大声附和:
「正是此理!算我刘正彦一个!同去同去!」
史文恭眉头倏然紧锁,如同刀刻斧凿,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弥漫开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这两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小将,声音冷硬如铁:「胡闹!你二人凑什麽热闹?当这是游山玩水不成?」
王三官一听急了,指着王禀身边的王荀叫道:
「史教头!这不公!为何王荀兄弟能随父入山,我等便只能在外头乾等?论本事,我等也不差!」刘正彦难得和王三官意见一致,连连点头,急声道:
「正是正是!王荀去得,我等也去得!岂能厚此薄彼?」
王荀在一旁正暗自兴奋,忽见王三官、刘正彦竟要将自己也拖下水搅黄了好事,顿时大急,刚要开口辩驳:
「我……」
却见史文恭打断道:「王荀也在外头!」
他擡手一指帐外,命令道:「庞将军随我等一路,你三人,皆在外头!统率本部团练精锐,整军列阵,虚张声势,在外围给二龙山的贼寇叫阵!这「外合』的千斤重担,就压在尔等肩上!若误了事,军法无情!」
王荀委屈的还要再喊。
上首的王禀早已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闷雷,厉声喝斥:「够了!此乃史将军军令!岂容尔讨价还价?尔等三人,速去整军待命!再有半句聒噪,军棍伺候!」
三人顿时气馁。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悻悻然抱拳行军礼,闷声道:「末将……遵命!」
帐内气氛正自僵持压抑,忽听帐外一声霹雳般的断喝,如同半空打了个焦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诸位将军!这般热闹,是要去哪里耍子?!」
话音未落,只见那厚重的牛皮帐门如同被狂风吹卷,「呼啦」一声猛地向内掀开!
一个铁塔也似、筋肉虬结的雄壮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如同半截黑铁塔般撞了进来!
不是那武松,更是何人?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武丁头来的凑巧,正要你这尊煞神来凑这个大热闹!」
这边清河县二龙山攻略计谋已定。
这边二龙山寨聚义厅,灯火通明,肉香酒气弥漫。
红烛高烧,将厅内照得白昼也似。
当中摆开几张花梨木八仙桌,杯盘罗列,堆得小山一般。
刚烤得的肥獐子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瓮里倾出的村醪,虽非玉液琼浆,却也浑浊浓烈,酒气蒸腾,熏得人脸膛发赤。
上首坐着鲁智深,今日也脱了直裰,只穿件敞怀的皂布衫,露出胸前黑蚝蓺一片刺青花绣,活似伏着条狰狞的豹子。
他擎着个海碗,碗沿还沾着肉星子,声如洪钟:「李忠兄弟!周通贤侄!洒家是个粗人,不惯那虚头巴脑的礼数!今日你二人带了桃花山数百儿郎来助拳,便是俺二龙山生死相交的兄弟!来,干了这碗血酒,谢字都在酒里!」说罢,咕咚咚仰脖便灌,酒浆顺着虬髯淌下,湿了半片胸膛。
打虎将李忠慌忙起身,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紫棠脸上挤出几分实诚笑意,也捧起碗:「哥哥休怎地说!俺们桃花山虽离得略远些,可这绿林道上,唇亡齿』四个字,岂是白说的?」
「官兵那起子狼崽子,如今在京东东路清剿得狠哩!俺们山头虽暂未殃及,可眼见着左邻右舍都遭了毒手,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有哥哥这等好汉在此坐镇,又有杨二头领这般精通韬略的好汉运筹帷幄,加上俺们这近千能厮杀、敢拚命的儿郎,再凭二龙山这铁桶也似的险要地形把守,就算官兵插了翅膀,架起云梯来攻,也叫他有来无回!管教他碰得头破血流,屍横遍野!」
他话说得慷慨,末了也学鲁智深,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却到底不如鲁智深豪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更紫了。
小霸王周通今日倒收了平日的轻浮,他挨着李忠,一身锦缎袍子也蹭上了油污。
他接口道:「正是正是!李忠哥哥说得极是!俺们桃花山此番,那是倾巢而出!只留几个老弱看家,便是要与众位哥哥同生共死!官兵?哼,管他调来甚麽精兵强将,只要敢来,俺们这千把条硬铮铮的汉子,加上地利,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叫他知道江湖好汉不是好惹的!」
杨志坐在鲁智深下首,一直沉默着把玩着一个粗瓷酒杯,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在思量。听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颔首,沉声道:「二位头领高义,杨志记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面皮泛红,眼神却在李忠、周通带来的那群喧闹吃酒的喽罗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曹正本是屠户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练地片着肉,分给众人,脸上堆着笑,口中不住劝酒劝肉,心思却似飘到了别处。
厅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鲁智深喝得兴起,又摔了个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热,舌头渐大。
酒阑人散,聚义厅後小室。
残烛摇曳,映着几张凝重面孔。
喧嚣散尽,只余冷寂。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烦躁地挠着光头,发出沙沙声响:「直娘贼!这酒吃得快活,可心里头总像压着块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这凭空又添了四五百张吃饭的嘴!」他嗓门压低,却更显焦灼。杨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灯火在他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大头领所言极是。官兵势大,京东东路绿林凋零,绝非虚言。桃花山倾力来援,情义深重。然……人多,粮草便是头等大事。」他擡眼,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二龙山虽险,若官兵真个铁了心围困,断了粮道水道,不需强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施恩闻言,白净的脸上愁云密布:「二头领洞若观火!小弟方才席间就在盘算。库中存粮,本够山寨原有弟兄支撑两月有余。如今桃花山好汉一到,人吃马嚼,消耗倍增!莫说两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艰难!更要命的是,官兵动向不明,若真围了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操刀鬼曹正接口:「俺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肚皮饿不得!山上存粮,眼见着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着,趁现在山下风声还没紧到寸步难行,官兵的网还没彻底合拢,得赶紧!把寨里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不拘多少,能换的都换成粮食!多多益善,抢运上山!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杨志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粮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粮!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鲁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烛火一跳:「着啊!洒家也觉着是这道理!金银珠宝填不饱肚子!赶紧换粮!」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脑子活络,山下门路也熟,这桩天大的干系,就落在你们肩上了!」施恩与曹正同时起身,抱拳躬身:「两位哥哥放心!」「此事关乎全寨生死,我等万死不辞!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关节,将粮食源源送上山来!」
这边两头往事俱备,只等一战。
而贾府。
大官人和薛宝钗两两沉默许久。
良久,薛宝钗才轻轻动了一下。她擡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轻声道:
「大人问的话,宝钗答不上来。」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薛宝钗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慢慢道:「大人心里明白,何必非要宝钗说出来。」
大官人笑道:「我若不明白呢?非要你说出来呢?」
薛宝钗听了这话,嘴角竞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擡起头,直视着大官人,道:
「大人是聪明人,比宝钗聪明十倍百倍千倍。大人心里什麽不明白?只是……只是大人非要宝钗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大官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倒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他道:「那我倒想问一问一一什麽话是该说的,什麽话是不该说的?谁定的这个规矩?」
薛宝钗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规矩是人定的,可人活在世上,就得守着规矩。大人可以不管这些,因为大人是男子,是手握权柄的人,大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是……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可宝钗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宝钗是女儿家,是薛家的女儿,是住在贾府的亲戚。一步走错,薛家万劫不复。」
大官人点了点头,又道:「方才姑娘问我,是不是来查林大人的案子。是,我不瞒你。可我若说,有大半是因为……因为想再见姑娘一面,姑娘信不信?」
薛宝钗猛地擡起头,她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飞起异样的红霞,如同涂了最上等的胭脂,忽地又暗淡下去,血色褪尽,只剩一片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中哭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信..又能如何?不信又能如何!总归结局一般无二!
大官人看着她那模样,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低声道:「并非我要逼你,我只是要个答案。当初我见姑娘第一面,便觉得姑娘与众不同。不光是因为相貌,这是实话一一而是因为姑娘身上那股子气韵,沉稳、通透、不卑不亢。我後来常常想起,若是能再见姑娘一面,说说话,便是好的。」
他说着,自己倒先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这话说出来,姑娘只怕要骂我轻浮。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倒是不怕轻浮,也不怕姑娘说我腌膦,我要宝姑娘并非是便是你的魂儿和你的肉儿都要!缺一不可!」
他目光灼灼:「那日帮姑娘推拿,手下方才真正领教了什麽叫温香软玉。柔软滑腻,入手绵若无物,偏又暖意融融,着实妙不可言!我就想着,若是此处已是这般妙不可言,那其他处呢岂不是更要人命,我就想要得到你!!」
「你 . .大官人你 ...好生. .」薛宝钗很想大骂喝斥下流腌腊,何曾有人对自己说这麽动人又露骨下流的话?
可偏偏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薛宝钗脸蛋刷的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一层诱人的粉色,瞬间回到那日被推拿的情形,顿时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身子微微发颤,怔怔地听着,那眼眶也渐渐红了。
心头百味杂陈,又是被这赤裸裸的欲望言语搅得心慌意乱、羞愤难当,她既感动又想痛斥这轻薄,又忍不住被那强悍的占有欲激得浑身发软,最後只是气息不稳地挤出几句:「大人……大人何必……说这些!」大官人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案子一查,会牵扯多少人,多少事。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这样站在姑娘面前说话,都未可知。」
薛宝钗听了这话,那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偏过头去,拿帕子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哭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擡起眼,那眼睛红红的,却依旧清亮。她看着大官人,轻声道:
「大人方才问,若大人来带宝钗走,宝钗跟不跟。宝钗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愿意答,是因为……是因为不能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宝钗是薛家的女儿,薛家虽比不得从前,可也是皇商世家。宝钗的婚事,关乎薛家的脸面,关乎母亲的指望,关乎……关乎太多太多。大人是有妻室的人,大人身边有美婢,大人是朝廷命官,大人可以来去自如。可宝钗不能。」
她说着,那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不让它落下:
「宝钗若是跟大人走了,薛家怎麽办?母亲怎麽办?这满府的人会怎麽说?宝钗活了这麽大,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大人……大人就当可怜宝钗,别再说这些了。」大官人听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我也想告诉姑娘一句话一一这世上,没有什麽规矩是不能破的,只看值不值得。姑娘觉得不值得,那便罢了。可若有一日,姑娘觉得值得了,我随时恭候。」薛宝钗听了这话,那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只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她低着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大人……宝钗还有一句话想问。」
薛宝钗擡起眼,那双眸子里含着泪光,却依旧清亮。她看着大官人,一字一句道:
「大人……我这样自私,这样不肯为了心中的人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去拚,只晓得瞻前顾後、顾虑这个顾虑那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认一一大人会不会……会不会瞧不起我?」说到最後,那声音已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擡着头,直视着他。
大官人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瞧不起另一个人的决定。因为没有谁走过谁的路,没有谁担过谁的担子。你以为飞蛾扑火是勇敢,可你不知道,有些人身後背着千山万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你问我瞧不瞧得起你?我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你,我或许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脏,但是却也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乾净,因为无论是你也好是晴雯也罢,或者是路上的农夫,甚至是我大宅中的仆人,因为身份,我可以一言决定他们的生死,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们。」
薛宝钗咬着下唇:「大人能如此想我,宝钗便.便知足了!」
「既然宝姑娘有了自己的担当要做,只管去做便是!不过 ..」大官人顿了顿又说道:「宝姑娘,既如此我有一问要请教与你,纯属假设,你不必当真,只当闲谈。」
薛宝钗擡起眼,眸光清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假如,」大官人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我是说假如,林大人之死,确实与这府中之人有关……依姑娘之见,谁人……最有此心?」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薛宝钗骤然变得更为沉静、甚至有些凝重的面容。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谁最有此心?
这次林黛玉回去奔丧,母亲就有意无意的透露过,贾家冲着林如海的遗产而去。
沉默。
薛宝钗半晌才缓缓擡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大官人探究的视线:「大人...我能不说吗?」大官人盯着她,带着一丝了然,缓缓点头:「好!这「能不说吗』四个字,已然给了我想要的答案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大官人朝着薛宝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说罢,便掀帘子去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薛宝钗一个人。
她怔怔地站着,半晌,才缓缓坐下恨起自己来。
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个不住。
「薛宝钗,你个没出息的!」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你平日里不是最能说会道麽?你不是最会应酬周旋麽?怎麽到了他跟前,就成了个哑巴?他问你话,你答不上来;他看你,你躲着;他心里有你,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恼,那泪便流得更凶了。
「你怕什麽?你顾虑什麽?母亲?家族?名声?体统?那些东西就那麽要紧?要紧到让你眼睁睁看着他走,连一句「你别走』都说不出口?」
「他方才说,他敬我,他等我。可我自己呢?我敬我自己麽?我瞧得起我自己麽?我连为了心里的人豁出去一次的胆量都没有,我还配让人家等?」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配在这贾府做一个假的自己!」
她用帕子捂着嘴,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人心碎,咬着下唇,那唇都快咬出血来。
「这贾府那麽多姐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呢?你只会端着,只会忍着,只会把什麽都往心里藏。藏来藏去,藏到最後,连自己心里想要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那帕子绞了又绞,绞得皱成一团。
「母亲总说,要稳重,要懂事,我做了,我做了十几年,把自个儿做成了一尊泥菩萨,端端正正地坐着,动也不敢动。可如今呢?如今菩萨动了心,却连动都不敢让人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轻轻一动,却是莺儿悄悄探进头来。见宝钗这般模样,她吓了一跳,忙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怎麽了?」
薛宝钗忙擦泪,强笑道:「没事。迷了眼睛。」
莺儿看着,心里明白,却也不便多说,只轻声道:「史大姑娘和晴雯姑娘在外头等着呢,说要去园子里逛逛,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薛宝钗摇摇头,道:「不去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莺儿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窗前,泪如雨下。
院子外头。
大官人问了门口丫鬟林黛玉的住处後,漫步在这所谓的新园里。甫一入园,便觉一股子新气扑面而来,却也夹杂着些许凑合的意味。
园子乃是硬生生将宁荣二府後头原先几个旧院落打通,再圈了东边一片空地西边一个废弃的小花园,勉强合围而成。
粉墙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墙角下新栽的花草还未长开,蔫头耷脑。
脚下的石子路,铺得也显仓促,有些地方石子大小不一,缝隙里还露着新土。
几处亭楼阁,远瞧着轮廓倒也有几分样子,走近了细看,那雕梁画栋便露了怯。
梁柱上的彩漆不够匀净,细看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
窗棂雕花也显粗糙,远不如自家新起的园子精细繁复。
几处假山,不过是些太湖石胡乱堆叠,既无险峻之势,也少玲珑之趣,叠得勉强,石料驳杂,既有几块尚算嶙峋的太湖石,也夹杂着不少普通青石,硬凑在一起,形不成章法。
他信步走进小院,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间收拾得乾净雅致的房舍,青瓦粉墙,只是规模不大。屋後稀稀拉拉立着几十竿新竹,纤细伶仃,在风里轻轻摇晃,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寒。
大官人进林黛玉的院子,紫鹃和雪雁两个丫头远远瞧见那高大身影,喜得如同见了活菩萨,脚不沾地就奔回屋里。
「姑娘!姑娘!」紫鹃嗓门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西门大人来了!来看姑娘了!」
雪雁也在一旁帮腔,小脸儿兴奋得通红:「是呢是呢!大人刚进院子,瞧着气色好着呢!」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卷着一册旧书,心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乍闻「西门大人」几个字,那心尖儿便像被蜜糖浸了一下,甜丝丝地漾开一一他果然还是惦记着我,先来看我了!
这念头一起,粉面上便不由自主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只是她素来矜持惯了,又自诩身份清贵,岂能像丫头们那般喜形於色?
当下把书卷一合,柳眉微蹙,对着兴冲冲进来的两个丫头轻声嗬斥道:
「嚷什麽?没规矩!大官人来便来了,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倒显得我这屋里没个体统,连丫头都没个沉稳样子!还不快给大人看茶?」
紫鹃、雪雁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吐了吐舌头,连忙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去沏茶备果。
大官人此时已含笑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在这雅致精巧的闺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子属於外面世界的鲜活气。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穿着家常的素色绫袄,腰身不盈一握,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病如西子胜三分。
「林姑娘气色看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大官人自己拣了张离榻不远的楠木椅坐了,声音洪亮,打破了屋里的清寂。
黛玉这才缓缓起身,略略福了一福,算是见礼。
她挨着榻边坐下,离大官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波流转:
「我这潇湘馆偏僻,世兄竟寻得到。劳世兄记挂,不过是老样子罢了。倒是世兄贵人事忙,今日怎麽得空过来?」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长长的睫毛却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世兄……今儿个可是刚从外头进来?可曾顺路去见过其他姐妹?这园子大,路径曲折,头一回来只怕不好找。」她没有问大官人为何来的贾府,却问他去了哪里,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她真正想问的,是他踏入这後宅,第一个踏进的,是不是她的门?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那顶顶要紧的头一份?
大官人何等人物?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一颗心早成了七窍玲珑。黛玉这点子小儿女的心思,在他眼里如同清水观鱼,一清二楚。
他端起紫鹃刚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故意慢悠悠地道:
「方才先去瞧了瞧宝姑娘。」
「宝姑娘」三个字瞬间刺透了黛玉方才心底那点隐秘的甜意。
她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方才那点嫣红也变成了病态的苍白。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又闷又痛,还夹杂着说不尽的委屈一一他竟先去了宝钗那里!
果然,宝钗端庄大方,家世又好,最是能帮衬他外头生意的,自己算什麽?
一个寄人篱下、只会伤春悲秋的病秧子罢了!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来。手指用力绞着丝绦泛了白。
再擡起头时,那双含情目里已是水光潋灩,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泪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更是冷得像结了冰碴子:
「哦?大官人先去瞧了宝姐姐?那是自然的顺路. ..宝姐姐还...还好吧!」
大官人笑道:「她好不好,林姑娘不知道麽?我巴巴儿地赶着去她那,可不是为了瞧她好不好。我是去问路的!进了这园子,七拐八绕,竟一时寻不到你这的门径了!想着宝姑娘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园子里的大小路径、各人住处,她定然最是清楚,这才先去寻了她,只为问一句一一「你的住处在哪?」轰!
仿佛一盆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瞬间融化了黛玉心头的寒冰。原来……原来他第一个想找的是我!他去宝钗那里,只是为了问我的住处!
小小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心房炸开,将那点小小的酸涩委屈冲得无影无踪。
那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染上娇艳的红晕,比春日里最艳的海棠还要动人。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羞涩,心口怦怦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果然,我就知道,他第一个想来的,还是我这里。
她脸上那点子冷意早已化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层淡淡的绯红,映着窗外的翠竹,愈发显得娇媚动人。只是嘴里却依旧不饶人,道:
「世兄来便来了,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不过白问一句,世兄倒解释了一大篇,又是何必,我问的可不是这些。你去哪里,问谁的路,是去我这里还是去别处……这些事,原不必……不必特特地来告诉我!我又不曾问过你!你自去忙你的正经事要紧!」
大官人笑道:「好,是我多话。往後姑娘不问,我一个字不说。」
林黛玉听了,忍不住「嗤」地一笑,随即又觉失态,忙拿帕子掩了嘴,嗔道:
「谁跟世兄说往後了?世兄爱来不来,与我什麽相干。」
嘴上虽这般说着,那眼里的笑意,却怎麽也藏不住了,却怕大官人看处她的喜悦,又说道:「世兄……怎麽来贾府了?」
大官人在她面容上扫过,沉声道:「林姑娘冰雪聪明,何须明知故问?我为何而来,你心中……想必已猜到了几分。」
黛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我……我……」她说不下去,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
一边是慈爱她的外祖母,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这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於至亲相残,而她,竟夹在这血海深仇的漩涡中心!!
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真相让自己无法承受!
倘若是真的,如何评说?她只觉得天地都昏暗了,自己如同被抛入无间地狱,无处容身。
大官人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端起茶盏,并未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问道:「事已至此,徒悲无益。林姑娘,以你之见,这诺大的贾府之中,有何人嫌疑最重?你久居於此,当知人心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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