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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风带着腥咸味，从码头方向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陈桂兰和孙芳沿着海岸边那条碎石土路推着自行车往东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杂草齐腰高，露水打湿了裤脚。
孙芳背着个军绿色帆布挎包，里头装着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副本、几份空白的收购协议，还有两瓶陈桂兰特意带上的海鲜酱样品。
“婶子，咱们先去哪个村？”孙芳快走两步跟上陈桂兰的步伐。
“东岙。”陈桂兰脚步不减，“这个村离咱们最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我前阵子跟码头上拉货的老周打听过，东岙村有七十多户渔民，家家户户都有小船，专打近海，经常会捞到红钳蟹和玻璃虾这种杂渔货，挑到市场卖不完，往常都只能扔掉喂海鸥。”
孙芳眼睛一亮：“那咱们去收购，他们岂不是求之不得？”
“话不能这么说。”陈桂兰侧头看了她一眼，“咱们要求高，要新鲜要挑选，要的量也多，要专门打捞，也是费工夫和时间的。咱们第一次上门，人家凭啥信你？价格公不公道？货款能不能按时给？这些问题不说清楚，光嘴上说得花，这合作还是不好谈。”
孙芳点了点头，把陈桂兰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翻过一道长满马尾松的矮坡，视野豁然开朗。
东岙村就窝在两座山头夹出来的一道海湾里。
几十间石头房子沿着山脚错落排开，屋顶压着大块的青石板，是海岛渔村防台风的老法子。
海湾里停着大大小小二三十条木船，有的翻扣在沙滩上晒太阳，有的拴在简陋的木桩码头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村口一棵老榕树底下，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蹲着抽旱烟，旁边堆着一摞刚补好的渔网。
陈桂兰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几位大哥，请问你们村长家往哪走？”
抽旱烟的汉子们抬起头，打量了陈桂兰和孙芳两眼。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上下看了看：“你们是哪来的？找村长啥事？”
“我们是铁锚湾合作社的。”陈桂兰不卑不亢，“来跟你们村长谈个买卖。”
“合作社？”黑瘦汉子愣了一下，扭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哪个合作社？”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报纸上登的那个？做海鲜酱的！我上回去镇上赶集，茶馆里有人念报纸，说海岛部队家属院有个老太太办了个合作社，做的酱卖到铁路局去了！”
陈桂兰笑了笑：“就是我们。”
几个汉子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黑瘦汉子站起身，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你等着，我去喊村长。”
说完撒腿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指着老榕树底下的石墩子说：“大姐，你先坐，喝口水。”
旁边那个年长的汉子已经麻利地从树根底下摸出两只粗瓷碗，舀了瓢凉白开递过来。
陈桂兰接过碗，道了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黑瘦汉子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老头快步走过来。
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旧解放鞋，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你就是家属院合作社的陈桂兰同志？”老头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嗓门洪亮得跟敲锣似的。
陈桂兰站起身，伸出手：“我是陈桂兰。您是东岙村的村长？”
“我叫周德海，东岙村村委会主任。”老头握住陈桂兰的手，使劲晃了两下，“你们合作社的事我听说过！不光报纸上登了，王家村那边的人也传遍了。你们跟王家村合作收猫鱼，人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火得很，我们这边的人早就眼热了！”
“您这次来是来收猫鱼的？”
陈桂兰摇头，“猫鱼暂时够用，我这次来是来收购红钳蟹和玻璃虾的。主要是想跟你们村谈长期定向收购，价格公道，现钱结算。”
周德海接过协议看了两眼，没急着表态，先问了个实在问题：“啥价？”
“红钳蟹一分钱一斤，玻璃虾一分钱一斤。海蛎子另算，半分钱一斤。”陈桂兰报价干脆利落，“每天收，货款七天一结，绝不拖欠。”
周德海咂了咂嘴，扭头看了看身后跟过来的几个渔民。
那几个汉子互相使着眼色，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价格，比他们自己挑到镇上零卖还划算。
挑到镇上来回一天，路上颠簸损耗不说，碰上买的人少，大半筐蟹烂在手里也是常有的事。
一个穿补丁褂子的年轻渔民忍不住插嘴：“村长，这价格行啊！咱们挑到镇上卖，还不一定有人要呢。人家合作社上门来收，省了咱们多少脚力！”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就是！王家村的小吴跟我是亲戚，上回他来串门说了，合作社给钱痛快，从来没拖欠过一分。”
周德海抬手压了压，示意几个人别急，转过身又问陈桂兰：
“陈同志，你说的长期，是多长？”
“过年前是肯定收的， 年后数量会降低，会一直收。”
陈桂兰语气沉稳，“我们不是做一锤子买卖。合作社的厂房马上要在红星码头开工了，以后规模只会越来越大，需要的原材料也会越来越多。你们村要是愿意合作，咱们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不吃亏。”
周德海盯着陈桂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陈同志，你是个爽快人。我周德海活了五十多年，跟爽快人打交道最痛快！”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事我替全村应下了！不过有一条——”
陈桂兰挑了下眉：“您说。”
“价格我没意见，我们村的渔获质量你也可以放心。”周德海拍着胸脯。
“东岙湾的红钳蟹，个顶个的肥实，不比外头差。你要是嫌不好，随时退，我老周绝不含糊。但反过来说，你们也得保证——说收就得收，不能今天来明天不来，让我们的人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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