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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查。”她转身，目光如炬，“查这个隆昌货栈所有能查到的关联，东家、账房、伙计、来往的客户……哪怕它化成灰，也要给我找出点灰烬来。还有，当时负责调查‘平安号’沉没事故的漕运司官员、地方官，所有经手人的背景、升迁路径、人际关系，一点一滴，都不要放过。”
“是！”褚云领命，迟疑了一下，“大人，安王府和西山那边……”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周望舒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现在，我们手里有王睦宁给的饵，有西山猎苑的痕迹，有内廷的印鉴，还有平靖河这条沉船……线头越来越多，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抬起头，看向褚云，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冰冷的决心。
“把这些线头，都给我理清楚。看看最后，到底能牵出怎样一头怪物。”
隔天一早。
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南苑猎场旌旗招展，禁军环伺，王公大臣、勋贵子弟们鲜衣怒马，弓弦铮鸣与呼喝声不绝于耳。然而这份热闹与周望舒无关。她穿着寻常的麒麟服，未着甲胄，默默跟在皇帝仪仗后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宣德帝今日兴致似乎颇高，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的皮靶红心，引来随驾臣工们阵阵压抑着激动的喝彩。皇帝将雕弓递给身旁的内侍，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的周望舒。
“周卿。”
周望舒上前几步，躬身：“臣在。”
“陪朕走走。”宣德帝语气随意，转身朝猎场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矮坡走去。陈鉴存立刻带着内侍们稍稍拉开距离，既不远，确保能随时听召，又不近，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
矮坡上草色已见枯黄，几丛野菊开得寂寥。秋风掠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鹿鸣和马蹄声。
“杨峙岳前几日上的奏本，你怎么看？”皇帝开门见山，脚步未停。
周望舒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杨御史心系国事，忠于职守，所奏军粮旧案疑点，确有其事。臣亦在暗中查访。”
“暗中查访？”宣德帝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坦率。查到什么了？”
“线索散碎，尚难拼凑全貌。但西山猎苑边缘有不明据点，河间府死士靴底红泥与猎苑土质相合，五年前平靖河漕船沉没之事亦有蹊跷。”周望舒斟酌着词句，将能说的部分简略道出，隐去了安王信笺、内廷印鉴等最敏感处。
皇帝听着，未置可否，走到坡顶一处平坦之地。早有内侍在此设下箭靶。皇帝从陈鉴存手中接过另一张更显沉重的铁胎弓，试了试弦。
“朕记得，你父亲周巡，当年箭术也是极佳的。”皇帝忽然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聊家常，“可惜，走得早。”
周望舒垂眸：“家父微末之技，陛下谬赞。”
宣德帝搭上一支白羽箭，缓缓拉开弓弦，弓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眯起一只眼，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却没有立刻射出。
“锦衣卫，是朕的耳目，也是朕的刀剑。”皇帝的声音随着弓弦绷紧，也带上了一丝锐利，“耳目要明，刀剑要利。你这把刀，近来磨得很快，也砍得很准。”
周望舒屏住呼吸。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弓弦亦被他拉至满月，“刀剑过于锋利，易折。”话音落，箭离弦，化作一道流光，笃的一声，深深扎入靶心，尾羽剧颤。“也易伤及执剑之人。”
周望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单膝跪地：“臣惶恐。臣所为，皆秉公执法，不敢有半点逾越。”
“起来。”皇帝淡淡道，将弓递给内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没说你逾越。你做得不错。河间府案，办得干净。赵元培伏法，朝野震动，那些蠹虫，也该收敛些了。”
他转身，面向周望舒，目光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
“杨峙岳是良将。”皇帝忽然换了话题，“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有时候迂腐，但心是正的。冲锋陷阵，镇守国门，需要他这样的良将。”
周望舒不明所以，只能应道：“陛下圣明。”
“卫凌是能臣。”皇帝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办事稳妥，知道分寸，懂得变通。锦衣卫里那些琐碎繁杂、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能料理得很好。”
周望舒心中警铃大作。皇帝突然在她面前点评杨峙岳和卫凌，绝非闲谈。
“望舒，”皇帝看着她，第一次用了相对亲近的称呼，而非官职，“你也是朕的能臣，更是朕的利刃。但为君者，治国不能只靠利刃。要有良将镇守四方，也要有能臣料理庶务。刀要用在关键处，盾要挡在要害前。你要懂得，何时该用刀，何时该用盾。更要懂得，刀盾之间，并非只能相争。”
秋风吹动皇帝的龙纹箭袖，猎场喧嚣似乎远去，只剩下这片矮坡上的寂静和帝王平淡话语中蕴含的雷霆万钧。
周望舒听懂了。
皇帝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
提醒她不要过于锋芒毕露，成了众矢之的，最终折损自身，也伤及皇权。
警告她不要与杨峙岳这样的“良将”彻底对立，也不要全然信任或依赖卫凌这样的“能臣”。
更是在告诉她，皇帝乐见他们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制衡——杨峙岳的“正”可以制约她可能的“酷”，卫凌的“稳”可以平衡杨峙岳的“直”。而她这把“刀”，需要在皇帝的掌握下，在“良将”与“能臣”的缝隙间，完成皇帝需要她完成、却又不能明言的事情。
“臣……明白。”周望舒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明白帝王的制衡之术，明白自己身处棋局的无奈，也明白，这是皇帝在默许她继续查下去的同时，给她套上的无形枷锁。
“明白就好。”宣德帝似乎满意了，转身望向猎场，“去吧。今日秋狝，你也松散松散，不必总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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