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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梅开雪落,檐下话家常
雪下了整夜,天亮时已积了半尺厚。槐香堂的竹架被雪压弯了腰,枝桠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像谁在轻轻抖落玉屑。阿禾裹着厚棉袄推开门,冷不丁撞进一片晃眼的白里——院角的梅树竟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顶着雪,像落了满枝的碎月亮。
“开了!”她回头朝屋里喊,声音裹着寒气,却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猎手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发梢还沾着点睡痕,看见梅树时眼睛亮了亮:“比去年早开了三天。”他伸手拂去枝桠上的厚雪,露出底下攒动的花苞,“这几朵开得最精神,等会儿摘下来晒成干,能泡一整年的茶。”
阿禾踮脚够着低枝上的一朵,指尖刚碰到花瓣,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洛风裹着件过大的棉袍,怀里抱着个红漆食盒,身后跟着晚晴,手里拎着串冻梨,两人的棉鞋都陷在雪里,像两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阿禾姐!猎手哥!”洛风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哈着白气道,“我娘蒸了枣糕,说就着雪梅茶吃最配。”
晚晴解开冻梨上的绳结,冻得通红的手指点了点梅树:“这花开得真好,我带了剪刀,剪几枝插瓶吧?屋里摆着,过年看着也喜庆。”
猎手取来竹篮,阿禾小心地把剪下的梅花放进篮里,花瓣上的雪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痒。洛风凑过来帮忙,却笨手笨脚碰掉了好几片花瓣,被晚晴拍了下手背:“轻点!这花比你写的字还娇贵。”
“哪有!”洛风不服气地从怀里掏出张纸,“你看我练的字,比上次工整多了!”纸上是他写的“梅雪争春”,笔画确实比以前稳了些,只是“争”字的竖钩还是歪歪扭扭。
众人正笑闹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李奶奶挎着竹篮站在雪地里,篮子里是刚蒸的糯米团子:“听说你家梅花开了,我蒸了点团子,沾着白糖吃,就当提前过年了。”她往阿禾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团子,“你爹娘要是还在,见你把日子过成这样,准得乐呵。”
阿禾咬了口团子,糯米的甜混着豆沙的香,暖得心里发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在梅花开时蒸团子,爹则会踩着梯子摘梅花,说要给她泡“开春第一杯香茶”。如今爹娘不在了,可这梅香、这团子,倒一点没变。
“奶奶快进屋坐,”猎手搬来烤火的炭盆,“外面雪大。”
李奶奶摆摆手:“不了,家里还炖着肉呢。对了,村西头的王婶让我捎句话,说她儿子从北平捎了块西洋镜回来,能照见人影儿,问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西洋镜?”洛风眼睛一亮,“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一样,能看见千里外的景?”
晚晴戳了戳他的额头:“傻样,哪有那么神?估计是能映出人影的镜子罢了。”
阿禾却想起猎手上次去北平带回来的信,说分号的伙计弄了台“留声机”,能把人声录下来反复听。她笑了笑:“等过了年,咱也去北平看看新鲜物件。”
猎手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跳起来,映得梅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不急,”他递给阿禾一杯热茶,“先把这年好好过了。”
说话间,晚晴已经把梅花插进了堂屋的青瓷瓶里,粉白的花配着青瓷,雪光从窗棂漏进来,像给花镀了层银。洛风凑过去看西洋镜的说明书,嘴里念念有词;李奶奶坐在炭盆边,跟猎手说村里的琐事——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姑娘定了亲。阿禾靠在门边,看着这满室的暖,忽然觉得,所谓团圆,未必是要热热闹闹挤满一屋子人,而是哪怕雪落满院,也总有人记得给你留一块热团子,总有人把你随口说的“想看新鲜”记在心上。
午后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把雪地照得金灿灿的。洛风拉着晚晴去看西洋镜,李奶奶也回了家。猎手搬来梯子,往梅树的枝桠上系红绳——村里的习俗,梅花开时系红绳,能求来年顺遂。
阿禾站在梯子下递红绳,忽然问:“你说,北平的分号现在是不是也在下雪?”
猎手低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肯定下了,”他系好最后一根红绳,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说不定洛风那小子的账房先生,正对着分号的梅树叹气,嫌不如咱这儿的开得旺。”
阿禾笑出声,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个小球往他身上扔。猎手侧身躲开,反手团了个更大的,却轻轻落在她发顶,像戴了朵白绒花。
“对了,”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前几日去镇上,见银匠铺在打新首饰,给你订了支梅花簪。”布包里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上还錾着细密的纹路,像沾着雪粒。“等开春戴正好。”
阿禾捏着银簪,指尖有点烫。她想起去年此时,他也是这样,在雪地里递给她一支烤红薯,烫得直搓手;想起他把北平寄来的话本里,所有关于“长久”的句子都折了角;想起他总在她练药草认混时,悄悄把标签换得更清楚些。
这些细碎的暖,像梅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土里悄悄蔓延,早已把日子缠得紧实。
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梅香混着炭盆的暖漫出来,与雪地里的寒气撞在一起,酿成一种特别的香。阿禾把银簪别在发间,抬头时正撞见猎手望着她笑,眼里的光比雪地的反光还亮。
她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雪落有梅香,檐下有暖炉,身边有个人,把你的每一句“随便说说”,都当成了“非做不可”。
暮色漫上来时,两人坐在门槛上,分食最后一块枣糕。远处传来洛风的大嗓门,夹杂着晚晴的笑声,西洋镜的反光在雪地上跳。阿禾靠在猎手肩上,看梅枝在暮色里渐渐成了剪影,忽然觉得,这第一百一十八章的故事,不必写得轰轰烈烈,就该是这样——有梅,有雪,有咬一口会烫嘴的团子,和身边人眼里藏不住的光。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的,落在梅瓣上,落在发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一次,阿禾没躲,任由雪片慢慢化在皮肤里,像把这一年的暖,都融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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