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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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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贲的人头在营门上挂了三天。

    第一天,全营肃然。将领们走路都低着头,士卒操练时格外卖力,连监军刘承恩都少见地亲自巡视了各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像拉满的弓弦。

    第二天,开始有人来帅帐自首。先是几个低级军官,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供出侵占的军田、克扣的军饷。石敢带人去核实,大部分属实。林陌按承诺,只追赃,不杀人。但所有赃物必须十倍偿还——还不出的,用军功抵。

    第三天中午,赵冲来了。

    他是张贲最得力的部将,查田册上占田一百二十顷。进来时没穿甲胄,只着一身布衣,赤着脚,背上绑着荆条。

    “末将有罪。”他跪在帅帐中央,额头抵地,“请节帅责罚。”

    林陌正在看军械清单,头也没抬:“什么罪?”

    “侵占军田,虚报兵额,克扣军饷……还有,”赵冲声音发颤,“知情不报,纵容张贲勾结外敌。”

    “知情不报?”林陌放下清单,“张贲和崔文远的密谋,你知道多少?”

    “张将军……张贲曾让末将调一支亲兵,护送一批军械出营。说是运往前线,但末将后来知道,是运往成德边境的一个庄子。”赵冲顿了顿,“还有,卢龙军进攻易州前,张贲曾私下见过卢龙的使者。具体谈什么,末将不知,但之后他就下令削减易州守军的军械配给。”

    林陌盯着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赵冲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因为末将的妻儿老小,都在张贲手里。他拿家人性命要挟,末将不敢不从。”

    又是这一套。

    林陌揉了揉眉心:“你名下一百二十顷田,怎么来的?”

    “其中八十顷是‘赏田’。”赵冲苦笑,“但末将知道,那都是被占的军田。末将愿全部退还,所有家产充公,只求节帅……饶末将家人一命。”

    “你的命呢?”

    “末将愿战死沙场,赎罪。”

    林陌沉默良久。赵冲是员悍将,军中威望不低。杀了他,能立威,但也会寒了一批被迫从犯的将领的心。不杀,军法何在?

    “你的罪,按律当斩。”林陌缓缓道,“但念你主动认罪,且确有苦衷……本帅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冲猛地抬头。

    “卢龙军不日将兵临城下。”林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幽州军新经整顿,兵力不足,军械短缺。你若能在十日内,整编出一支三千人的敢战之兵,备齐军械粮草,此战若能立功,前罪可免。”

    “末将……”赵冲嘴唇哆嗦,“末将领命!”

    “但有一事。”林陌转身,“你若再敢有异心,或办事不力……你,和你全家,一个不留。”

    “末将誓死效忠!”

    赵冲退下后,石敢进来,低声道:“节帅,真要用他?此人毕竟是张贲心腹……”

    “正是因为是张贲心腹,才要用。”林陌道,“张贲已死,他手下那些人惶恐不安。用赵冲,既能安抚他们,也能分化瓦解。而且……此战凶险,总得有人打头阵。”

    石敢恍然:“还是节帅想得周全。”

    “军械清点得如何了?”

    “很糟。”石敢脸色难看,“军械库烧了大半,剩下的多是锈蚀损坏的。弓弦老化,箭矢不足,甲胄完整的不到五百套。按现在的存量,最多装备三千人。”

    幽州军满额两万,实际能战的可能只有一万。三千装备齐全的,已经是极限。

    “工匠营呢?”

    “工匠倒是有几十个,但缺铁料、缺木料、缺牛皮……”石敢叹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校场上操练的士卒。这些人大多只有一件号衣,手里拿着的是削尖的木棍当长枪。这样的军队,怎么跟卢龙的黑云都打?

    “去成德采购的商队出发了吗?”

    “昨天就出发了,但成德那边……”石敢犹豫,“王镕虽然答应帮忙,但崔文远刚死,成德内部不稳,能弄到多少,不好说。”

    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陌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晚唐藩镇混战,军械短缺是常事,有些将领会……

    “石敢,你带人去一趟州府大牢。”

    “去大牢?”

    “把里面关着的铁匠、木匠、皮匠,全部提出来。告诉他们,只要肯进军营干活,戴罪立功,战后可免罪释放。”

    石敢眼睛一亮:“是!”

    “还有,”林陌又道,“贴出告示:民间凡有军械、铁料、皮革,愿出售者,市价两倍收购。有工匠愿从军者,军饷加倍,家眷由军府供养。”

    “钱从哪来?”

    “张贲抄没的家产,还有那些将领退赃的钱。”林陌冷笑,“他们喝下去的血,现在该吐出来了。”

    “是!”

    石敢兴冲冲地走了。

    林陌重新坐回案前,开始写练兵大纲。前世作为历史系学生,他读过《孙子兵法》《李卫公问对》,也研究过唐宋军制。结合现代军事训练理念,他需要设计一套适合幽州军的训练体系。

    核心是效率。时间不多,必须在卢龙军主力到达前,让这支军队至少能守城。

    他写下几个要点:

    一、简化编制。取消复杂的层级,直接以“队”(五十人)、“营”(五百人)为单位。每队设正副队头,每营设营正、副营正。

    二、标准化训练。长枪兵只练刺、挡、退三式。弓手只练固定距离抛射。盾兵只练蹲守、推进、变阵。

    三、强化纪律。设督战队,临阵退缩者立斩。但同时设军功薄,每战记录个人战功,战后兑现赏赐。

    四、后勤革新。设专门的炊事队、医护队、工兵队。伤员有专人照顾,工匠有专门作坊。

    写完已是傍晚。林陌叫来李柱子,让他抄录多份,下发各营。

    “告诉各营将领,三日后校场大比。各营抽一队出来演练,最优者,全营赏钱一千贯,营正升一级。最劣者……营正降为士卒,重新考核。”

    李柱子领命而去。

    林陌走到帐外。夕阳西下,校场上操练声仍未停歇。新提拔的队头们正按照新的训练法,一遍遍重复简单动作。

    “刺!”

    “挡!”

    “退!”

    声音整齐,但还带着生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伤兵营去。

    伤兵营的情况好了些。从州府请来的大夫多了十几个,药也勉强够用。但床位还是紧张,有些伤兵只能躺在地上。

    林陌走进去时,看见柳盈盈也在。她换了身朴素衣裙,正蹲在一个小兵身边,用湿布给他擦脸。那小兵不过十五六岁,腹部受了重伤,已经昏迷三天了。

    “他怎么样?”林陌问。

    柳盈盈抬头,眼里有血丝:“烧退了,但还没醒。大夫说……就看今晚了。”

    林陌看着那张稚嫩的脸。这孩子可能刚入伍不久,还没来得及领第一份军饷,就躺在这里等死。

    “你一直在这儿?”

    “妾身……闲着也是闲着。”柳盈盈低下头,“而且看着他们,妾身觉得……自己那点苦,不算什么。”

    林陌没说话。他看见柳盈盈手上的冻疮——这几天她一直在用冷水洗绷带。

    “去休息吧。”他说,“这里有大夫。”

    “妾身不累。”

    “这是军令。”

    柳盈盈一怔,缓缓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帐篷。

    林陌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大部分伤兵见了他都挣扎着想行礼,他一一按回去。有个断臂的老兵拉住他的衣角,嘶声说:“节帅……下次打卢龙,带上俺。俺还有一只手,能拉弓……”

    “好好养伤。”林陌拍拍他的肩,“仗有你打的。”

    走出伤兵营时,天已经黑了。营地四处点起火把,远处传来工匠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石敢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节帅!有门路!”

    “什么门路?”

    “幽州城里有个老商人,姓周,做皮货生意的。他说能弄到五百张牛皮,三百张羊皮,还有一批熟铁。但要现钱,而且……要价很高。”

    “多高?”

    石敢报了个数。

    林陌算了算,差不多是张贲家产的三分之一。

    “给他。”林陌果断道,“但要快,三天内必须送到。”

    “是!”石敢顿了顿,“还有一事……监军刘承恩下午去了工匠营,看了好久,还问了工匠很多问题。”

    刘承恩?他对工匠营感兴趣?

    “问了什么?”

    “主要是问工匠们会做什么,能做多快,还问……有没有会做‘火器’的。”

    火器?

    林陌心头一动。晚唐时期,火药已经用于军事,但还不成熟,主要是燃烧类武器,比如火箭、火球。幽州军里应该没人会这个。

    “工匠怎么说?”

    “都说不会。”石敢道,“但刘承恩说,长安有匠人会,如果节帅需要,他可以写信去请。”

    又是试探。

    “告诉他,不需要。”林陌道,“幽州军靠刀枪弓马足矣。”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独自站在夜色里,陷入沉思。

    火药……如果真能用上,确实是改变战局的关键。但太危险,技术不成熟,而且一旦暴露,会引来各方觊觎。

    至少现在不能碰。

    他回到帅帐,继续完善练兵计划。夜深时,柳盈盈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

    “节帅吃点东西吧。”

    林陌抬头,看见她眼圈发红:“怎么了?”

    “那个小兵……醒了。”柳盈盈声音哽咽,“但他知道自己废了,一直哭。他说他家就他一个男丁,以后没法种田,爹娘怎么办……”

    乱世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林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告诉他,等伤好了,可以进军府当文书。军府管他全家吃喝,每月还有饷钱。”

    柳盈盈睁大眼睛:“真的?”

    “本帅说的。”

    “谢……谢节帅!”柳盈盈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陌叫住她,“你弟弟……有消息吗?”

    柳盈盈背影一僵,缓缓转身:“还没有。江南太远,战乱阻隔,书信难通。”

    “等这仗打完,我派人去找。”

    柳盈盈眼眶又红了,深深一礼,退出帐去。

    林陌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常感慨“一将功成万骨枯”。现在他成了那个“将”,才明白这“骨”有多沉重。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悲欢离合。

    但他不能停。停了,死的人更多。

    他端起粥,一口口喝完。粥是温的,暖了胃,但暖不了心。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热闹非凡。

    各营抽选的队伍开始演练。按照新训练法练了三天的队伍,和以前的老兵混编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新法队伍动作整齐划一,虽然生硬,但令行禁止。老兵队伍个人武艺更高,但配合混乱,经常撞在一起。

    演练结束,林陌当场宣布结果:新法队伍的第一名,赏钱一千贯,营正升为校尉。最劣的队伍,营正降为队头,由副营正接替。

    全场哗然。

    被降职的营正不服:“节帅!末将带的兵,个个能以一当十!这种花架子演练,算什么本事?”

    “以一当十?”林陌盯着他,“那你告诉我,战场上,是你一个人打十个,还是你手下五百人打对方五千人?”

    那营正语塞。

    “个人勇武,在小规模冲突中有用。但大军对阵,靠的是纪律、配合、令行禁止。”林陌走到校场中央,面向全军,“从今日起,幽州军只认军法,不认资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有不服者,现在可以卸甲归田,本帅发路费。但留下的人,必须按新法练!”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卸甲。大多是些老兵油子,或者跟张贲关系密切的。陆陆续续,走了大概两百多人。

    剩下的人站得笔直。

    林陌点头:“好。从今天起,每日卯时出操,酉时收操。饭管饱,肉管够,饷钱按时发。但训练偷懒者,罚;违抗军令者,斩。都听明白了?”

    “明白!”数千人齐声回应。

    声浪震天。

    林陌转身下台时,看见刘承恩站在远处,正跟身边的小宦官说着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刘承恩微笑着点了点头。

    意味深长。

    林陌没理会,径直回帐。

    接下来三天,幽州军像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

    工匠营昼夜不停,打制刀枪,修复甲胄。新到的牛皮被制成皮甲,熟铁锻造成枪头箭头。

    士卒们每天操练六个时辰,练完倒头就睡,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赵冲那边进展顺利。他挑出来的三千人,大多是跟过张贲的老兵,本就有底子,加上装备优先配给,很快就有模有样。

    第四天傍晚,探马来报:卢龙军主力已从易州出发,先锋骑兵距离幽州不足百里。预计三天内,大军将兵临城下。

    林陌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已经初具规模的军队。

    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眼睛熬得通红,左臂的伤口因为劳累又裂开过一次。

    但他知道,还不够。

    还差一样东西——一样能扭转战局的东西。

    他想起刘承恩提过的“火器”。

    也许……可以试试?

    “石敢。”

    “在。”

    “去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工匠,要嘴严的。再弄些硫磺、硝石、木炭来。”

    石敢一愣:“节帅要这些……”

    “别问,去做。”

    “是!”

    夜深人静时,林陌在帅帐后的空地上,点燃了第一个简易火药包。

    轰!

    火光冲天,巨响震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亲卫们惊慌地冲过来,看见林陌站在烟尘里,脸上沾着黑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传令,”他说,“从今天起,工匠营分出一队,专门做这个。但要保密,泄露者,斩。”

    “是!”

    林陌看着地上炸出的浅坑,心里有了底。

    虽然还很粗糙,但足够了。

    足够让李匡威,大吃一惊。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里,卢龙军正在逼近。

    但这一次,幽州军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有利齿。

    虽不锋利,但足以撕开一道口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道口子,把敌人彻底撕碎。

    夜色渐深。

    营地渐渐安静。

    但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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