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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砲火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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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渭水北岸的荒滩上筑起了一段简易城墙。

    这是赵旭和工兵营花了三天时间赶工出来的“演练工事”——土夯的墙基,外层覆以木板,模拟真实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墙外挖了壕沟,布置了拒马、鹿砦,完全按实战标准。

    种师道要的“实战演练”,就在今日。

    晨光初露,演练场四周已站满了观战的将领和士兵。不只是赵旭训练的二十人队,各营都来了代表,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人。空气中有种压抑的兴奋,更多的是怀疑——这些在刀枪箭雨中滚过来的老兵,不太相信一个“会炸的布包”能有多大用处。

    赵旭站在土台上,身后站着鲁大和孙三。二十名火器兵列队在前,每人腰间挂三个火药包,手中还拿着几个。他们训练了整整十天,如今眼神坚定,动作沉稳,与初训时判若两人。

    “老将军到——”

    种师道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登上主看台。他今天穿了全套甲胄,披着深红斗篷,神情肃穆。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个青袍文官,正是昨日抵达的李纲。

    两人落座,种师道对传令兵点头:“开始。”

    号角响起。

    第一项,守城演练。

    假设敌军攻城,先以弓箭压制。模拟的“敌军箭雨”由弓弩营从百步外抛射无头箭,箭矢雨点般落在城头。赵旭手下的火器兵躲在女墙后,听着箭矢钉在木板上的“咄咄”声,纹丝不动。

    “上云梯!”传令兵高喊。

    几十个士兵扛着长梯从“敌阵”冲出,奔向城墙。这是演练的重头戏——真实战场上,一旦云梯架上城墙,守军往往要用滚木礌石,甚至肉搏才能击退。

    赵旭举起红旗。

    二十名火器兵同时起身,点燃火药包,齐齐掷出!

    二十个黑点划过半空,落入云梯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滚滚,土石飞溅。那些模拟云梯的长梯被炸断数截,扛梯的“敌军”虽早有准备,仍被气浪掀翻一片。

    观战席上响起一片惊呼。

    烟尘稍散,赵旭再次举旗。火器兵们取出第二批火药包,这次不再齐掷,而是分成三组,轮流投掷,形成持续压制。爆炸声此起彼伏,模拟的攻城部队完全被阻在壕沟之外。

    “停!”种师道下令。

    场中安静下来。士兵们开始清理场地,将领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种师道转向李纲:“伯纪以为如何?”

    李纲目不转睛地看着硝烟未散的演练场,缓缓道:“若用于守城,确有效果。但方才若是真实敌军,见守军有此利器,必会疏散阵型,或改以砲车远攻。此物需与其他守城器械配合使用。”

    “说得对。”种师道点头,对赵旭道,“听见了?接下来是野战遭遇演练,看看你如何应对疏散之敌。”

    第二项演练随即开始。

    这次模拟的是两军在开阔地遭遇。火器兵二十人编为两队,每队十人,与一队五十人的“敌军”步兵对阵。

    “敌军”显然吸取了教训,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开队形,以盾牌护身,缓缓推进。

    赵旭皱眉。火药包对付密集阵型效果最佳,面对疏散目标,威力大打折扣。

    他脑中飞速运转,忽然想起在现代军事书籍中看过的“徐进弹幕”概念——虽然这个时代不可能实现,但可以简化。

    他快步走到火器兵队前,急促下令:“改战术!甲队前压二十步,乙队原地待命。听我口令,甲队投掷,乙队补位!”

    士兵们虽不解,但训练已成本能,立刻执行。

    甲队十人快速前冲,在距“敌阵”四十步处停下,齐齐投出火药包。

    “轰——”

    爆炸在“敌军”前方炸开,虽未直接命中,但烟尘和巨响让推进的队伍为之一滞。就在这瞬间,乙队十人已冲到甲队侧前方,第二波火药包出手!

    “轰轰!”

    这次炸点更近。“敌军”阵型开始混乱,有人下意识想后撤。

    赵旭抓住机会,下令:“全员!自由投掷,打乱他们!”

    火器兵们不再齐射,而是各自寻找目标,以最快的速度投掷。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然命中率不高,但连续的巨响和飞溅的土石完全打乱了“敌军”的节奏。原本整齐的推进阵型变得松散,盾牌阵出现了缺口。

    “骑兵!”种师道适时下令。

    早就待命的一队轻骑从侧翼杀出,直冲“敌军”薄弱处。演练到此结束。

    观战席上掌声雷动。这次不是惊呼,是真正的认可。

    种师道起身,走到土台中央,面对所有将士:“都看到了?”

    “看到了!”众军齐应。

    “此物不是万能,但用好了,能给你们多一条命!”老将军声音洪亮,“从今日起,各营选拔人手,组建火器队。赵先生负责统训,各队教官从这二十人中出!”

    “遵令!”

    演练结束,将领们散去整顿队伍。种师道、李纲和赵旭回到中军大帐。

    “坐。”种师道解下佩剑,神色比演练前轻松许多,“赵旭,今日表现不错。尤其是野战应变,思路活络。”

    李纲也点头:“方才那‘前压补位’之法,颇有章法。赵先生可曾研习过兵书?”

    “略读过《孙子》《吴子》。”赵旭谦道,“今日也是临时起意。学生以为,火药包之用,重在时机与配合。单用威力有限,但与步骑协同,便能放大效用。”

    “正是此理。”种师道赞许,“不过今日演练,也暴露了问题——产量。二十人队尚可,若全军推广,需多少火药包?原料从何而来?工匠哪里找?”

    这是现实难题。赵旭早有思考:“老将军,学生以为,不必全军配备。每营设一火器队,五十人足矣。战时集中使用,专攻要害。至于原料,西北本地有硝石矿,硫磺可从蜀中采购。工匠可抽调军中手巧者培训,工匠营统一生产。”

    李纲插话:“硝石矿多在官府掌控,开采需工部批文。硫磺更是管控物资,大宗采购必引起注意。”

    气氛凝重起来。种师道冷笑:“所以关键不在技术,而在朝堂。童贯那些人若知道西北有此物,要么强征用于北伐,要么以‘私制军械’问罪。”

    帐中沉默。

    良久,李纲缓缓道:“或许……可走明路。”

    “嗯?”

    “老将军可上书枢密院,言西北试制新式火器以御西夏,请拨专款。”李纲分析,“理由充分:西夏屡有异动,边军需新械防患。童贯一心北伐,未必关注西北。只要文书措辞谨慎,不夸大威力,或能获批。”

    种师道沉吟:“但火药包若用于北伐,恐生祸端。”

    “所以文书要强调‘西北专用’。”李纲道,“且需说明此物尚未完全成熟,需边军试用改良。如此,童贯即便心动,也不会冒险用于北伐——他输不起。”

    赵旭听着两人谋划,心中感慨。这就是政治智慧,把技术问题转化为权力博弈。

    “好。”种师道拍板,“伯纪,文书你来起草。老夫用印。”

    他看向赵旭:“这十日,你辛苦些。各营选的人很快会到,你要把他们都训出来。五百火药包,月底前必须完工。”

    “学生必尽全力。”

    接下来的日子,渭州军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工坊。

    从各营选出的三百名新火器兵开始集训,赵旭将那二十名“种子”分派为教官,每人带十五人,统一教授。训练场从早到晚爆炸声不断,新兵们从最初的惧怕到熟练,只用了短短几天。

    工匠营更是日夜赶工。鲁大和孙三分头负责,鲁大管原料提纯和配比,孙三管制包和质检。种师道特批了二十名手巧的辅兵协助,工棚里灯火通明。

    赵旭每日在训练场和工棚间奔波,晚上还要整理训练记录、修改教案,常常忙到子时。但他不觉得累,反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看着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变成现实,看着士兵们掌握新技能,这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第九日傍晚,李纲要启程回陕州了。临行前,他邀赵旭到营外散步。

    渭水岸边,暮色苍茫。河水已开始结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赵先生。”李纲驻足,望着远方,“你在西北这些时日,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赵旭想了想:“是……真实。”

    “哦?”

    “汴京繁华如梦,但那是士大夫的汴京。”赵旭缓缓道,“西北虽苦,却是大宋真实的边疆。这里的士兵吃掺沙的粮,穿打补丁的衣,但依然守着国门。这里的百姓纳最重的税,服最苦的役,但依然耕作不息。学生觉得,这才是大宋的脊梁。”

    李纲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若在朝堂上说,会被人斥为‘妄言’。”

    “所以学生只在这里说。”

    两人沉默片刻,李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高尧卿的,你托人带回汴京。信中说,苏姑娘提出的民用爆破,我可许她在陕州北山采石场小试。但有三条:一,你须亲临指导;二,用量从严;三,所有数据记录在案,不得外传。”

    赵旭接过信,心头一热:“谢知州!”

    “不必谢我。”李纲摇头,“利国利民之事,本官自当支持。倒是你,赵旭……”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你非常人。帝姬信中称你‘或有天授’,种老将军说你‘心思深不可测’。本官不知你从何处来,有何际遇,但观你所为,确系为国为民。只望你……莫负了这份机缘。”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赵旭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李纲上马,在暮色中远去。赵旭站在河岸,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远处军营传来晚操的号角声,苍凉悠长。

    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天,五百个火药包整整齐齐码放在仓库里。

    种师道亲自验收,随机抽查了三十包,无一问题。老将军难得露出笑容:“好!有了这些,渭州今年冬防,多了三分把握。”

    当日下午,全军火器兵考核。

    三百新兵,加上最初的二十人,分成二十队,依次演示守城投掷、野战协同、雨天应急。赵旭站在看台上,看着这些十日前的生手如今动作娴熟,心中感慨万千。

    考核结束,种师道宣布:“自今日起,火器营正式成军!赵旭暂领教官职,授从九品陪戎副尉!”

    军中响起欢呼。虽然只是个最低的武官阶,但意味着赵旭正式被西北军接纳。

    赵旭跪地接令:“谢将军!”

    仪式结束,他回到自己的营房——如今已从土炕换成了单独的小屋。桌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信,是高尧卿从汴京寄来的。

    拆开信,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火药包样品已密呈家父,家父观后沉默良久,言‘此物若早出十年,幽云或已复’。然嘱我转告你,朝中风向有变,童贯北伐之意愈坚,已定于十一月初发兵。若火药之事泄露,必被强征。望你谨慎,必要时可毁去配方……”

    赵旭心头一紧。十一月初,只剩一个多月了。

    “……茂德帝姬日前染恙,宫中太医诊治,言‘忧思过度’。帝姬清醒时常问及西北之事,我将你信中内容择要转述,她似稍慰。另,苏姑娘之父病重,她已启程回汴京……”

    信末附了一首小诗,是高尧卿自己写的:

    “渭水烽烟起,汴京灯火昏。

    谁知边塞月,曾照宫门深。”

    赵旭放下信,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军营里点点灯火,远处哨塔上有火把晃动。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感。

    火药才刚起步,北伐已迫在眉睫。帝姬忧思成疾,苏宛儿家中生变,西北寒冬将至……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但他不能乱。

    他铺开纸,开始写回信。先报平安,再详述火器营成军事宜,最后写道:

    “……北伐在即,学生无力阻止。唯愿西北稳如磐石,万一有变,尚可为国留一根本。火药配方已分藏三处,鲁大、孙三各知其一,学生自留其三。纵有不测,技艺不失……”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坚定。

    这个夜晚,渭州军营里有三百二十一人学会了使用火药包。这个数字很小,但也许,就是这一点点改变,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撬动历史的杠杆。

    他继续写道:

    “学生深信,事在人为。纵前路艰险,亦当步步前行。望衙内保重,汴京诸事,拜托了。”

    落款,封缄。

    油灯下,赵旭的身影映在土墙上,孤独而坚定。

    远处传来狼嚎,渭水的水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宣和六年的冬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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