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第十三章 地脉阴火
黑暗。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邱美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肺部像是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后背被灰袍人掌风余波扫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怀里的招魂幡冰冷、沉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幡杆粗糙的纹理硌得她手臂生疼，她却死死抱着，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这是胡其溪用命为她换来的生机，是他最后的、无声的嘱托。
裂隙内狭窄、崎岖，地面湿滑，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摔倒，又咬着牙爬起来。黑暗像一头巨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怀中这杆邪异的幡，顶端褪色的布条在奔跑带起的微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提醒着她这不是噩梦。
胡其溪最后倒下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他替她挡下了那一掌……他会死吗？那个冰冷、神秘、强大却又脆弱得随时会破碎的男人，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冰冷黑暗的石穴里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绞痛，几乎喘不过气。但她不能停，不能回去。回去，只是送死，辜负他拼死换来的机会。
她只能跑，向着未知的、更深的黑暗里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只知道离那个灰袍人越远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空！
“啊——！”邱美婷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连人带幡，滚进了一个陡峭的斜坡！天旋地转，碎石和泥土不断撞击着她的身体，她只能拼命护住头脸，紧紧抱住招魂幡。
滚动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噗通”一声闷响，她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坚硬、潮湿的地面上。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像是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身边——招魂幡还在，被她死死压在身下。四周依旧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水汽和某种……硫磺？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裂隙的尽头？还是地下？
邱美婷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火折子——这是她离开青岚山小院时，除了草药和干粮外，唯一带上的“家当”。火折子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虽然一路颠簸，所幸还能用。
她颤抖着手，用力吹亮火折子。
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亮起，勉强驱散了身周一小片黑暗。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之中。洞顶很高，隐没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四周是凹凸不平的岩壁，布满了水渍和青苔。地面潮湿，积着浅浅的水洼。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前方不远处，洞窟的地面上，竟有一条蜿蜒的、大约一尺来宽的裂缝！裂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伴随着“咕嘟咕嘟”的、仿佛沸水翻滚的声音，一股股带着硫磺味和灼热气息的气流，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
“地火裂缝？！”邱美婷心头一跳。她听阿爹提起过，在一些极深的地底或特殊山脉中，会有地火喷涌而出，形成地火裂缝或温泉，温度极高，常人靠近不得。
眼前的裂缝，显然不是温泉，那暗红色的光芒和灼热的气息，无不昭示着下方流淌着炽热的地火岩浆！
她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邱美婷一阵后怕。若是刚才滚下来时方向稍有偏差，掉进这地火裂缝里，恐怕瞬间就会化为灰烬！
恐惧让她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远离那条散发着不祥光芒的裂缝。但后退了几步，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岩壁——这是一个封闭的洞窟，除了她滚下来的那个陡坡（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垂直的、布满碎石的滑道），似乎没有其他出路。
无路可退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火折子的光芒在手中微微颤抖。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上来。前有地火，后有追兵（那个灰袍人很可能还在后面），她被困死在这个地下洞窟里了。
就在这时，怀中一直冰冷死寂的招魂幡，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邱美婷吓了一跳，差点把火折子扔出去。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白幡，只见那褪色的布条无风自动，微微飘拂起来。不是被气流吹动，而是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苏醒！
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怨毒的气息，从幡面上散发出来。幡杆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诡异符文，此刻竟隐隐亮起了微弱的、惨绿色的光芒！
“呜——呜——”
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压着嗓子哭泣的声音，开始在洞窟中回荡。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直接从招魂幡内部发出！幡面上，开始有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浮现，挣扎着想要钻出来，却又被某种力量束缚着，发出痛苦而不甘的哀嚎。
邱美婷毛骨悚然，想扔掉这邪门的玩意儿，却又不敢。这是胡其溪用命换来的，或许……或许还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地火裂缝那边，异变再生！
似乎是受到招魂幡上阴邪气息的刺激，那条地火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也更加急促。紧接着，几缕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红夹杂着惨白颜色的火苗，竟从裂缝中飘了出来！
这些火苗只有烛火大小，飘忽不定，颜色诡异，散发着一种与地火灼热截然不同的、阴冷而邪异的气息。它们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游弋着，对招魂幡这边散发出的阴邪气息，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缓缓地飘荡过来。
“阴火？！”邱美婷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词。她曾在一本残破的杂记上看到过，在一些极阴或阴阳交汇的绝地，地火之中可能孕育出性质相反的“阴火”，性极寒，专伤神魂，对阴邪之物有特殊的吸引和克制作用。
眼前的景象，似乎印证了那本杂记的记载。这地火裂缝中喷出的，竟然不是纯粹的阳火，而是夹杂了阴火！
那些飘荡过来的阴火火苗，似乎被招魂幡上浓郁的阴魂气息吸引，越飘越近。而招魂幡，在感应到阴火靠近后，震动的更加剧烈，幡面上的鬼脸轮廓更加清晰，发出的呜咽声也变成了凄厉的尖啸，仿佛遇到了天敌！
阴火与招魂幡，两种属性相近（皆属阴）却又本质迥异（地火阴火源于地脉，招魂幡阴气源于生魂）的力量，在这封闭的地下洞窟中，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和对峙。
邱美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是阴火吞噬招魂幡，还是招魂幡反噬阴火，爆发的力量都足以将她这个小小的炼气三层修士撕成碎片！
她下意识地想远离，但身后是岩壁，身侧是地火裂缝，唯一的退路就是那个陡峭的滑道——且不说爬不爬得上去，灰袍人很可能就在上面守着！
就在她进退维谷、绝望之际，手中招魂幡的震动达到了顶峰！幡杆上那些惨绿色的符文光芒大盛，幡面猛地鼓荡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幡而出！
而与此同时，那几缕飘荡的阴火火苗，似乎也被激怒，猛地加速，朝着招魂幡疾冲而来！
眼看两者就要撞在一起——
邱美婷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胡其溪！胡其溪体内那冰火交织、诡异平衡的力量！阴火……同样是极阴极寒之物，是否会对他的伤势……有用？或者，至少能牵制那灰袍人？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但此时此刻，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就在阴火火苗即将触及招魂幡的瞬间，邱美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将怀中那杆邪异沉重的招魂幡，朝着地火裂缝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去你妈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骂这一句，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的宣泄。白幡脱手，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精准地落向那条暗红色光芒涌动的裂缝！
几乎在招魂幡脱手的刹那，幡内封印的阴魂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极致的厉啸！整个幡面爆发出浓烈的惨绿色光芒，无数扭曲的鬼影争先恐后地想要挣脱幡面的束缚！
而地火裂缝中，似乎也被这浓郁到极点的阴邪气息彻底激怒，暗红色的岩浆光芒猛然大盛，更多的、夹杂着惨白色的阴火火苗喷涌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扑向那杆招魂幡！
“轰——！！！”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爆炸。当惨绿色的鬼气与暗红惨白的阴火接触的瞬间，发生的是一种诡异的、无声的湮灭与吞噬！
招魂幡爆发出最后的抵抗，无数鬼影挣扎着扑向阴火，却被那阴冷邪异的火焰轻易点燃、吞噬，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幡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然后逐一黯淡、碎裂。幡杆发出不堪重负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而阴火，在吞噬了这些精纯的阴魂能量后，仿佛得到了滋养，火苗猛地膨胀了一圈，颜色变得更加惨白，散发出的阴寒之气也更加浓烈，甚至将周围的地火光芒都压下去了一头！
但这膨胀，似乎也达到了某种临界点。地火裂缝中喷涌出的、更多的阴火，与这团吞噬了招魂幡阴魂而壮大的阴火，产生了某种排斥和冲突！两股同源却因“食物”不同而产生微妙差异的阴火，竟如同有意识般，开始相互撕扯、吞噬！
洞窟内，温度骤降！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地面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岩壁上的水渍瞬间冻成了冰棱。邱美婷离得稍远，仍觉得血液都要冻僵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扭曲、冲突、不断膨胀又收缩的惨白色阴火，看着招魂幡在那火焰中迅速消融、瓦解，化作飞灰。心中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恐惧。这东西……太邪门了！比那灰袍人还要邪门！
招魂幡彻底消失了，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而那团吞噬了招魂幡的阴火，在与地火裂缝中涌出的其他阴火经过一番激烈的冲突和相互吞噬后，最终稳定了下来。它不再是一缕缕分散的火苗，而是凝聚成了一团大约人头大小、静静悬浮在裂缝上方一尺处的、惨白中透着丝丝暗红的火球！
火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冰冷而邪异的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白。那股冻结灵魂的阴寒气息，以它为中心，向着四周弥漫开来。
邱美婷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恨不得将自己缩进石头缝里。她不知道这阴火球接下来会怎么样，会不会把她也当成“食物”吞噬掉。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和寒冷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阴火球静静地悬浮着，旋转着，似乎并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它只是贪婪地吸收着地火裂缝中不断涌出的、夹杂着阴火的气息，自身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
又过了许久，久到邱美婷几乎要冻僵，意识都有些模糊时，那阴火球忽然动了。
它不再满足于悬浮在裂缝上方，而是开始缓缓地、如同有生命般，向着洞窟的某个方向飘去。
那个方向……正是邱美婷滚下来的那个陡坡滑道的方向！
它要出去？！去找那个灰袍人？还是被外面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吸引？
邱美婷心头狂跳。不管这阴火球要去哪里，它离开这个封闭的洞窟，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时刻面对这冻结灵魂的威胁了！
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团惨白的火球，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飘进了陡坡滑道，向上方飘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洞窟内，那刺骨的阴寒随着阴火球的离开，开始缓缓消退。地火裂缝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暗红色的光芒重新占据了主导，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邱美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却是冷汗。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对胡其溪生死的担忧，以及对前路未知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崩溃。
但，她还活着。招魂幡毁了，那灰袍人失去重要法器，实力必然大损。阴火球离开了，洞窟暂时安全了。
她挣扎着爬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折子——幸好没摔灭。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她苍白如纸、沾满尘土和泪痕的脸。
她必须回去。回去找胡其溪。无论他是生是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她看了一眼那条依旧在翻滚的地火裂缝，又看了看阴火球消失的陡坡滑道。滑道陡峭湿滑，布满碎石，爬上去绝非易事。而且，上面可能还有灰袍人，或者那诡异的阴火球……
但，没有别的选择。
邱美婷将破烂的衣袖撕下几条，缠在手上和脚上，增加摩擦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小心地含在嘴里（防止掉落），手脚并用，朝着那陡峭的、黑暗的滑道，开始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碎石不断滚落，湿滑的苔藓让她几次险些滑倒。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腿上的擦伤也在叫嚣。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
胡其溪，等我。
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你。
地下洞窟中，只剩下地火裂缝“咕嘟咕嘟”的翻涌声，和少女艰难攀爬时，粗重的喘息，以及碎石滚落的声响。
而此刻，石穴之中。
冰霜依旧覆盖着地面和岩壁，散发着森森寒意。胡其溪的身体，大半被晶莹的冰层包裹，只露出少许染血的衣角和苍白的脸庞。他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被冰霜冻结，不再流血，却也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冰火囚笼的平衡，在他强行引动最后力量、布下冰霜困阵后，已然彻底崩溃。寂灭真意消耗殆尽，阴髓寒气与道伤黑气失去了束缚，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本就残破的经脉和脏腑搅得天翻地覆。灰袍人那记“腐骨掌”留下的阴毒掌力，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
死亡，如同这片石穴中的冰霜，正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将他吞噬。
然而，在那冰层覆盖之下，在那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深处，一点微弱到极致、却顽强得不可思议的暗金色火星，依旧在倔强地闪烁着。
那是斩仙台主的意志，是历经万劫而不灭的一缕真魂。
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时间，在这冰冷死寂的石穴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石穴入口处，那被冰霜封堵的缝隙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滑过冰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点惨白中透着暗红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幽幽地，从缝隙外飘了进来。
正是那团从地底洞窟飘出、吞噬了招魂幡阴魂、又经过一番异变的阴火球！
它似乎被石穴内残留的、胡其溪血液中蕴含的阴髓寒气以及灰袍人腐骨掌的阴毒气息所吸引，缓缓地、如同有生命般，飘进了石穴。
阴火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着，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冰封的石穴，也照亮了冰层下，胡其溪那张毫无血色的、如同沉睡的脸。
它似乎有些“疑惑”，绕着胡其溪冰封的身体，缓缓飘动了一圈。那冰冷邪异的气息，与胡其溪体内横冲直撞的阴髓寒气、道伤黑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终于，它似乎“确认”了什么，缓缓地、飘向了胡其溪胸口——那道被冰霜冻结的、狰狞的伤口处。
惨白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液体，一点点地，渗透进冰层，接触到那被冻结的皮肉，接触到下方那狂暴冲突的阴髓寒气与道伤黑气……
（第十三章 完）
http://www.badaoge.org/book/153787/5655122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