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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死地微声
石穴中的篝火,橘红色的光芒舔舐着潮湿的岩壁,将少女单薄而倔强的身影拉得很长。邱美婷添了最后一根枯枝,听着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她靠着冰冷的岩壁,离胡其溪只有一臂之遥。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细微得像风中残烛。她不敢睡得太沉,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感受那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才能勉强压下心头不断滋生的恐惧。
外面是什么时辰了?她不知道。从那黑暗的裂隙爬上来,又在这石穴中守了不知多久,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饥饿、干渴、寒冷,还有背后那火辣辣的掌伤,都在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但她更怕的,是寂静,是孤独,是身边这个人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生机。
她摸了摸怀中干瘪的皮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水。从地下暗河取来的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和铁锈味,但此刻却比琼浆玉液更珍贵。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忍住了喝掉的冲动。得留着,万一他醒了,需要水。
目光落在胡其溪苍白的脸上。冰霜已经融化,留下潮湿的水痕,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灰败。那紧闭的眼睑下,眼珠似乎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胸前的伤口被她的破布条草草包扎着,敷上去的草药糊早已干结,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胡其溪……”她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叹了口气,将脸埋在膝盖间。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不能睡,她告诉自己,灰袍人可能还在外面,阴火球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还有这石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太安静了。除了篝火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心跳,这里安静得可怕。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从裂隙外传来的风声,此刻也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这个冰冷的石穴,和里面两个濒死的人。
这种死寂,比任何危险都更让人不安。它吞噬着希望,放大着恐惧。
邱美婷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暂时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胡其溪。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苍白的皮肤、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刻进脑子里。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干裂,毫无血色,微微张开着,如同缺水的鱼。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皮囊,小心地倾斜,将最后几滴水滴入他的口中。水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但她看到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他喝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却让邱美婷瞬间红了眼眶。她连忙用手背抹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要喝水,对不对?”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你还有感觉,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外面好像天亮了又黑了……我也分不清了。但我找到了一条路,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底下爬上来的……很难爬,石头很滑,我还摔了一跤……”她说着,拉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大片青紫的擦伤,又很快放下,像是怕被他“看见”。
“那个坏人的破幡,我丢到地火里了……烧没了,连灰都不剩。他肯定气死了……”她想起灰袍人那扭曲愤怒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胡其溪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我有点怕。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说句话,骂我也行,让我知道你还在……”
没有回答。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在石穴里空洞地回荡。
邱美婷不再说话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篝火,听着胡其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柴火渐渐燃尽,火光黯淡下去,石穴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散发着橘红色的、温暖的光。
就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寂静即将彻底统治一切的刹那——
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幻觉的吸气声,响起。
不是邱美婷自己的。那声音太微弱,太短促,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丝气息。
邱美婷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胡其溪的脸。
篝火的余烬映照下,他的脸庞依旧苍白如纸,没有任何变化。刚才那一声,是错觉吗?是她太渴望他醒来而产生的幻听?
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是幻听的时候——
胡其溪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蝶翼掠过水面,荡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邱美婷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颤动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仿佛那睫毛的主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撩开一丝缝隙。然后,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很窄,露出的瞳孔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空洞,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寂。
但,他睁开了眼睛。
邱美婷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胡其溪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光线,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那涣散的、毫无焦距的视线,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的少女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没有情绪,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光彩。只有一片荒芜的、仿佛历经万劫后的疲惫和漠然。
他看着邱美婷,看了很久,久到邱美婷几乎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或者那睁眼只是濒死的回光返照。
然后,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那口型,邱美婷看懂了。
他说的是——
“……吵。”
一个字。嘶哑得几乎无声,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地,撞进了邱美婷的耳朵里。
邱美婷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凝固在一种近乎滑稽的震惊和茫然中。
吵?他说她吵?
她刚刚……好像确实说了很多话,絮絮叨叨的……可是,那不是在叫他吗?不是在担心他吗?他怎么……
委屈、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荒谬的恼怒,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如同打翻的调味罐,在她心里炸开。她呆呆地看着胡其溪,看着他依旧空洞却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极淡“人气”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胸口那微微起伏的、证明他还活着的弧度。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无助、委屈和绝望,统统通过泪水发泄出来。
胡其溪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不耐,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茫然。
他听着这哭声,在寂静的石穴里显得格外响亮,格外……鲜活。与斩仙台上永恒的寂静,与玄冥宫中冰冷的肃穆,与他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片段)所有的声音,都截然不同。
很吵。真的很吵。
但奇怪的是,这吵闹的哭声,并没有让他感到烦躁,反而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动了他心湖深处某块坚冰,让那死寂的、冻结的湖面,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涟漪。
邱美婷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嗓子嘶哑,眼泪流干,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和污迹,结果越抹越花,像个大花猫。她看着胡其溪,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最后只瘪了瘪嘴,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醒了就好。”
胡其溪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他刚刚苏醒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微弱而飘摇。仅仅是睁开眼,说一个字,几乎就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体内那诡异的三角平衡依旧存在,冰火交织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虚弱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身下冰冷坚硬的岩石,感觉到篝火余烬传来的微弱暖意,感觉到胸口伤口处敷着的那粗糙草药带来的、微乎其微的清凉刺激,更感觉到……身边那个抽噎着的、鲜活而吵闹的“存在”。
这个存在,像一根钉子,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牢牢钉在了这个冰冷、黑暗、却依旧“活着”的世界上。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而是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体内那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稳定”了一点的能量战场。地脉阴火的加入,虽然带来了新的变数和痛苦,但也阴差阳错地形成了一种更加顽固的相互牵制。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脆弱的平衡中,找到一丝可以撬动的支点,哪怕只是恢复对身体最基础的掌控。
邱美婷见他又闭上眼睛,心头一紧,连忙止住抽噎,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虽然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些许。她稍稍松了口气,胡乱擦了把脸,开始忙碌起来。
她将最后一点篝火余烬小心拨拢,添上仅剩的几根细小枯枝,让那微弱的火苗重新燃烧起来,驱散石穴中越来越重的寒意和黑暗。然后,她检查了一下胡其溪胸前的伤口,草药糊已经干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她不敢贸然揭开,怕牵动伤口,只能用清水小心地浸润边缘。
做完这些,她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饥饿、干渴、失血和极度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袭来。她靠着岩壁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点地薯干碎屑,放进嘴里,用力咀嚼。干硬粗糙的口感,混合着泥土的味道,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吞下去。这是最后一点食物了。
水也只剩皮囊壁上沾着的几滴。她舔了舔,滋润了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便将皮囊小心放好。不能喝光,要留给他。
石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之前是绝望的、吞噬一切的死寂。而现在,尽管依旧冰冷,依旧危险,却因为一个人的苏醒(哪怕只是睁了一下眼,说了一个字),而多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邱美婷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身边闭目仿佛沉睡的胡其溪。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他醒了,哪怕只是睁了一下眼,也意味着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还活着,还在抗争。
这就够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将头靠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很快沉入了不安稳的、却也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梦里,她回到了青岚山脚下那个小小的竹篱院。阳光很好,小灰在院子里欢快地打转,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她坐在屋檐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缝补着衣裳。然后,她抬头,看见胡其溪从屋里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旧衣服,脸色却不再苍白,眼神也不再空洞,他甚至……对她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梦。一个美好得让她在睡梦中都忍不住微笑的梦。
石穴中,篝火渐渐燃尽,最后一点光芒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浓稠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在那黑暗深处,两个微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却顽强地交织在一起,如同这死寂绝地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生命的律动。
胡其溪依旧闭着眼,意识在体内的能量乱流和剧痛中沉浮。但这一次,在那无边痛苦和黑暗的深处,他似乎“听”到了身边另一个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带着睡眠特有的节奏。
依旧很吵。
但这一次,那“吵”声,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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