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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砀山深处，两峰夹峙之间，一座大寨依山而建。木栅为墙，望楼四角，寨墙高约两丈，墙头上巡逻的士卒持矛往来，衣甲虽旧，精神尚可。
祖昭率三百骑沿山道缓缓而上，在寨门前两百步处勒马停下。赵孟手捧旌节，策马立于祖昭身侧。那旌节以竹为柄，牦牛尾为旄，是天子使臣的信物。持此节者，如朕亲临。
寨墙上，守卒早已发现这支骑兵，警钟敲响，数百人涌上墙头，张弓搭箭。
祖昭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片刻后，寨门吱呀打开一条缝，一骑斥候飞驰而出，绕到近前打量祖昭一行人，目光在旌节上停留片刻，拨马回去。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寨门大开。
两骑马当先出寨。左边那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面色黧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袄，腰间悬一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右边那人四十出头，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穿皮甲，背长弓，马鞍旁挂着一壶羽箭。
祖昭翻身下马，赵孟吴猛紧随左右。
那年长者翻身下马的动作略显迟缓，右腿似乎有旧伤，落地时微微一僵。他稳住身形，抱拳道：“某乃韩晃。这位是马巢马兄弟。敢问来者可是朝廷使者？”
祖昭抱拳回礼，声音清朗：“讨虏将军、寿春子祖昭，奉天子诏命，持节前来招抚二位将军。”
韩晃与马巢对视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审视。
他们听说过祖昭。淮水大捷、寿春守城，这个名字在淮北一带早已传开。但眼前之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年轻太多。一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面孔，身姿却沉稳如松，目光坦荡，不卑不亢。
“原来是祖将军。”韩晃侧身让道，“请入寨叙话。”
山寨内部比祖昭预想的要大。沿山势开凿出层层平台，木屋土房依山而建，鸡犬相闻，妇孺在屋檐下缝补浆洗。壮丁们列队站在道旁，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支入寨的队伍。这些人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环首刀，有长矛，有农具改造的叉耙，甚至还有人握着削尖的竹竿。
但他们的眼神，祖昭很熟悉。
是那种在乱世中挣扎求生、却仍不肯认命的眼神。和当年雍丘城头的北伐军一模一样。
韩晃将祖昭引入寨中最大的木屋，分宾主落座。马巢坐在韩晃身侧，一言不发，目光始终钉在祖昭脸上。屋内还有十余名头目模样的汉子，按刀而立，气势汹汹。
赵孟吴猛侍立祖昭身后，手按刀柄，与那些头目互相瞪视。
气氛紧绷如弓弦。
祖昭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口水，放下。
“韩寨主，马寨主。”他开门见山，“陛下有旨，授韩将军为鹰扬将军，马将军为武猛校尉。所部人马，编入北伐军序列，调归寿春镇守。”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炸了锅。
“编入北伐军？那不是要我们离开芒砀山？”
“咱们在这里住了五年，凭什么说走就走？”
“朝廷的人靠不住！当年祖豫州北伐，朝廷连粮草都不给！”
一个满面虬髯的头目上前一步，指着祖昭冷笑道：“你说你是朝廷使者，有什么凭证？就凭那根竹竿子？万一是捡来的呢？”
祖昭没有看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赵孟上前一步，将圣旨展开，朗声道：“天子诏书在此，验看！”
那头目被噎了一下，悻悻退后。
又一个头目站出来，这回是个精瘦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梢延伸到嘴角，说话时疤痕扭曲，更显狰狞。
“就算诏书是真的，我们凭什么信你？”他盯着祖昭，“朝廷的官儿我们见多了。今日封官许愿，明日翻脸不认人。我们这一万四千口人，老老小小，跟着你去了寿春，万一朝廷变卦，你拿什么保他们？”
祖昭终于抬眼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郑虎。步军都尉。”
祖昭点头，缓缓站起身。
“郑都尉问得好。”他环顾屋内众头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凭什么信我？凭我祖昭两个字，够不够？”
他抬手指向屋外。
“五年前，淮北谯县。我带着刘虎、马横两位将军，和五万五千百姓，被石成的铁骑追了四百里。三渡汴水，断后血战，从谯县一路杀到淮水。那五万五千人，一个不少，全部安然南渡。如今他们在寿春屯田，有房住，有地种，有饭吃。”
屋内安静下来。
祖昭的目光扫过郑虎，扫过虬髯头目，扫过每一个按刀而立的汉子。
“你们若信不过我祖昭，总信得过自己的眼睛。寿春距此地不过数百里，你们可以派人去看，看那些从淮北迁过去的百姓过得如何。看完了，再决定信不信我。”
沉默。
韩晃站起身，咳嗽一声。
“祖将军，老夫有一事相询。”
“韩将军请讲。”
“你说将我等编入北伐军序列。北伐军是祖豫州所创，我等素来敬重。”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北伐军如今的主帅是征北将军韩潜。韩将军是何态度？他愿意收留我们这些来路不明的流寇？”
祖昭看着韩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韩将军是我师父。”
韩晃一怔。
“我四岁那年，先父病逝雍丘。是韩师父把我从雍丘城里背出来，抚养在军中。”祖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韩师父说过，北伐军不是谁家的私兵。凡心怀故土、愿复中原者，皆是同袍。韩将军率部来归，韩师父只会倒履相迎。”
韩晃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凡心怀故土、愿复中原者，皆是同袍’。”他转身看向马巢，“老马，你说呢？”
一直沉默的马巢终于开口。
“祖将军，某是粗人，不会说场面话。”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某只问一句。你的北伐军，打不打石虎？”
祖昭迎上他的目光。
“打。”
一个字，斩钉截铁。
马巢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
“那就行了。某跟你走。”
郑虎在旁边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韩晃大笑，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韩晃，愿随祖将军南归，共赴国难！”
马巢随之跪倒。
屋内众头目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接一个跪下。
郑虎跪在人群后面，低头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祖昭上前扶起韩晃与马巢。
“二位将军请起。”他握紧韩晃的手，“从今日起，咱们便是同袍兄弟。”
韩晃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马巢站起身，忽然问：“祖将军，你带的这些骑兵，甲胄兵器都是新的。北伐军如今都这个装备？”
祖昭笑了笑：“等到了寿春，二位将军的部下，也会有。”
马巢眼睛一亮。
韩晃当即吩咐设宴款待。寨中虽贫，还是宰了两只羊，搬出几坛浊酒。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祖昭与韩晃马巢同桌而坐，赵孟吴猛陪坐一旁。韩晃讲起当年在乞活军陈午麾下的旧事，讲石勒如何一步步吞并中原，讲流民如何在胡骑铁蹄下挣扎求生。说到痛处，以箸击碗，慷慨悲歌。
马巢话少，酒喝得却多。几碗下肚，忽然问祖昭：“祖将军，听说你在寿春搞了个什么屯田？收成如何？”
祖昭放下酒碗：“去年冬麦，亩产一石二斗。”
马巢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半碗。
“多少？”
“一石二斗。”祖昭重复道，“用的是新式曲辕犁，加上翻车灌溉。今年开春又种了一季，长势更好。”
韩晃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芒砀山种了五年地，亩产不过五六斗。一石二斗，那是翻了一倍不止。
“所以二位将军放心。”祖昭端起酒碗，“寿春有粮。一万四千口人去了，饿不着。”
韩晃与马巢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韩晃亲自将祖昭送到住处，是一间收拾干净的木屋，被褥虽是粗布，浆洗得干干净净。
祖昭送走韩晃，关上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赵孟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席间属下注意到一个人。”
“郑虎。”
“是。”赵孟点头，“此人先是出言刁难，后来众人皆跪，他最后一个跪下。席间频频向咱们这边张望，神色有异。”
祖昭坐到榻边，解下寒月剑横放膝上。
“盯住他。”
“属下明白。”赵孟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日进寨时，属下在人群中瞥见一个人，衣着虽是山寨打扮，但脚上穿的靴子是建康官制的式样。”
祖昭目光一凝。
“人呢？”
“转瞬就不见了。属下已让两个弟兄暗中搜查。”
祖昭缓缓点头。
窗外，山寨的灯火渐次熄灭，沉入夜色。远处望楼上，火把还亮着，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走动。
而在山寨另一头，郑虎的住处，烛火也亮着。
郑虎坐在榻边，面前站着殷安。
“今日的事你都看见了。”殷安压低声音，“祖昭此人，果然有些门道。韩晃和马巢已经被他说动了。”
郑虎握紧拳头：“那怎么办？”
殷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郑虎手里。
“明日韩晃会召集全寨，正式宣布归顺。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祖昭身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让你的人，在大锅里下这个。无色无味，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让人手脚发软。到时候，咱们的人一拥而上，拿下祖昭、韩晃、马巢三人。寨中群龙无首，你站出来收拾局面，顺理成章。”
郑虎盯着手里的纸包，指节泛白。
“事成之后，殷大人当真保我？”
“郑都尉。”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你已经收了金子，上了这条船。如今只有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郑虎沉默良久，将纸包攥紧。
“我知道了。”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外，山寨沉入梦乡，只有山风穿过栅栏，发出呜呜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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