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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三父与费忌同乘一辆。
马车之内，陈设雅致，却弥漫着一丝压抑的气息。
赢三父端坐一侧，面色阴沉，黑着脸，眉头紧紧蹙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虽说他与费忌同属出子一派，一心想要扶子公子上位，可赢说终究是赢姓子弟，是他的晚辈。
如今自家人遭此刺杀，他这个做长辈的，心底终究还是有些不舒服，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烦躁。
沉默片刻，他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悦：“公子遇刺一事，汝当真不知？”
对面的费忌则显得愈发从容，他微微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神色淡然，仿佛对赢三父的质问毫不在意。
听到问话，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半分起伏，只吐出两个字：“不知。”
赢三父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不悦更甚，却也知道费忌的性子。
向来心思深沉，滴水不漏，既然他一口咬定不知，再追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什么答案，反倒会失了分寸。
况且，他们如今同属一派，若是闹得太僵，反倒不利于后续的计划。
如此一想，赢三父便压下了心底的质问与烦躁，不再多言，只是依旧黑着脸，转头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马车行驶时的轻微颠簸声。
当右司马木支邑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一片火光。
即便隔着数里远，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
赢说居住的那座小院，此刻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烧成了一片火海，原本雅致的院落早已没了模样，只剩下断壁残垣被烈焰包裹。
火舌疯狂地从门窗里蹿出来，像无数条贪婪的红蛇，疯狂地舔舐着屋檐，啃噬着院墙，每一处都在燃烧，每一寸都在崩塌。
浓烟像翻滚的黑云，滚滚升腾，遮天蔽日，将半边天染得漆黑。
呛人的浓烟夹杂着焦糊的草木味、皮肉味，扑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般，闷得发慌。
救火的人早已赶到，巡逻的兵卒们神色慌张却又拼尽全力，有的提着水桶，有的端着水盆，还有的扛着沙土，成群结队地朝着火海冲去，拼了命地往火上泼水、扬沙。
可那火烧得实在太大，火势太过凶猛，泼上去的水刚靠近火焰，便瞬间化成了一团白气，袅袅升起，转瞬即逝，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扬上去的沙土，也被烈焰烤得滚烫，尚未落地便被热浪卷走，对于遏制火势，无济于事。
木支邑纵身跳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指尖冰凉，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公子呢？
公子在哪里？
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还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一想到赢说可能被困在火海中，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一般，如果赢说死了，那他又该怎么办。
“卑职见过将军！“
木支邑猛地回头，眼底的怒火与慌乱尚未褪去，看清来人时，才稍稍敛了几分戾气。
来人是他的亲卫，姓赵，跟着他十几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赵亲卫身姿挺拔，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木支邑身侧。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木支邑心中一动，知晓亲卫定是有要事禀报，且此事不宜声张。
他当即抬手，对着身边慌乱救火的兵卒沉声吩咐：“尔们速速救火，不得懈怠！”
“唯！“
言罢，便屏退左右，身边的兵卒纷纷退到远处，专注于扑救火情，只剩他与赵亲卫二人站在火海边缘的僻静处。
见左右无人，赵亲卫才敢再往前凑近半步，微微俯身，将嘴唇贴在木支邑耳边。
“将军，方才有人暗中来报，说公子确实已经逃出去了。”
“是子午将军拼死护着公子，杀出了刺客的重围，随后公子骑上快马，往雍山大营方向去了。公子无恙！”
木支邑浑身一震，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瞬间挪开，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攥紧赵亲卫的手臂，进一步确认道： “你说的是真的？公子当真安全？”
“千真万确，报信之人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
“另外，子午将军还托人带话，希望将军暂且隐瞒公子的行踪，切勿声张，等大司马回来，再从长计议。”
木支邑缓缓松开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确实，左司马被刺，远在外头的大司马肯定是要回来看几眼的。
没了左司马，单靠他一个右司马，独木难支。
木支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沉声道：“本司知晓，此事关乎公子安危，绝不可泄露半分，你速去安排，密切留意四周动静，尤其是费太宰那边的人，切勿让他们察觉异样。”
“卑职遵令！”
赵亲卫拱手领命，身姿一挺，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隐没在救火的身影之中。
当费忌一行人的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抵达了赢说居住的小院附近。
远远望去，火海依旧熊熊燃烧，浓烟尚未散去，呛人的焦糊味隔着老远便能闻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灼人的热浪。
费忌与赢三父先后下车，身后的诸位大臣也纷纷跟上，神色各异，有凝重，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费忌站在距离火海数十步远的空地上，双手负背，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烈焰，脸上没有丝毫急切，仿佛只是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赢三父则依旧面色阴沉，眉头紧蹙，目光扫过火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对赢说安危的一丝考量，更有对这场刺杀背后阴谋的疑虑。
其余大臣们围站在一旁，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不安，却无人敢轻易上前，只能远远看着救火的兵卒们忙碌的身影。
救火的行动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兵卒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可火势依旧顽固。
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丝火苗才被彻底扑灭。
浓烟渐渐消散，天边染上了一片暗沉的橘红色，原本雅致的小院，此刻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废墟。
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着，焦黑的木梁、灰烬遍地都是，空气中的焦糊味愈发浓重，呛得人忍不住皱眉咳嗽。
费忌一行人就这般在原地站了一整天，从正午的天光无限好，到傍晚的暮色四合，他始终神色淡然，偶尔与身边的大臣低声交谈几句，语气依旧从容，看不出半分波澜。
赢三父则全程沉默，偶尔踱步片刻，神色愈发阴沉。
其余大臣们早已没了最初的急切，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不敢擅自离去，只能陪着二人静静等候。
夜幕降临，废墟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星还在灰烬中闪烁，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木支邑早已安排兵卒守在废墟四周，严禁闲人靠近。
兵卒们便开始清理废墟，用铲、棍拨开厚厚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搜寻着。
不多时，几具被烧得焦黑变形的尸体便被陆续清理出来。
尸体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浑身炭黑，蜷缩着，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让人不忍直视。
木支邑亲自上前，神色凝重地指挥着兵卒辨认尸体。
费忌与赢三父也赶到了废墟旁，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这段时间，三人几乎没有分开。
费忌依旧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些焦黑的尸体，没有丝毫动容；赢三父则皱着眉，目光紧紧盯着尸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辨认工作又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最终。
“回将军、太宰，经过仔细辨认，这几具尸体皆是院内的仆人与侍卫，并无赢说公子的身影。”
话音落下，人群中微微泛起一阵骚动。
木支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凝重，不动声色地扫了费忌一眼，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心底的警惕愈发浓烈。
费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
“哦？公子不在其中？看来公子或许侥幸逃脱了，当尽快派人寻访，务必找到公子的下落，护其周全。”
赢三父也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的阴沉褪去几分，却依旧没有多言，只是转头望向废墟深处，眼底的疑虑依旧未消。
此事，真与费忌有关吗？
他当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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