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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后心头微松,酸涩涌上鼻尖,郑重欠身行礼:“多谢官家。”
“不必谢朕。”
赵匡胤摆了摆手,语气微凉淡漠,“朕并非给符家情面,是给你、给逝去的世宗、给当初平稳禅让的后周,留一份体面。”
他直视周太后,直白敲打:“太后,记住。仅此一次。往后朝堂刑案、科举弊事、世家纷争,莫要再起干涉之念。身居西宫,安度余生,便是你最好的归宿。”
体面给足,底线划死。
周太后通透人心,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垂首恭顺:“臣妾谨记官家教诲,此生绝不干涉外事。”
“退下吧。”
赵匡胤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卷,神色瞬间恢复冰冷淡漠。
周太后默然行礼,转身缓步离去,纤弱的背影消融在长廊之中。
殿门闭合,隔绝内外。
方才温和儒雅的帝王,神色骤然褪去所有伪装。
赵匡胤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孤峭的笑,眼底无半分温度。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承这份人情,那他便顺水推舟,做一场漂亮的人情戏。
既卖前朝太后颜面,又留符氏族人性命,成全自己仁德美名。
至于惩处?
功名尽削、嫡系流放、兵权收回、族人拆分。
不杀一人,却要让显赫百年的符家,从此一蹶不振,再无登顶之日。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映照帝王深沉冷硬的侧脸,幽暗莫测,不见本心。
······
御园偏殿,清宴静设。
夜风穿廊,微凉如水,吹得殿外旌旗轻颤。
殿内不设礼乐,不摆繁仪,数张檀木长案整齐排布,简洁肃穆。
樽中烈酒澄澈透亮,案上珍馐精致却无人动筷。
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落满殿中,映照在座一张张苍老深沉的面庞。
今日赴宴之人,无一不是自五代乱世厮杀出来的老牌藩帅。
符彦卿、张令铎、罗彦瑰、白重赞、杨廷璋、李继勋。
六人皆手握外镇重兵,分守一方节度,平日各居藩地,极少一同入京。
如今被一纸轻飘飘的御诏召入皇城,齐聚偏殿,人心皆沉。
谁都明白,这一桌酒,甜在表面,寒在骨里,极难下咽。
殿外禁军环列,甲刃森寒。
统领护卫之人,乃是殿前都指挥使杨信。
此人天生哑疾,寡言少语,性情冷硬,是赵匡胤最信任的心腹爪牙。
他立在廊下,双目冰冷,一动不动,周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众老将余光瞥见甲士林立,心底皆生寒意。
这般阵仗,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
只要殿中一声落杯,外面刀锋便会顷刻入殿,将众人剁成肉泥。
当然,诸人皆是老江湖,心知官家不会行此粗鄙手段。
若要杀人,赵匡胤有的是好法子,无需在宫宴之上落人口实。
而席上最坐立难安之人,当属符彦卿。
他宦海沉浮半生,深谙帝王心思。
此番科场大案,符家一子五孙尽数下狱,朝野风声肃杀,可官家偏偏压而不判,又特意挑这个节点宴请一众旧藩。
这本身就是信号。
官家要拿他符家做一枚棋子,做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
敲山,震虎。
赵匡胤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和,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看上去仿若寻常故人。
他亲自执起酒壶,缓缓起身,为在座诸人逐一斟酒。
酒水入樽,清亮无声。
众将慌忙起身,垂首躬身,神色惶恐。
“都坐。”
赵匡胤抬手,语气平淡,“今日无君臣,只有旧部、故人。不谈朝堂,不谈赋税,不谈边事,只饮酒,只叙旧。”
“臣等承蒙官家厚恩。”
众人齐声应答,而后拘谨落座,无人敢妄动。
烛火跳动,光影斑驳。
六名老将彼此暗中对视,眼底皆藏忌惮。
最近科场大案震动京城,风波席卷世家勋贵,其中不乏将门子弟牵涉其中。
尤其符家,一子五孙下狱,处境岌岌可危。
官家偏偏在此敏感关头,召集一众外镇藩帅入宫宴饮。
哪是什么叙旧?
分明是明火执仗,敲山震虎。
赵匡胤端起白玉酒盏,目光缓慢扫过席上诸人,最终落定在鬓发如雪、面色紧绷的符彦卿身上。
“符卿,许久未见。”
符彦卿心头一凛,慌忙起身拱手:“老臣······不敢当官家挂念。”
赵匡胤淡淡一笑,并未点破他心中惶恐,只举杯示意:“诸位,请。”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将不敢怠慢,纷纷举杯,同饮入腹。
杯盏交错之间,酒过数巡。
赵匡胤面色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看似酒意上涌,姿态慵懒,斜倚在御座之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白玉杯壁,语气散漫随意,仿若酒后闲谈,漫不经心开口:“近日科场一案,想必诸位在藩地,也略有耳闻。”
众人心神齐齐一凛,连忙收敛神色,垂眸沉默,无一人敢妄言搭话。
“朕昨夜已定案。”
赵匡胤嗓音沙哑,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却字字清晰刺骨,“今日闲来无事,便说与诸位听听。”
“主犯王继隆,身居礼部侍郎,执掌科考重权,却狼子野心,勾结世家、勋贵,私泄考题,暗做卷面标记。蓄意败坏科举纲纪,暗中操控朝堂人才,觊觎大宋国本。”
说到此处,他眼底慵懒醉意瞬间褪去,眸光骤然寒冽如刀。
“判,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男丁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乡。女眷没入教坊司,世代为奴,不得脱籍。”
一句话,定一族生死荣辱。
殿内众人呼吸齐齐一滞,心口发寒。
官家这是要借一科案,狠狠重创整个文官士族。
“扈蒙、刘兼一众涉案考官,草菅人命,逼死朝臣,徇私枉法,罪无可赦。”
赵匡胤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全部弃市处斩。家产尽数抄没,直系族人贬为庶民,永世不得踏入仕途。”
无人忘记,赵匡胤酒量如海,海量不醉。
今日几分醉态,皆是伪装。
他故意借着酒意,吐出最冷酷的判决,不留情面,不做修饰,赤裸裸展露帝王杀伐手段。
张令铎、罗彦瑰等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握着酒杯的指节不由自主收紧,指骨泛白。
而一旁的符彦卿,只觉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四肢发凉。
他听得通透,官家句句在说考官舞弊,实则字字敲打在座将门。
今日能重惩文官士族,明日便能借由族中子弟舞弊,清算将门藩镇。
难道······官家是打算借着这场科场风波,彻底抹除他符氏一族?
到时候再追加依附晋王、暗结私党等罪,符家万劫不复。
惊惧、惶恐、无力,瞬间淹没这位老将。
符彦卿再也坐不住,猛地离席,双膝重重砸在冰冷青砖之上,沉闷声响回荡寂静大殿。
“官家!老臣有罪!”
苍老嗓音满是狼狈惶恐,“家门管束不严,晚辈糊涂妄为,触犯国法,罪该万死!还望官家垂怜,宽宥符家子弟!此一切过错,皆在老臣,老臣甘愿领罚!”
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跪地的符彦卿身上,屏息凝神,静待官家的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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