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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垂眸俯视,眼底醉意瞬间褪去大半,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骤然温和。
“符卿,何故行如此大礼?”
他缓缓起身,虚扶一把符彦卿,语气宽厚温和,“朕方才酒醉胡言,尽是醉话,你何必较真?”
“你符家世代忠良,征战北疆,戍守国门,劳苦功高。立国之初,你识时务、知进退,未曾负朕,朕便永不会薄待功臣。”
“更何况,宫中尚有旧人,念及往日情分,为你婉转周全。朕虽为天子,亦不能不近人情······”
一句旧人,不点破、不言明。
随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符彦卿的肩头,意味深长道:“只是符卿,朕有一句实话,说与你听。”
“你家门楣过盛,族人庞杂,枝繁根深。如今后辈长成,心性浮躁。你年事已高,精力衰败,怕是早已压不住府中晚辈,管束不住这一门繁华了。”
此话温柔,却重如千钧。
老将们心头皆明。
官家,要收符家权了。
符彦卿心头一颤,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但长期权势在手,怎甘心就此放弃。
他连忙叩首狡辩,希望保住符家部分权力:“官家明鉴!此次祸事,皆是犬子符昭敏贪念作祟、糊涂妄为。过错在晚辈,亦在老臣管束不严。往后老臣紧闭府门,严束族人,断绝杂念,此生绝不再犯分毫!”
“哦?”
赵匡胤笑意微敛,面色骤然沉静,眸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符彦卿,“符卿所言,句句属实?家中再无人牵涉此案?”
符彦卿脊背发凉,慌忙抬手对天起誓:“若有半句虚言,臣愿身死灯灭,符家满门覆灭!”
赌咒铿锵,字字用力。
赵匡胤静静看着他,沉默两息,忽然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两声,穿透沉沉静谧。
数名黑衣甲士,押着一名披头散发、衣衫脏乱的囚犯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骇然。
此人正是符彦卿次子,西京作坊副使符昭愿。
符彦卿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在地。
符昭愿悄悄回西京了么?
这几天他只顾担忧族中晚辈入狱,没有留意过符昭愿动向,不想他已落入官家之手。
符昭愿为了让自己儿子符承煦稳妥中第,暗中入京,勾结考场人员,想要暗中运作。
舞弊案爆发后,连夜悄悄潜逃出城,却早被武德司探子死死盯住,半路截捕,秘而不宣。
这一刻,符彦卿彻底通透。
从科场案发那日起,符家一举一动,皆在官家眼底。
这张底牌,官家隐忍至今,特意留到宫宴之上,当众揭穿,只为击碎他最后一丝侥幸,不留半分退路。
官家,从一开始就瞄准了符家兵权。
绝望席卷全身,符彦卿再无半分倔强傲骨,重重磕头:“官家,臣······臣愿上缴符家所有兵权、驻防部曲。五个外放藩镇的儿子,尽数召回汴京,剥离军职。从此不问军政,不沾甲戈,只求归乡做一富家翁,安安分分,余生闲居。恳请官家,饶恕犬子性命!”
赵匡胤望着他狼狈苍老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符卿何必如此。”
他语气重新柔和,抬手示意甲士解开符昭愿镣铐,将人推至席旁,亲自斟满一杯美酒,递到符昭愿手里。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时糊涂,算不上死罪。”
“今日这一桌酒,只论故人交情,不论朝堂罪责。坐下,饮酒。”
符昭愿浑身寒毛倒竖,不敢抬头,双手颤抖接住酒杯,酒水晃荡,险些洒落。
满殿老将看在眼里,寒在心底。
恩威并施,软硬兼济;先亮刀,再给糖。
官家手段,杀人不见血,收权不露锋。
赵匡胤目光缓缓一转,扫向一旁静坐的张令铎等人。
他们当年都亲近晋王、暗中往来的将门,手握外镇重兵,盘踞一方。
赵光义谋逆身死之后,赵匡胤碍于朝堂安稳,未曾即刻清算。
今日宫宴,本就是为他们量身而设。
“你们几人,同样家大业大,族中子弟繁茂。”
赵匡胤语气缓慢,字字诛心:“人性贪妄,后辈难教。今日符家子弟,敢为科第私利,暗通考场;来日若是你们府中晚辈,仗着父辈兵权,恃兵骄纵,私调藩镇甲士,擅入京城······诸位告诉朕,届时,朕该如何处置?”
一句反问,杀机凛然。
殿内死一般寂静,无人敢答。
赵匡胤轻叹一声,故作为难,语气怅然:“朕心知,你们随朕起兵,披荆斩棘,平定乱世,皆是大宋有功之臣。若真有那日,论君臣情义,朕不忍杀伐;论朝廷法度,朕不能姑息。”
“情义法理,两相为难。朕,好生纠结。”
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
这是提醒,亦是通牒;是敲打,更是最后通牒。
张令铎等人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惧与通透。
当年杯酒释兵权,他们侥幸留存地方兵权。
如今旧事重演,官家手段熟门熟路,从无失手。
眼前符家便是前车之鉴,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
几人再无半分迟疑,齐齐离席,双膝跪地。
“臣等恳请上缴全部兵权!”
“愿卸节度使之职,交出驻防部曲、地方甲兵,舍弃藩镇封地!”
“此生不掌兵、不涉政、不结私党,只求归乡闲居,做一闲散富家翁,永忠于大宋,绝无二心!”
声声铿锵,响彻寂寂偏殿。
赵匡胤伫立席间,居高临下,俯视阶下一众俯首跪拜的白发老将。
眼底最后一丝人情温度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深沉漠然,冰冷无波。
片刻,他缓缓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大度、无可挑剔的帝王笑容。
他高高举起手中酒杯,声音清朗,落遍殿内每一处角落。
“诸位爱卿,请。”
夜风穿堂,吹动帘幔轻飏。
樽中烈酒澄澈透亮,烛火倒映酒中。
酒水映着满殿苍老俯首的老将,亦映着帝王深藏城府的冰冷眼眸。
一杯薄酒,二度释兵权。
自五代以来,盘踞百年、世袭罔替、尾大不掉的将门藩镇兵权,今夜,尽数收归帝手。
乱世藩镇之弊,自此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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