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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汉思浑身一僵，想起那日咫尺之间的死亡寒意，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他本想继续嘴硬逞强，可箭矢碎成粉末、铁屑落满身的惊悚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咬着牙，声音干涩沙哑，被迫如实复述：“······我下令放箭，数十支箭矢直奔那少年。箭至半空，骤然停滞，箭身发抖，如同畏惧天敌。随后此人挥手，箭矢反向射我，临近身侧之时，尽数崩碎，铁屑木屑，落我满身······”
没有夸大，没有修饰，最简单直白的描述，却最是令人胆寒。
少顷后，一直沉默的白发老臣陈匡嗣缓缓睁眼。
他是陈洪进的同族叔父，老成持重，看透时局，率先开口：“此等手段，绝非幻术。凭空定箭，反手碎铁，已是天人神通。”
他抬眸看向主位，语气恳切：“主公，此乃天意。上天降下神人，明示大势，漳泉不可逆天而行。依老臣之见，归顺大宋，方是保全宗族、保全百姓的唯一出路。”
有了第一人开口，压抑的氛围瞬间打破。
几名心思谨慎、看透利害的文臣接连附和。
“陈老所言极是！此人手段通天，若执意死战，无需大宋出兵，单凭此人一己之力，便可覆灭我漳泉！”
“大宋开出的条件空前优厚，不削兵权、不迁族人，已是莫大恩典。若是负隅顽抗，日后必遭灭族大祸！”
“天意不可违，不如归顺！”
归降之声，渐渐占据上风。
见风向变动，主战派的廖澄当即皱眉反驳，高声据理力争：“尔等皆是鼠目寸光！我漳泉百年基业，岂能拱手让人？一时神通不足为惧，海域天险不可逾越，死守硬抗，未必会败！”
少数几名忠心武将紧随其后，咬牙附和，依旧坚持死战，不愿屈膝臣服。
密室之内，再度分化为两派，争执不休，却无人再像先前那般厉声嘶吼，主战派底气已然不足。
陈洪进静静听着两方争辩，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清明。
归降之声压过主战之声，他想要的台阶，已然铺好。
他长叹一口气，嗓音沙哑，故作万般无奈，摆出一副被动妥协的姿态：“诸位，我执掌漳泉十余年，何尝愿将先祖基业拱手送人？”
“我亦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麾下将士子民。”
话锋一转，他眸光沉凝，语气凝重：“可那少年神通莫测，近乎天人。此人若是心存恶意，我漳泉一夜之间便可化为焦土。”
他没有当场拍板归降，依旧留有余地，维持着犹豫不决的藩王姿态：“今夜王府设宴，我亲自设宴款待使团。”
“宴席之上，我再试探此人品性，窥探大宋诚意。夜宴结束，再定最终决断。”
言罢，他抬手一挥，沉声散会。
众人陆续退去，有人安心松气，有人满心不甘。
昏暗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只剩陈洪进孤身一人。
他抬眸望向窗外暗沉天色，眼底满是复杂纠结。
他心知，今夜的接风宴，便是漳泉百年割据的终局。
······
暮色垂落，残阳沉入江海交界之处。
闽江江面晚风浩荡，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江水独有的腥凉，漫遍江岸。
今日夜宴，并未设在城内王府大殿。
陈洪进早已下令，于闽江北岸临水之地筑台。
一座数丈高的豪华露天高台拔地而起，台身铺设猩红毡毯，白玉雕花围栏环绕四周，台上鎏金烛盏层层排布，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不远处便是滔滔江水，浪涛拍岸，声声轰鸣。
江面之上，更是壮观至极。
近百艘漳泉战船横列江面，铁壳楼船、快船、斥候舟层层排布，船身甲士林立，刀枪映着灯火，寒光凛冽。
每一艘战船船舷皆燃起火把，连片火光倒映漆黑江面，宛如一条火龙蛰伏水波之上。
这不是宴席。
这是漳泉最后的扬威。
陈洪进心知大势已去，心底早已萌生归降之意，却放不下割据一方、土皇帝般的尊严。
他不愿在幽暗封闭的殿内低眉顺眼款待宋使，便刻意搭建临江高台，列万艘水师、亮甲兵军容。
他要让大宋使团看清楚。
我漳泉，有天险，有精兵，有战船。
我非无力一战，只是不愿生灵涂炭。
归降，是我施舍的体面，而非被迫的臣服。
高台之上，宴席排布整齐。
珍馐美馔罗列案上，琼浆玉液盛满玉杯。
陈洪进换了一身暗纹锦袍，不戴藩王冠冕，神色平淡落座主位。
文武分班落座，强硬派、摇摆派泾渭分明，人人面色凝重，无人嬉笑言欢。
大宋使团众人居于东侧客座。
赵普端坐稳坐，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一副不动如山的朝臣姿态。
赵燕娘一身素雅青衫，安静跪坐在林越身侧，纤手轻拢衣袖，眉眼温顺。
自渡口亲眼目睹神迹之后，少女眼底的敬畏从未褪去，此刻身处高台，脚下江水滔滔，身旁白衣静坐，她心底唯有安稳踏实。
而那道牵动全场目光的白衣身影，林越，斜倚座椅，单手轻握白玉酒杯，杯中酒水未动分毫。
他眸光清淡，漫不经心扫过江面连片战船，神色无波，不见半分动容。
这般足以震慑东南的水师军容，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堆浮在水面的朽木。
宴席初始，气氛死寂僵硬。
漳泉文武无人主动敬酒，偶尔交谈，也是压低声音，眼神频频瞥向白衣少年，忌惮、惶恐、敌视，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张汉思端坐武将一列，肩甲未卸，背脊僵硬笔直。
他刻意挺直腰杆，装作面无表情，可指尖始终死死攥紧酒盏，指节泛白。
白天铁屑落满脸颊、死神擦肩的寒意，至今刻在骨髓之中，挥之不去。
他怕，却必须硬撑。
哪怕是装，也要装出漳泉武将的傲骨。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沉闷的宴席终究需要打破僵局。
幕府参军廖澄举杯起身，目光直视林越：“听闻林真人神通广大，会点旁门幻术。我漳泉武道昌盛，高人辈出，不知真人敢否切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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