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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正说完，目光落在赵天生和陈宏信身上，又扫了一眼李铜柱和李见川，语气缓和下来，
"线路怎么分，大伙儿都说说自己的意思。"
赵天生先开了口，他身子微微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倒是不急不躁，
"里正叔，我先说句实在话，咱五条线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
白沙镇那条路，图上画得明白，比别的镇子远了将近一倍，水路来回少说多走两天的工夫，
路程远，跑一趟白沙，顶跑别的镇子两趟。"
他看了一眼李铜柱和李见川，语气坦诚，
"铜柱和见川家的船只有一丈，跑白沙那种远路不划算，
一来船小装不了多少货，二来远了吃水深，万一遇上风浪也吃亏，
所以说白了，白沙镇这条线，只能在咱三家两丈船里头分。"
李铜柱听了，倒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点了点头，接话道，
"天生哥说得在理，我家船一丈，跑跑近处还行，白沙镇那远路我就不想了，省得自个儿累死累活还耽误事。"
李见川也跟着附和，
"对，一丈船在近处跑跑挺好，白沙镇那等远路还是交给大船合适。"
两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堂屋里的气氛一点没僵，反倒因为这份坦荡松弛了几分。
李德正看着这两个年轻后生，眼里露出几分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陈宏信这时开口了，他手指在图上白沙镇的位置点了点，
"既然铜柱和见川不争，那白沙镇就在咱三家两丈船里头挑一家，
远路有远路的辛苦，也有远路的赚头，这是明摆着的，
咱三家谁跑都行，关键是要跑得稳，跑得住，不能半途撂挑子。"
赵天生接过话头，笑了一声，
"宏信这话在理，不过我觉着，白沙镇这条线给里正叔家跑最合适。"
他转向李德正，语气诚恳，
"里正叔家人多，比咱们倒腾的过来些。"
陈宏信略一思忖，也点头道，
"天生这话我同意，里正叔家四个儿子，人手足，跑远路换得了班，不像我家就我和兄弟两个人撑。"
李德正听了，沉吟了片刻才放下碗道，
"天生，宏信，你俩这么说，我是承情的，
不过白沙镇那条线确实比别的线赚头大，你们两个主动让给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要不这样，咱三家用个简单法子，抽签定，谁抽着了是谁的，公平公道。"
赵天生听了，与陈宏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宏信先笑了起来，
"抽签也好，省得大伙儿心里有道坎，里正叔既然这么说，我没意见。"
赵天生也跟着点头，
"那就抽签，谁抽着是谁的命，往后跑起来谁也不怨谁。"
李德正见两人都应了，便转头看向右手边，
"铜柱，见川，你俩不参与白沙镇的线，正好做个见证，去后头找三片竹篾来，一片写上白沙，一片空着，谁来抽，各凭手气。"
李铜柱和李见川应声站起来，走到祠堂后头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了翻，找了三片大小一样的旧竹篾，
又借了李大海递过来的半截炭条，一片上写了"白沙"二字，另两片空着。
两人把竹篾折成一般长短，握在手心里搓了两下，又并排放在桌面上推到众人面前，三张竹篾从外表看一模一样，分不出哪个写了字哪个没写。
"好了。"
李见川把手缩回去，退到旁边站着。
赵天生先伸手，在三张竹篾上方悬了悬，转头看了陈宏信一眼，
"宏信哥，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陈宏信大方地一摆手，
"你先吧，左右都一样。"
赵天生便不再客气，手指在一张竹篾上点了点，犹豫了一瞬，又挪到另一张上，
最后捏起左手边那张，翻过来看了一眼。
竹篾内侧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写。
他"嘿"了一声，把空竹篾丢在桌上，面上倒没什么失落的神色，转头冲陈宏信道，
"宏信哥，该你了。"
陈宏信笑了笑，伸手拿了右边那张竹篾，捏在指间翻了翻，还没展开就递给了李德正，
"里正叔，这不用看了，既然天生拿了空签，我也拿了空签，剩下这张自然就是白沙了，恭喜里正叔。"
赵天生也笑着抱了抱拳，
"老天爷定的，咱谁也别争了，里正叔，白沙镇归你了。"
李德正拿起最后那张竹篾，展开看了一眼，果真是写了"白沙"二字。
他沉默了两息，把竹篾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嘴角带着笑意，声音沉稳，
"好，那我就接下了，承两位的情，也承老天爷的意。"
堂屋里的气氛一点没僵，反倒比先前更松快了几分。
李大海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胳膊肘碰了碰李大河，压着嗓子道，
"哥，爹手气还真好。"
李大河瞪了他一眼，李大海便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德正把写了字的竹篾收进怀里，重新在桌前坐定，手指在河道图上依次点过，
"白沙定了，剩下四条线，黑水，青石，柳林，双桥。"
他看向赵天生和陈宏信，
"刚才你俩已经说过意思了，天生想跑青石，宏信想跑黑水，是这意思吧？"
赵天生和陈宏信都点了头。
李德正又转向李铜柱和李见川，
"铜柱说柳林路熟，见川跑双桥，你们两个也定了？"
两个年轻后生再次点头，李铜柱补了一句，
"定了里正叔，来回近便的线，我船小跑得起。"
李见川也道，
"双桥那边我虽没去过，但水路不算复杂，我能拿下。"
"好。"
李德正把河道图从桌上拿起来，交到身旁的大儿子李大山手上，
"那就这么定了，往后白沙镇归我李家，黑水镇归陈家，青石镇归赵家，柳林镇归铜柱家，双桥镇归见川家，
各人跑各人的线，各人挣各人的钱，若遇上忙不过来的，互相照应一声。"
说着他站起身，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
"都端起碗来，咱们以茶代酒，定了这件事。"
五个人各自端起面前的碗，李铜柱和李见川也赶紧站起来端了茶。
五只粗瓷碗在八仙桌上方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油灯的火苗被碗沿带起的风晃了晃，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间，
赵天生咧着嘴笑，陈宏信眉目舒展，李铜柱和李见川两个年轻人眼里都是亮堂堂的期盼。
李德正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碗底搁在桌上发出轻响，便负着手走向祠堂门口。
春夜的风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吹得堂屋里的油灯齐齐偏了偏。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四张年轻的面孔被烛光照得暖融融的，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卯时正到林家码头集合，烙印的事儿误不得。"
李德正摆了摆手，身影便融进了门外的月色里。
赵天生和陈宏信并肩出了祠堂，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李铜柱和李见川走在后面，脚步轻快。
几个人各自拐进不同的巷口，各自带着消息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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