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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林天正好走到比武台边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花。比武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寒铁铸的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把人影都照出来。
台上站着一个人。
墨尘。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银白色的锦袍，而是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和双黑石上的纹路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更细，更密，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的腰间，挂着那枚银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起来人畜无害。可林天知道，那里面藏着成百上千份力量。那些被他猎杀的魔兽、击败的对手，全都被封在里面，等着被他调用。
墨尘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容是温和的，像是猫看老鼠的戏谑。今天的笑容，是认真的。
“林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林天走上比武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台上，站在墨尘对面，两人相距三丈。
“为什么不敢？”他说，“又不是没打过。”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那天在山门前的事，很多人都看见了。墨尘被林天击碎玉佩，狼狈逃走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墨尘的脸微微抽了一下。
可他没发火。
他只是从腰间摘下那枚银玉佩，握在手心里。
“那天，是我轻敌了。”他说，“今天不会了。”
话音落下，他催动玉佩。
银白色的光芒从玉佩里爆发出来，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人睁不开眼。
林天眯着眼睛，看着那团光。
他能感觉到，那光里的气息在变化。
墨尘的气息，筑基境中期巅峰，然后筑基境后期，筑基境后期巅峰——
一直冲到半步金丹，才停下来。
光芒散尽。
墨尘站在那儿，周身萦绕着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里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他的眼睛也变成了银白色，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寒。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尖叫出声。
“半步金丹！他半步金丹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是筑基中期！”
“那玉佩！那玉佩有古怪！”
林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墨尘，看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那枚还在发光的玉佩。
墨尘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掌心上也浮现出银白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
“感觉到了吗？”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你那个双黑石，不过是上古遗留的残次品。我这个玉佩，是我哥亲手炼制的，能储存一切力量，能调用一切力量。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整个比武台都颤了一下。寒铁铸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他的力量。
林天深吸一口气。
他把青云剑插在台上，把镇岳枪也插在旁边。两件兵器并排立着，剑身上那道裂痕还在。
墨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怎么？要投降？”
林天摇摇头。
他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热身。”他说。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用兵器，没有催动黑石，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筑基境炼体的肉身，全力爆发，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不慌乱。他抬手一挥，银白色的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光幕。
“砰！”
林天的拳头砸在光幕上，发出一声巨响。
光幕震颤了一下，没有碎。
墨尘冷笑：“就这？”
林天没有回答。
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比刚才更快，更狠，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光幕震颤得更厉害了，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墨尘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林天仅凭肉身力量，就能打裂他的防御光幕。
他猛地催动玉佩，银白色的光芒暴涨，那些裂纹瞬间愈合。
可林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一拳接一拳，一拳比一拳狠。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像是不知道疲倦的铁锤，一下一下，狠狠砸下去。
“砰！砰！砰！”
巨响震得台下的人耳朵发疼，有人忍不住捂住耳朵，有人连连后退。可没有人移开目光，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台上，盯着那场不对等的战斗。
筑基中期对半步金丹。
赤手空拳对储存了千百份力量的玉佩。
能赢吗？
不知道。
可所有人都想看看。
第七拳落下的时候，光幕终于碎了。
银白色的碎片四散纷飞，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墨尘的身形露出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从容，而是带着一丝震惊。
“你……”他张了张嘴。
林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八拳，直接砸向他的面门。
墨尘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拳风从他脸边擦过，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借势后退，拉开距离，同时催动玉佩，银白色的光芒再次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三道光剑。
“去！”
三道光剑破空而出，直取林天要害。
林天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是抬起手，一拳砸在第一道光剑上。
光剑崩碎。
第二拳，第二道光剑崩碎。
第三拳，第三道光剑崩碎。
墨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林天仅凭肉身，就能硬抗他凝聚的力量。那些光剑里，每一道都蕴含着一个筑基境修士的全部修为。换作别人，早就被刺成筛子了。
可林天，连血都没流一滴。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忍不住问。
林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怪物？”他说，“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他往前走了一步。
墨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后退，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是武魔阁的少阁主，是半步金丹的强者，怎么能被一个筑基中期的人逼退？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银玉佩上。
玉佩吸收了精血，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那光芒里，隐隐有哀嚎声传来——那些被封印的力量，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怨念，他们的不甘，全都被释放出来。
墨尘的修为，再次暴涨。
这一次，不是半步金丹。
是真正的——金丹境。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体内爆发，像山一样压在林天身上。林天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脚下的寒铁台面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台下的人全被压得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凌青云脸色惨白，想冲上去帮忙，却连动都动不了。
墨尘悬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银白色的光芒，那些光芒里，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挣扎，在哀嚎。他看着林天，眼中满是疯狂。
“林天！”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你逼我用这招！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这些力量用完之后，我就废了！可没关系！只要能杀你，值了！”
他抬起手，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
那光柱粗有三丈，长有百丈，直插云霄。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撕裂，露出黑漆漆的虚空。
“去死吧！”
光柱轰然落下。
林天站在那儿，抬头看着那道落下的光柱。
他的头发被劲风吹得狂舞，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脚已经陷进寒铁里，深及脚踝。
可他没躲。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丹田里，双黑石缓缓旋转。
他想起熊烈，想起他冲进炼魔阵时的样子。
他想起暗，想起他坐在王座上的孤独。
他想起金鳞，想起她消散时的笑容。
他想起墨渊，想起他说“心甘情愿”时的眼神。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他脑海里闪过。
然后他睁开眼睛。
光柱已经落下来了。
他抬起手。
没有催动黑石，没有运转功法，就是简简单单地，抬起手，掌心向上。
像是要接住什么。
光柱砸在他掌心。
那一刻，整个天地都安静了。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黑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和那道银白色的光柱轻轻碰在一起。
然后，银白色的光柱开始消融。
像雪遇到火，像冰遇到太阳，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消融成虚无。
墨尘的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可能……”
林天没有理他。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悲悯。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和我见过的很多人都一样。你们总觉得，力量越多越好，修为越高越好。为了变强，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们从来不想，变强是为了什么？”
又走了一步。
“是为了让别人怕你？是为了证明你比别人厉害？还是为了——”
他顿了顿。
“让那些你爱的人，不用怕？”
墨尘愣住了。
他看着林天，看着那双奇怪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天说：“熊烈死之前，用身体挡在我面前。他不是为了让我欠他，不是为了让我以后报答他。他就是觉得，我应该活着。”
他走到墨尘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尺。
“你那个玉佩里，封着很多人的命。那些人死之前，有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墨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天抬起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该结束了。”他说。
掌心发力。
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墨尘体内。那力量不霸道，不狂躁，反而很柔和，像是母亲的手在抚摸孩子。
墨尘只觉体内的力量开始溃散，那些被封在玉佩里的怨念，那些被强行吞噬的修为，全都化作点点光芒，从他体内飘散出来。
那些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天空。
墨尘的身体软下去，瘫坐在台上。
他的修为跌回筑基中期，甚至比之前更弱。那枚银玉佩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的光芒彻底消散。
可他抬起头，看着林天，眼中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
解脱。
“你……为什么不杀我？”他问。
林天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哥哥。”他说。
墨尘愣住了。
林天说：“你哥哥托人告诉我，不想让你死。”
他转身，往台下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墨渊让我带句话给你。”
墨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他一直记得小时候，你拉着他的手，说‘哥，我怕黑’。”
墨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林天没有再说话。
他走下比武台，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灰袍子，普通的五官，黑得像深渊的眼睛。
墨渊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墨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天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渊说，他哥的金丹快好了。
一个月。
又是一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欢呼声终于爆发了。
可他已经不想听了。
他只想回去，喝一碗阿福煮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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