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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昀往北走了七天,到了雁门关。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砖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守城的兵丁换了新面孔,不认识他,拦在门口要验勘合,萧战上前递了文书,那兵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激动,镇北侯,那个一刀斩了蛮祖的人,回来了,他连忙让开,站得笔直,行了个军礼,常昀点了点头,骑马进了城。
关内比关外热闹些,街上有人,有铺子,有茶楼酒肆,可跟京城比,还是冷清。常昀下了马,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人,他在雁门关待了十年,每条街都认识,每个路口都记得。
他在这里流过血,受过伤,杀过人,也救过人,他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可他回来了,回来躲清静了。
他在关内的老营房住了下来,营房还在,他以前住的那间也还在,空着,没人住。
不是没人住,是不敢住,那是镇北侯住过的屋子,谁有那个胆子?常昀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干净,桌椅床铺都还在,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不好喝,可他喝得惯,他在雁门关喝了十年这种茶,萧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侯爷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人打扰。
常昀在雁门关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上城墙,看关外的草原,草原已经枯了,黄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着沙子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草原,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些跟他一起守关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调走了。
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北蛮人,几十万,上百万,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想起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可他们知道,有他在,北蛮人打不过来,这就够了。
第四天,京城来了人,是东宫的太监,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跑到雁门关,他跪在常昀面前,满脸是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侯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常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太监,看了很久,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他以为侯爷会哭,会喊,会倒下去。
可常昀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头发,吹动腰间的刀穗,他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昨夜,陛下让奴才来请侯爷回去。”
常昀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城墙,萧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跟了侯爷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侯爷这样。
不是不难过,是不会表现出来,他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萧战不知道他还能压多久,也许还能压很久,也许马上就要崩了,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常昀当天就离开了雁门关,他没有带玄甲龙骧卫,一个人,一匹马,往南走,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像有人在哭,他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他只是骑马,一直骑,骑到马累了,慢了,他才停下来。
马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腿在发抖,他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马不喘了,他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朱标的脸,白的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可那脸上有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那笑里有温度,他握着朱标的手,握得很紧,朱标也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帮我看着雄英。”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
他答应了。他点了头。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来。可没有时间了。朱标等不了了。他走了,留下雄英一个人,留下这个江山,留下这个烂摊子。常昀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兵丁看见他,连忙开门。他骑马进城,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得得得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东宫门口挂满了白布,白灯笼,白花,白幔。太监宫女穿着白衣,跪了一地,哭成一片。常昀下了马,走进去。灵堂设在正殿,棺材停在中间,还没盖盖。朱标躺在里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帕子,看不见脸。
常昀站在棺材前,看着那块白帕子,看了很久。他没有掀开,没有看那张脸。他不想看,他怕看了就忘不掉了。他怕那张脸会一直跟着他,跟着他一辈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甩不掉,忘不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久到身后有人叫他,他也没听见。
“舅舅。”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常昀转过身,看见朱雄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头上戴着白帽,手里捧着一炷香。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脸上有泪痕,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柱子,想要撑起什么,可他还太小,撑不起来。
常昀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朱雄英。朱雄英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雄英才开口。
“舅舅,父王走了。”
常昀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让雄英听舅舅的话。”
常昀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朱雄英抱进怀里。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可他没有哭出声。他忍住了,像他父亲一样,把什么都压在心底,不让人看见。常昀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朱雄英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把他交给旁边的太监,站起身,走出灵堂。
院子里,朱元璋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白色龙袍,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红了。他看着常昀,常昀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
“你回来了。”
常昀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朱元璋转过身,走了。他的背有些驼,步子有些蹒跚,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常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他想的要脆弱。他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他是人,会老,会累,会痛,会哭。可他不能哭,因为他是皇帝。哭,江山就动了。他只能忍着,忍在心里,忍到忍不了为止。
常昀在东宫待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回了镇北侯府。萧战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侯爷,您没事吧?”
常昀摇头,走进府里,穿过回廊,走到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太子薨了。晚辈回来了。请先生来京城,晚辈有事相商。”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歇歇,可他歇不了。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太多的人等着他,太多的责任等着他。他不能歇,也不敢歇。歇了,就会有人死。他不想让人死,所以他不能歇。
接下来的日子,常昀忙得脚不沾地。朱标的丧事,太孙的册封,朝堂上的清洗,江湖上的敲打。一件事接一件事,没完没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蓝氏心疼他,每天让厨房做好饭菜,送到镇北侯府。可常昀经常不在,饭菜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倒掉。蓝氏不怪他,她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心里苦。她只是心疼,心疼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想他回京城的样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十月底,刘伯温到了京城。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去了镇北侯府。常昀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见萧战说刘伯温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迎出去。刘伯温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了。他看见常昀,点了点头。
“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侧身让开,请刘伯温进书房。刘伯温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萧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太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
常昀点了点头。刘伯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找我来,什么事?”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晚辈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伯温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常昀。
“等。”
常昀愣了一下:“等?”
“等。等太孙长大,等那些不安分的人跳出来,等时机成熟。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常昀沉默了。他知道刘伯温说得对,他只能等。等雄英长大,等那些藩王造反,等朝堂上的蛀虫露头。他不能急,急也没用。他只能等,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先生,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刘伯温看着他。
“晚辈的武道,该往哪里走?”
刘伯温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常昀。
“往前走。别回头。”
常昀点了点头。他懂了。往前走,别回头。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动了。
刘伯温在京城待了三天,然后回了青田山。常昀送他到城门口,两人道别。刘伯温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地走了。常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了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如水。常昀每天早起练刀,上午批折子,下午去开平王府陪母亲说话,晚上回府,打坐,睡觉。他不再出门,不再见客,不再管那些闲事。他只是在等,等雄英长大,等那些不安分的人跳出来,等时机成熟。他等了很久,等到树叶绿了,黄了,落了,又绿了。等到朱雄英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了一个少年,坐在龙椅上,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朝政。等到那些不安分的人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一个一个地被他杀掉。等到天下太平,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他还在等。等他该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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