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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得了命令，低头应了一声，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病房厚重的木门给带上了。
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宋青山没再看老疤，只是端着茶缸，一下一下撇着里面的茶叶沫子。
老疤则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病床上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屋里只剩下旁边心电监护仪微弱的电子嘀嗒声。
没过半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皮鞋踩在湿漉漉水渍上的“唧唧”声。
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裹挟着外面暴雨寒气的潮湿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市委副书记陈建国一迈进屋，半边身子连同那件藏青色的干部夹克全都湿透了，额前的几缕头发黏在头皮上，正顺着脸颊往下淌着水。
“宋老，我这是向您负荆请罪来了！”
陈建国一进门，连脸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抹，赶紧快走两步，脸上堆满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和愧疚：“前阵子市里国企改革那摊子烂事，上面催得太紧，我是天天在会上连轴转，实在没抽出空去拜望您老。今天刚开完常委会，听李援朝同志说您身子骨不舒服住进来了，我这心里头是真着急啊！连家都没回，拉着李援朝同志就往这儿跑。这不，外头雨太大，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顾得上买，您老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外贸局局长李援朝落后他半步跟了进来，把手里滴水的折叠伞靠在墙角，也跟着赔笑打圆场：“是啊宋老，建国同志一听说您住院了，急得直拍大腿，拉着我就往外冲。我们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冒昧了，您老千万别见怪。”
宋青山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两个在市里算得上一把手的人物在自己面前演双簧。
“坐吧，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宋青山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两张长凳，语气不咸不淡：“陈副书记现在是市里的中流砥柱，上头器重，担子重也是应该的，能百忙之中想起来看看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我已经受宠若惊了。不过，你们两位大忙人平时连个照面都打不上，今天能凑到一块儿来，这面子可真是给得够大的。”
“宋老，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永远是个兵……”
陈建国刚解开湿漉漉的夹克纽扣，正准备顺着宋青山的话往下表表忠心，一转头，目光冷不丁扫到了病房内侧的那张病床。
在看清病床上那个手脚打满石膏、浑身渗着暗红血水、像个活死人一样的老疤时，陈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那双一向八面玲珑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与狐疑，眉头刹那间拧成了死结。
“这……宋老，这病房里怎么还有个外人？”
陈建国硬生生把嘴里的场面话咽了回去，指着老疤，转头看向宋青山，语气里立刻带上了一丝当领导的严厉和不满：“市医院现在是怎么搞的？办事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您是为革命流过血的老首长，身子上还带着旧伤，把这种浑身是血、来路不明的人跟您安排在一个屋，万一冲撞了您，或者过了什么病气给您，他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外贸局局长李援朝倒是没急着发难。
他站在一旁，上前两步走到病床前饶有兴趣地看了一圈，目光在那满身的石膏和渗血的纱布上转了转，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人伤得可真是不轻啊，这断手断脚又浑身是血的，看着可不像是一般的磕碰，倒像是跟什么人结了血仇。”
宋青山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李援朝一眼。
“管他是什么仇什么怨，既然抬到了医院，那就是个等救命的病人。”
宋青山放下茶缸，靠在椅背上：“这不关医院的事。是我听警卫小刘说，最近医院里病床紧张，很多老百姓来看病连个床位都没有，只能睡到走廊的地上。我听了，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老人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继续说道：“我想着我这间屋子反正也是空着一半，就让他们把人给推进来了。也算是我这个退休的老骨头，再为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听到宋青山这番滴水不漏的大义说辞，陈建国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原本想借题发挥试探的话全被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又堆起了笑容。
“还是您老觉悟高！”
陈建国顺着台阶就往下走，马屁拍得毫无破绽：“处处想着群众，连自己生着病都不忘体恤老百姓。这要是换作我们有些同志哪还能顾得上别的。这也就是您老，高风亮节，真是让我们这些晚辈自愧不如。”
“行了，少给我戴这些高帽子。”
宋青山放下茶缸，眼皮微抬，直接打断了陈建国的滔滔不绝：“我这人是个什么脾气，我自己心里清楚。你们两位大忙人，今天除了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还有什么别的事？直说吧。”
陈建国被噎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连忙摆手。
“宋老，看您说的，我今天来真没别的事。”
陈建国微微欠着身子，语气极其诚恳：“就是想着自从我挑了市委的担子之后，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大半年都没来看看您，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开完会，我是一刻都没敢耽误就过来了，正好在楼下顺路遇见了李援朝同志，就一块儿上来了。”
“哦，顺路。”
宋青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转过头，目光直截了当地越过陈建国，落在了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李援朝身上。
“李援朝同志。”
宋青山看着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回避的锐利：“那你呢？你不会也是顺路来看我的吧？”
听到宋青山点名，李援朝收敛了刚才看戏的表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不仅没顺着陈建国的话往下说，反而有意无意地瞥了陈建国一眼。
“宋老，我可不是顺路，我是专程来找您的。”
李援朝站直了身子，直接把话挑明：“我听说您老一直很关心咱们市里的国企转型工作。最近红星机械厂的转型推进出了点大问题，工人情绪很不稳定，厂里闹得不可开交。我这心里没底，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是想听听您老的指示。”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还挂着笑脸的陈建国，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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