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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安静了两息。
徐长年把嘴里的汤咽了下去，琢磨着这个“朱“字，又看了看李承那张在灯火下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跟皇上的那个朱是一个朱？“
朱承笑了笑，摆手道：“徐兄别多想。跟皇族沾点儿亲带故罢了，算不得什么皇亲国戚。我要是真跟宫里有什么关系，还能大过年地跑出来蹭你们的饭？“
他说得随意，语气轻松，像是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
林砚秋端着酒碗，看着朱承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人就算不是皇子，也差不了多远。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朱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名字不过是个称谓，你愿意以真名相告，已经比很多人都坦荡了。“
朱承听见坦荡两个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他坦白之后，座上几人立刻变了脸色，要么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要么小心翼翼地说话像换了一个人。
但林砚秋只是点了点头，方子瑜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徐长年甚至还在夹菜，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就喜欢这种氛围。
他心想，这顿饭吃得值。
不过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他看了一眼林砚秋，斟酌着开口：“林兄，那诗名，能否改一改？“
林砚秋放下筷子：“改成什么？“
“改成《问朱诚》。“朱承说，“诚是诚信的诚。我本名里带个'诚'字，就用这个字吧。“
林砚秋点了点头：“行，你说改就改。“
朱承又补了一句：“别弄错了，是诚信的诚，不是成年的成。“
林砚秋：“知道。我又不是不识字。“
徐长年夹着一片肉在锅里涮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朱兄，你们皇姓的人，名讳就这么写进诗里，不犯忌讳吗？“
朱承笑了笑：“大景朝没那个讲究。民间姓朱的也不少，要是连'朱'字都不能用，那满天下姓朱的人难不成都要改姓？
先帝在位的时候就明说过，朝廷不搞那些避讳的事，正经做官读书才是正道。至于诗文书信里用了圣上的名讳，那不是大不敬，那是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嘛。“
徐长年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回头就要把我们抓起来呢。“
朱承哭笑不得：“我抓你们做什么？嫌命长了？“
林砚秋默默听着他们聊，低头喝了口酒，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文字狱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有，只是轻重不同罢了。
唐朝的时候避讳还算是讲究个礼数，李世民登基以后，连“世““民“两个字都不能随便写，写文章的时候得绕着走，要么换字要么缺笔。
到了宋朝稍微松快些，但规矩还在。
至于清朝，那是真吓人。
一篇文章、一首诗里但凡沾了“清““明““朱“这些字，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在夸还是在骂，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
他以前读史书的时候看到那些案例，心里是又气又好笑。
写诗的人明明只是在写风写月写天气，非有人要从字缝里抠出点反意来，然后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人头落地。
这叫什么？
这叫欲加之罪。
最出名的人应该是雍正朝的翰林院庶吉士徐骏了。
雍正八年，徐骏上奏奏折，不慎将 “陛下” 的陛写成带犬旁的狴，雍正认为大不敬，直接将他革职、下令抄家搜检诗文底稿。
办案官员从他诗稿里翻出一首诗。
莫道萤光小，犹怀照夜心。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这首诗本来的意思不过是说的是夏夜清风吹过案头，翻动书页，只是一句纯粹写景闲笔，没有半点讽刺朝廷的意思。
却被曲解为清朝统治者全无学识，却强行干预文人书卷、管控文字，是嘲讽帝王无文化、愚蛮。
除此之外，还揪出他另一句 “明月有情还顾我”，曲解 “明月” 代指前明，说他心念前朝、暗藏反心。
就因为这首诗，强行曲解定罪，最终雍正判定徐骏心怀悖逆、大逆不道，判处斩立决；他所有诗文全部收缴焚毁。
不过还好，眼下是大景朝。
他来了这么久，从县试考到乡试，跟各级官员打过不少交道，倒也听说过一些大景朝的规矩。
先帝在世的时候就明说过，朝廷不搞文字避讳那套，诗文书信里用了圣上的名讳，只要不是蓄意诽谤，一概不究。
到了永和帝登基以后，更是把这个规矩写进了科举条规里，乡试、会试的卷子上，考生不需避讳帝王名号，写错了也不扣分。
永和帝的原话是：“若因一字之误便定了人的罪，天下读书人谁还敢开口说话？“
这话传出来以后，各省学子都松了一口气。
能在科举考场上不用避讳帝号，这放在前朝简直不敢想。
林砚秋想到这里，端碗喝了一口米酒，觉得这大景朝的科举环境还算友好。
至少不用像清朝那些文人一样，写个“清风“都得先琢磨半天。
他放下碗，正好听见徐长年在对面嘟囔：“那就好。我刚才还想着万一我以后给儿子起名字，起了个跟圣上同音的字，那可怎么办。“
方子瑜冷不丁插了一句：“你先考上进士再说吧。“
“我这不是想想嘛！想都不让人想了？“
“你之前想状元，现在想儿子名字，一步跨得挺远。“
“我乐意！“
桌上又笑了一阵。
朱承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点因身份暴露而生的紧张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端着酒碗，又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刚准备放进嘴里，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大，但很急促，连着三下，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朱承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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