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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然后站起身：“应该是我的人，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那个高个护卫，面色有些紧，压低声音道：“少爷，宫里头派人来了，说大宴快开始了，可不能迟到。“
朱承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堂屋门口，朝里面拱了拱手：“诸位，我得走了。今儿这顿饭，我吃得很尽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像方才那么随意。
林砚秋放下碗站起来：“朱兄慢走。过年了，路上当心。“
柳白元、方子瑜和徐长年也站了起来，柳清照坐在桌边没起身，但朝他点了点头。
朱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间被火锅热气熏得暖烘烘的小屋。
桌上杯盘狼藉，几碗米酒还剩着底，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老槐树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弯腰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门。
在这儿吃饭的感觉，和在宫里完全不一样。
院门合上以后，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徐长年坐下来又夹了一片肉，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人……怕不是一般人啊。“
柳白元也坐了下来：“岂止不是一般人。姓朱，跟皇族沾亲带故，护卫带着好几个，除夕夜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闲逛，你觉得他刚才那番话有几分真？“
林砚秋坐下来，端起还剩半碗的米酒喝了一口：“不管他几分真，今儿晚上他是来吃火锅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咱们也没伺候他，他也没使唤咱们，这就够了。“
柳清照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方子瑜点头：“此人不简单。他方才说自己是闲散之人，但那几位护卫的站姿和下盘，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寻常人家请不起那样的护卫。“
徐长年倒是不在乎这些，他往嘴里又塞了一片肉，含含糊糊地说：“走了也好，省得跟咱们抢吃食。这肉我可买了不少，但是人多也架不住啊，你们看看这桌，都吃得快见底了。“
林砚秋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几乎空了的碟子，忍不住笑了：“你买的还不多？这满满一桌子的肉和菜，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吃不上这么多。“
徐长年理直气壮：“你们懂什么？我出门的时候我娘子就叮嘱我了。
出门在外，少喝酒，多吃肉，吃肉长个儿。“
林砚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都多大了还长个儿？“
“我娘子说了，长得壮壮的，干活儿才有气力！“
方子瑜端着碗，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还要下地干活儿？“
徐长年白了他一眼：“和你这没成亲的人说不明白。“
说完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肉片。
林砚秋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几声，间隔比之前短了，像是城里的爆竹从远处往这边一段一段地铺过来。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头。
朱承坐在马车里，车帘低垂，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哒哒作响，在空荡的街巷间显得格外清脆。
他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首诗的句子。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低声念了一遍，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篷布上的暗纹，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想回宫那么早。
母后虽说允许他出宫，但宫里头的大宴是赶不掉的。
一年到头最盛大的一顿饭，从皇亲国戚到文武百官，全都聚在宫里，他身为皇子，不去是不行的。但他坐在这辆辘辘作响的马车上，一路驶向皇宫的方向，想的却还是那小院里的一锅热气。
马车进了宫门，换了步辇，穿过几道宫门，到了母后住的寝殿。
殿内已经掌了灯，暖融融的烛光透过薄纱帘子透出来，带着一股沉沉的熏香味道。
朱承进去给母后请了安，换了一身赴宴的衣裳。
深绛色锦袍，束金带，冠正衣整，跟他方才在井边蹲着洗菜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他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看着镜子里那张端方齐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往大宴的地方走。
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桌一字排开，文武百官按品级就座，皇亲国戚分列两侧，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菜肴，雕花的鱼、镶金的羹、叠成宝塔状的糕、用花模压出各种形状的点心。
宫宴的菜从来都是好看大于好吃，每一道菜端上来之前都经过好几道工序，摆盘要齐整、色泽要鲜亮、花样要新颖。
至于味道嘛。
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一半，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又凉了另一半。
说是味同嚼蜡也不为过。
他叹了口气，外人都道宫里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可是在他看来，远远不如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一顿饭。
朱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旁边是几个族中同辈，彼此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上好的御酒，但他喝在嘴里，总觉得比不上方才那小院里温过的米酒。
那米酒还带着一点浑浊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暖的，跟火锅的热气混在一起，喝一口就让人从脚底板暖到头顶心。
他放下酒杯，看着面前那只冷盘里摆成莲花状的酱牛肉，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小院。
桌上一碟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锅里翻涌的汤底冒着白汽，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碗筷碰到一起叮当作响，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飘在屋子里。
他想起徐长年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想起柳清照把洗好的菜默默递到他手里，想起方子瑜端着碗静静地听大家说话，想起柳白元坦坦荡荡地说“若她是男儿身，这一届就是一门双进士了“。
然后他想起林砚秋端着酒碗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暮色，念了那四句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朱承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被宴厅里丝竹管弦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伸手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和徐长年买回来的那片羊肉完全是两种东西。
一个精致，一个粗糙；一个摆得好看但没什么味道，一个切得乱七八糟但涮进锅里滚一滚就能让人闭着眼睛长叹一声。
他想，也不知道那院子里的火锅吃完了没有。
徐长年买了那么多菜，应该能吃到半夜吧。
他坐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宴厅里，面前是满桌珍馐、满座衣冠，可他却觉得还是那间被热气熏得暖烘烘的小堂屋更合他的胃口。
他端着酒杯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天空隐隐泛起一片暗红，像是长安城里哪处正在燃放烟火的光。
他收回目光，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了。
对面的太子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跟几位老臣说话，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周全，目光偶尔从他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温和的的关切，但在他看来，却有些看不通透。
朱承跟他对上目光，点了点头，太子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收回了视线。
朱承低头看着面前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想起林砚秋说的那句话：“过年了。吃好喝好，明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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