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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林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刺骨的寒气。
他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肩上、帽檐上都沾着没化尽的雪沫子。
头上扣着一顶老式的毡帽,没戴口罩——那张黝黑粗糙的脸沟壑纵横,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头满是担忧。
梁伟一看见他,慌忙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三叔,吃点饭?还热乎着呢。”
常林没接这话。
他拉过一把马扎坐下,盯着梁伟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伟,你给叔说句准话。”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发抖,“现在外面……到底咋样了?”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气声,像是怕问得太清楚,又怕听不清楚。
梁伟重新坐下,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搓得指节泛白,骨节咯咯响。
他紧张的时候就有这些小动作,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可现在这当口,他真不知道怎么说。
说轻了是骗人,说重了……他看了一眼三叔那张脸,那张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老实巴交的脸,到了这把年纪,只惦记孩子了。
常林也不催。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其实心里也知道点,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裤缝,越攥越紧,羊皮大衣的毛边都被他捏变了形。
过了好一阵子。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梁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很不好。”
就这三个字,他舌尖像打了结,常林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死了很多人。”
梁伟的声音开始发颤,“一开始我们从学校跑出来,到处都是那种怪物,后来下雪了,又出现很多动物变成的怪物。”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炕上那只猫正趴在炕头,被沈青青抓着尾巴玩,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尾巴都被撸炸毛了。
“就这东西也是!”
“反正现在……除了人,什么都吃人。”
猫听见他提自己,缓缓扭过头,一双竖瞳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这人用到自己的时候叫哥,叫祖宗,现在不用了,就叫怪物了。
猫的嘴抽了抽,露出半截尖牙,一看就没憋好屁。
当然,梁伟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些。
他现在就顾说话。
“下雪下的,埋了很多怪物。”
他咽了口唾沫,“现在很难能看到外面活动的人……稍微不小心,就会遇到怪物,就被……被吃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沈青青不知道轻重地咯咯笑了两声,小手攥着猫尾巴晃来晃去。
常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他的声音像是在石缝里挤出来的,“那还有没有其他啥的消息?就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到了一起。
他偏过头,盯着墙面上的一块水渍看了两秒钟,攒够了力气才重新转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就是……咋救援啊?”
“山里不好管,城里能救吧?”
说到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是气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梁伟没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都不忍看这个老头的眼睛。
常林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下巴上的胡子茬跟着一起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才终于挤出声音来:
“你大哥二哥……”
“你大哥二哥还在南方打工,”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粗糙的手指按在眼皮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他们还打过一回电话……”
说到这里,他的手从眼睛上滑下来,捂住了嘴。
可眼泪已经从指缝里淌出来了,顺着那些被风霜刻出来的沟壑往下流,流进了胡茬子里。
“也不知道咋样了……”
他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马扎上,羊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哭得像个孩子。
声音不大,闷在手掌心里。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撕心裂肺。
梁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叔,没事的,大哥二哥肯定没事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堵了回去。
现在这情况,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外面那些东西在雪地里游荡,见活物就撕,见人就吃,他说什么都是假的,都是空的。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常林哭了也就一小会儿。
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了袖子上,然后他站起来,马扎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没倒。
他嗡声嗡气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这样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和雪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我先回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既然回来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那你爸也放心了。”
他伸手去拉门栓,手指头哆嗦了一下,又继续叮嘱,
“外面啥样咱也不知道……回来了就安心住着。”
“要是得空,就来家吃饭。”
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
常林弓着背走进风雪里,那背影说不出的孤寂,身子踉跄着,脚下都不稳。
常林走了以后,窑洞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梁国柱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炉子上的水壶不咕嘟了,火苗子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梁国柱才叹了口气。
“都没回来。”
咱们村里,都没回来。
“天天等着了。”
梁伟不想说这个话题。
他端起碗扒拉了一口汤,汤已经有点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快凝固的红油,喝进嘴里腻得慌。
他嚼也没嚼就咽下去,
“爸,你现在收拾东西,看有啥要拿的,咱们明天就走。”
梁国柱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这么快?”
“现在谁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梁伟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咱们早点走。”
梁国柱没再多说话。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去翻家里所有能带的东西。
衣服、棉被、做好的吃食——馒头蒸了几百个,都冻着,葱油烙饼也有一摞,都用笼布包着,吃的时候只需要热热就能吃。
还有藏在另外几个窑洞里的粮食。
梁国柱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就算有钱了,生活习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什么都攒着,窑洞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他的成果。
因为家里喂了几头猪,他夏上的时候买了十几吨玉米,就为了能喂出纯粮食猪给自己儿子吃。
以前是猪在吃,人吃着其实也不好吃——太硬,太粗,可眼下这光景,谁还讲究那些。
梁伟放下碗,一手抱着沈青青,跟着梁国柱去收东西。
沈青青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好奇的到处看。
玉米、土豆、各种豆子、二十多纯土豆粉条、几十个莲花菜、几百个大白菜。
几个大冰箱里的肉——猪肉、鸡肉、羊肉,牛肉,冻得硬邦邦的,还有不少南瓜番瓜,堆在墙角像一座小丘陵。
梁国柱站在窑洞中间,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收进沈青青的随身空间里,一样一样地凭空消失,连个渣都没剩。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愣愣地走过去,在梁伟的手臂上拧了一把。
“嗷——”梁伟疼得龇牙咧嘴,胳膊的肉肯定红了,他抱着沈青青往旁边躲了一步,“爸!你干嘛?!”
梁国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指头,那笑容里有种老实人干了坏事后特有的赧然。
“看来不是假的。”
梁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低头摸了摸沈青青柔软的头发。
小姑娘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
梁伟得意道,“这孩子,就是咱们的宝。”
梁国柱连连点头,“确实是宝,”他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沈青青的脸蛋,“确实是宝,可不能让人知道了,要不然麻烦了。”
收了所有东西,就剩下住的这孔窑洞没动。
梁国柱让梁伟坐着,自己去柜子里翻。
过了一会儿,梁国柱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箱子。
箱子不大,也就鞋盒大小,梁国柱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炕桌上,手指头在箱盖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是我给你买的黄金首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想着……你结婚的时候用。”
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少红盒子,大大小小的,每一个都崭新崭新。
梁伟伸手翻了翻。
一对实心金手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镯壁上刻着龙凤呈祥的花纹。
一条很粗的项链,扣环处焊得结结实实。
还有两条手链、两对耳环、一个长命锁、一对小金镯子——小小的,比成年人的拇指粗不了多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转运珠、小金坠子什么的,都用透明的塑料袋封好了,整整齐齐地码着。
梁国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红盒子,眼神有点发直。
“我听说这金价涨得厉害,就提前买了四百克。”
“寻思着给你以后的媳妇儿买了,也给以后的娃买了,还能省点钱。”
“现在好了,你怕是连媳妇都没了……”
梁伟没接这话。他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长命锁,银白色的链子,坠子是金色的小锁头的形状,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他把沈青青抱过来,把长命锁挂在她脖子上,链子稍微有点长,在她胸前晃来晃去的。
沈青青低头看了看,臭美的摇摇晃晃。
“爸,没事,我有这个宝呢,不怕没人养老。”
梁国柱看他这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紧接着,一种古怪的念头冒了上来。
他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他盯着沈青青看了好一会儿——看她的眉眼,看她的鼻梁,那圆乎乎的小脸,又抬头看梁伟的脸,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傻样子。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梁伟的后脑勺上。
“爸!”梁伟捂着后脑勺,眼眶都红了,“你干嘛又打我?!”
梁国柱收回手,他指着沈青青,手指头都在抖:
“你老实交代!”
“这娃子——是不是你在外面儿跟人家偷偷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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