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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和元年七月,泰定帝也孙铁木儿在上都开平府龙驭宾天,驾崩之前未及明立储君。兴圣宫旧系外戚、中书左丞相倒剌沙把持上都朝堂,暗中扣留泰定帝嫡子阿速吉八,意图挟幼主独揽朝权;与此同时,留守大都的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手握宿卫重兵,早与武宗海山旧部宗室暗通款曲,一心要拥立武宗次子图帖睦尔入承大统。八月初,倒剌沙于上都仓促拥立九岁太子阿速吉八登基,改元天顺;燕铁木儿当即在大都发动宫变,拘押上都派全部朝臣,公开迎奉图帖睦尔即帝位,改元天历。一座大元,南北两京并立二帝,上都、大都两大集团彻底决裂,宗室分野、禁军对立、四方藩镇各怀观望,席卷整个漠南、中原的两都内战,自天历元年八月拉开惨烈帷幕。
时当天历元年八月中旬,大都城内外杀气冲霄,连日阴雨连绵,乌黑雨云压在都城城墙之上,连日不见半缕日光,冰冷细雨混着泥泞铺满大街小巷。大都皇城崇天门内外,层层铁甲禁军列阵而立,燕铁木儿一身鎏金兽面重甲,腰间悬双柄弯刀,身后簇拥百名身配环刀的贴身死士,双目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阶下被甲兵押跪的一众上都来使。
阶下十余人身着上都官制锦袍,皆是倒剌沙派遣前来劝降、索要大都兵权与玉玺的朝臣,人人浑身湿透,泥水浸透衣袍,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为首之人乃是上都平章政事乌伯都剌,强撑几分底气,抬首直视高台之上的燕铁木儿,声音因恐惧微微发颤,却依旧摆出上都朝廷的正统姿态。
“燕铁木儿,你身为大元宿卫重臣,世受泰定先帝厚恩,怎敢擅动宫禁甲兵,拘禁朝堂百官,私立武宗次子,公然分裂大元天下!上都已有天顺皇帝御极,四海藩王、漠北诸部皆已上表臣服,你速速解除城防,献出大都府库、兵符玉玺,大开城门迎奉天顺銮驾,尚可保全宗族性命,若执意顽抗,上都数十万铁骑旦夕南下,踏平大都,尔等满门皆为刀下亡魂!”
燕铁木儿闻言,仰头发出一阵粗粝冷笑,抬手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冰冷刀锋斜斜抵住乌伯都剌脖颈,锋利刃口贴着皮肉,逼得那平章不敢稍动分毫,喉间一阵窒息,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不停滴落。
“厚恩?泰定帝窃居皇位,本就是当年宗室权变苟且得来,武宗皇帝乃正统大宗,先帝龙驭之时,本就该传位自家子嗣,也孙铁木儿不过旁支藩王,窃据大位已有五年,如今身死,江山理当归还武宗一脉,何来正统一说?”燕铁木儿目光扫过阶下所有上都使臣,声如惊雷,响彻崇天门广场,“倒剌沙一介西域色目奸相,挟持九岁幼主,独霸上都权柄,搜刮漠北、盘剥边军,诸宗藩早有怨怼,也敢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今日我大都拥立图帖睦尔陛下,承武宗正统,顺天应人,尔等替奸相充当说客,皆是同党!”
乌伯都剌脖颈被刀刃抵住,依旧不死心,挣扎着高声辩驳:“储君阿速吉八乃泰定先帝嫡长,血脉纯正,天下宗室皆认其为共主!武宗二子久居江南,无漠北诸王兵权支撑,仅凭大都数千宿卫,如何抵挡上都、辽东、山西各路藩王联军?燕铁木儿,你莫要逞一时意气,连累满城百姓惨遭兵祸!”
“百姓?倒剌沙把持上都这半年,克扣边军粮饷,漠南流民饿死道途,他何曾体恤过半分苍生?”燕铁木儿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割破乌伯都剌颈侧皮肉,一缕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流下,“本将掌大都宿卫,只为恢复武宗正统,清算窃国权奸,今日放尔等回去传讯上都:三日之内,倒剌沙若能绑缚自身,献上天顺帝玉玺,大开上都城门请降,尚可留全尸;若敢整兵南下,但凡上都来犯文武、宗室,擒获之后,一律处斩,绝不姑息!”
说罢,燕铁木儿挥手示意两侧甲兵,将一众使臣拖出崇天门,每人重责四十军棍,驱逐出城,不许在大都地界停留片刻。使臣们哀嚎求饶,却被铁甲兵卒拖拽在地,棍棒狠狠砸在脊背,凄厉哭嚎穿透绵绵雨幕。
待使臣尽数押走,燕铁木儿收刀入鞘,转身快步走入皇宫大明殿。殿内烛火昏黄,图帖睦尔一身素色龙袍端坐御座,眉宇间藏着少年帝王的忧虑,身旁侍立着一众武宗旧臣:太保伯颜、中书平章速速、翰林直学士虞集,殿角还站着数名自漠北连夜赶来效忠武宗的宗王。
听见脚步声,图帖睦尔抬眼看向满身雨水、甲胄沾泥的燕铁木儿,连忙抬手示意内侍取来干布,轻声开口,语气满是焦灼:“钦察郡王方才处置上都来使,声势固然足够震慑对方,可孤心中难安。方才收到三边急报,倒剌沙已然调遣三路大军分道南下:辽东诸王朵罗台领军自山海关西进,直逼蓟州;山西万户阔彻伯率兵出雁门关,攻打保定;上都留守那木罕亲率上都主力禁军,沿居庸关大道直取大都,三路合兵不下十万之众,我大都城内宿卫满打满算不足一万,四方行省又多持观望态度,一旦三路大军合围,都城危在旦夕。”
燕铁木儿躬身拱手,单膝跪在丹陛之下,雨水顺着重甲滴落地面,在青砖积出一小片水洼,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陛下无需忧虑。臣早料到倒剌沙会分路进犯,已然连夜调遣心腹宿卫分守各处隘口:长子唐其势领兵三千驻守居庸关,扼住上都主力南下要道;弟撒敦统两千铁骑奔赴蓟州,阻拦辽东朵罗台部;再令万户斡都蛮领一千步骑死守雁门前路,迟滞山西敌军。三处隘口皆是险地,只需坚守半月,臣派出的使者便可联络漠北拥护武宗的宗王、河南行省兵马驰援大都。”
一旁翰林虞集上前一步,手持卷好的奏章,眉头紧锁,躬身进言:“陛下,郡王,臣方才梳理户籍民情,如今大都城内人心惶惶,连日阴雨,城外流民涌入城中,粮价暴涨三倍,民间已有流言,传言两都开战,生灵涂炭。城中不少前朝老臣、泰定旧吏私下暗通上都,只待敌军兵临城下便开城门内应,内忧外患齐聚,不可不防。依臣之见,应当即刻清查城内百官,凡与上都有书信往来、私相馈赠者,全部收押看管,同时开官仓平价放粮,安抚百姓,稳固城内根基。”
图帖睦尔微微颔首,指尖敲击御座扶手,低声叹道:“先生所言极是。孤本不愿大兴刑狱,牵连无辜朝臣,可如今两都对峙,稍有松懈便是灭顶之灾,只能行雷霆手段。传朕旨意:全城戒严,五城兵马司逐坊清查官吏宅邸,但凡私通上都者,不问品级,一律打入诏狱;内库调拨十万石米粮,于九门之外设粥棚赈济流民,稳定民心。”
站在一侧的宗王斡赤斤上前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倒剌沙扶持幼主,分裂大元,漠北不少宗室受其蒙蔽,竟发兵相助上都,同室操戈,何其可悲!黄金家族百年以来,诸王纵然有纷争,从未这般南北对立、举族相残,此战一旦蔓延,漠南中原千里沃土,尽数沦为战场。”
燕铁木儿抬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非是臣主动挑起战事,乃是倒剌沙贪恋权位,挟持幼主不肯归政正统。若此战不彻底击溃上都势力,日后旁支藩王皆可效仿,随意拥兵立帝,大元永无宁日。待击退三路来犯之敌,臣亲领铁骑北上,直取上都开平,擒斩倒剌沙,迎回武宗一脉完整江山。”
君臣几人正在殿内筹画御敌方略,殿外内侍连滚带爬冲入大殿,面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跪地奏报:“启禀陛下、郡王!居庸关急报,上都大军那木罕部已冲破关外哨卡,唐其势将军麾下前队折损数百人,关隘防线岌岌可危,恳请大都火速增派援兵!”
图帖睦尔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奏折散落一地:“怎会如此之快?唐其势仅有三千守军,如何抵挡上都数万主力!”
燕铁木儿当即起身,甲胄相撞发出铿锵脆响,语气果决:“陛下留居宫中坐镇,安抚朝臣百姓,臣亲率剩余四千精锐宿卫,即刻奔赴居庸关驰援长子!速速,你留在大都统筹粮草军械;虞学士协同五城兵马司维持城内治安,严防内应作乱;伯颜太保负责联络河南、山东行省,催促各路援军星夜北上。事不宜迟,臣即刻点兵出城!”
话音未落,燕铁木儿转身大步踏出大明殿,宫外数千铁甲禁军早已列队集结,雨水冲刷着冰冷的长枪、盾牌,长枪枪尖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燕铁木儿翻身上乌骓战马,抬手拔出弯刀高高举起,声音穿透漫天冷雨,传遍整支大军。
“诸位宿卫将士!今日上都奸相倒剌沙,挟持伪帝,举兵南下,欲屠戮大都、倾覆武宗正统!你我世代侍奉武宗陛下,今日当拼死守住都城,平定逆党!此战乃是宗室骨肉之争,胜则江山复归正统,败则满城老小尽遭屠戮!随我奔赴居庸关,杀退上都叛军,护持新君,安定大元!”
数千禁军齐声呐喊,声浪盖过连绵雨声,马蹄踏碎街道泥泞,燕铁木儿一马当先,率领主力大军冲出大都健德门,直奔居庸关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都开平府,行宫大安阁之内,气氛与大都截然相反,满殿勋贵、宗室气焰嚣张,九岁的天顺帝阿速吉八端坐矮小御座,孩童心性全然不懂朝堂纷争,只低头把玩手中玉质佩饰,全然不理阶下文武争执。
中书左丞相倒剌沙一身紫金相袍,站在御座之侧,手握调兵虎符,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阴笑,正对一众领兵宗王、万户部署合围大都的计划。
“诸位王爷、将军,如今三路大军齐发,燕铁木儿主力分守三处隘口,兵力分散,难以互相支援。居庸关唐其势兵少,不出三日便可攻破,大军直捣大都城门;辽东朵罗台、山西阔彻伯两军牵制大都剩余守军,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待攻破大都,燕铁木儿、图帖睦尔一党尽数诛杀,伪朝百官全部流放漠北苦寒之地,天下大权,尽归天顺陛下手中!”
一旁辽东宗王朵罗台之子乃蛮台拱手发问,眼底藏着顾虑:“丞相,图帖睦尔终究是武宗嫡子,漠北不少老牌宗王心向武宗,若是战事拖延日久,漠北援军南下驰援大都,我上都三面受敌,该如何应对?再者,两军交战,中原州县饱受兵灾,地方百姓必然心生怨恨,恐激起民变。”
倒剌沙不屑地摆了摆手,冷笑一声:“漠北诸王远隔千里,调兵至少一月方能抵达,彼时大都早已攻破,大局已定,区区边藩无力回天。至于百姓民怨,只需平定大都之后,减免两年赋税,便可轻易安抚。如今权柄握在我等手中,只要铲除燕铁木儿这武宗宿卫根基,日后无论朝堂、边镇,所有要职尽数由我上都派系亲信执掌,旁支藩王、汉地儒生再无插手朝政之机。”
站在殿角的泰定朝老臣、平章政事塔失海牙眉头紧锁,跨步出列,躬身苦谏:“丞相三思!一土无二王,如今南北分帝,宗室自相攻伐,蒙古铁骑互相厮杀,损耗百年积累的军力。两都若是血战到底,漠南府库空虚,西北海都残余部族、西南土司必会趁乱起兵,大元四面皆敌,国本动摇。不如派遣使者与大都议和,划分南北暂分疆土,待幼主年长,再徐徐收回大都权柄,免去刀兵浩劫。”
倒剌沙闻言脸色骤沉,厉声呵斥:“塔失海牙!你久居朝堂,反倒生出妇人之仁!燕铁木儿起兵宫变,拘禁我上都朝臣,折辱天顺帝使臣,已然不死不休,何来议和之说?今日若退让半步,天下藩王皆会轻视上都朝廷,日后谁还肯遵从天顺陛下号令?你若再敢妄言休战,便是私通大都逆党,按律当斩!”
塔失海牙被厉声斥责,满心悲凉,长叹一声,垂首退回班列,再不敢进言。殿内一众趋炎附势的勋贵、色目官吏纷纷附和倒剌沙,高声请战,催促各路大军火速进攻,唯有少数忠于社稷的老臣默默垂首,眼睁睁看着黄金家族子弟即将在中原大地互相屠戮。
三日后,居庸关下血战爆发。燕铁木儿率领四千铁骑星夜驰至关隘,恰逢上都那木罕数万大军轮番猛攻城墙,箭矢如雨倾泻城关,城头守军伤亡惨重,城墙之下积满两军尸骸,血水混合雨水汇成暗红色溪流,顺着关隘石阶向下流淌。
唐其势满身血污,左臂中箭,看见燕铁木儿大军赶到,踉跄奔下城头,单膝跪倒在泥泞之中,声音嘶哑:“父亲!敌军轮番冲锋,我军箭矢已然消耗大半,士卒伤亡近千,若无援军,关隘撑不过半日!”
燕铁木儿翻身下马,拍了拍儿子肩头,目光望向关外漫山遍野的上都甲兵,沉声号令全军:“骑兵分左右两翼迂回包抄,步卒死守城关,弓弩手列于城头压制敌军攻势!今日与逆贼死战,有进无退!”
号角骤然响彻山谷,大都铁骑自两侧山谷冲杀而出,马蹄踏碎泥泞,弯刀与长矛激烈碰撞,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漫山遍野皆是厮杀身影。上都大军本以为关内守军寡弱,未曾料到燕铁木儿亲率精锐突袭,阵型瞬间大乱,左右两翼骑兵反复冲杀,将上都军阵冲得四分五裂。
那木罕立于后军高台,望见阵形溃散,惊怒交加,亲自率领亲卫上前督战,斩杀数名溃逃士卒,依旧无法稳住军心。两军自正午厮杀至黄昏,雨水从未停歇,尸骸铺满山谷,漠北同族将士,昔日一同戍守边疆的袍泽,此刻手持利刃互相砍杀,断肢、破损甲胄散落战场各处。
居庸关血战的消息,一日之内快马传至大都、上都两处皇城,两座都城之内,人心彻底崩乱。大都城内,泰定旧臣暗中串联,计划趁燕铁木儿领兵在外打开城门接应上都兵马,虞集与速速连夜调动五城兵马司,突袭多处私通上都的官员府邸,抓捕两百余名内应,诏狱之内人满为患;上都之中,不少宗室听闻前线同族惨烈厮杀,心生悔意,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大都,表达愿意中立、不再出兵助战。
居庸关一战,燕铁木儿大军重创上都主力,那木罕折损万余兵马,被迫向后退守百里之外,居庸关防线暂时稳固。可辽东、山西两路敌军依旧步步紧逼,蓟州、保定告急文书一日三道送入燕铁木儿军营。
燕铁木儿立于关隘城头,望着关外满目疮痍的战场,雨水打湿他的甲胄,指尖抚过刀刃上未干的鲜血,身旁唐其势拄着长枪站在一侧,父子二人沉默良久。
“父亲,同是黄金家族统领的兵马,自相残杀,死伤如此惨重,值得吗?”唐其势望着山谷之中堆积的尸身,语气满是悲凉。
燕铁木儿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后睁开,眼底藏着沉重无奈,却语气坚定:“为武宗正统,为免去日后数十年藩王争帝之乱,此战不得不打。今日骨肉相残之痛,是为了终结往后无数次宗室分裂。只是可惜大元百年积攒的铁骑精锐,尽数耗在这场两都内战之中,经此一役,朝廷军力十损三四,往后再无力压制四方流民、边境部族。”
千里之外的大都皇宫,图帖睦尔独坐空荡大殿,手中握着前线送来的战报,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两军阵亡将士数字,少年帝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内侍端来温热茶汤,他却全然未觉,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阴雨,低声喃喃自语。
“皇考武宗一生驰骋漠北,平定海都之乱,保全黄金家族疆土,何曾想到身后数年,自家子嗣要与旁支手足刀兵相向。两都喋血,宗室屠戮,百姓流离,这场权争,终究要天下万民一同承担苦难。”
殿外风雨呼啸,南北两座皇城各拥一帝,三路战场厮杀未休,蒙古宗室血脉自相损耗,曾经横扫四海的大元铁骑,在中原故土手足相残。上都倒剌沙不肯罢兵,燕铁木儿手握重兵不肯退让,天历元年这场席卷南北的内战,才仅仅拉开序幕,更深重的宗室屠戮、朝堂清算、天下疲敝,还在前方静静等候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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