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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公共租界,外滩。
太湖前线还没开打,赌局已经先开了。
外滩十八号,汇中饭店三楼的“绅士俱乐部”。
平日里,这地方只招待年收入超过五万英镑的租界大亨。门口站着两个锡克族保安,进门得亮银行存款证明。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扇橡木大门敞开着,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源源不断地有人往里涌。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犹太人,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买办和洋行经理。
他们来干一件事。
赌。
赌陈子钧死。
“先生们!”
一个穿燕尾服的英国拍卖师站在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把红木槌子。他身后的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浙奉会战的最新盘口已经更新了!”
他用教鞭敲了敲黑板。
“A选项:奉军三日内攻破沪上,陈子钧投降或身亡。赔率一赔一点二!”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
“B选项:奉军七日内占领江浙全境。赔率一赔一点五!”
嗡嗡声更大了。
“C选项……”
拍卖师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陈子钧在三天之内击败奉军,张嘉良兵败如山倒。赔率……一赔十。”
哄堂大笑。
整个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一赔十?”
一个胖乎乎的英国商人拍着大腿。“我说威廉,你怎么不开一赔一百?那个姓陈的小军阀拿什么打十万奉军?用他的磺胺药片吗?”
笑声更大了。
角落里,大英帝国驻沪总领事巴尔敦坐在一张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他没笑。
但他也没拦着别人笑。
“爵士阁下,您不下注吗?”旁边的花旗银行驻沪经理凑过来。
巴尔敦抿了一口酒。“我只看。”
“哦?”花旗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银行刚刚押了八万英镑在A选项上。三天之内,那个陈子钧就得被张嘉良的骑兵踩在脚底下。”
巴尔敦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在沙逊大厦顶楼,他亲眼看见东瀛人的军舰在三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堆废铁。
那三分钟,他手里的钢笔被自己捏断了。
但他还是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确定。
奉军的十万是真真正正的精锐,是经历过直奉战争,历经铁与血,全套日械装备的十万,这股力量放在华夏,还是很强的。
陈家军有什么?
与福建督军孙远丰打过仗的第四师?
被曾经的中立和叛变打击过,现在又被各种抽调骨干的第十师?
远在马鞍山钢铁厂的第六独立混成旅?
刚刚被收编的第十九师、第五独立混成旅?
还是他刚刚成立的税警总团以及所谓的国防军第二、三、四师?
……
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血红色的旗袍,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头发盘成了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翡翠耳坠。
莫蕙心。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大。
“那是谁?”
“陈子钧的那个管家丫头。”
“她来这里干什么?”
莫蕙心像没听见一样,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拍卖师的高台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C选项。”她说。
拍卖师愣了一下。“啊?”
“C选项。陈子钧三天之内击败奉军。”莫蕙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押C。”
拍卖师眨了眨眼睛。“女士,C选项的赔率是一赔十,这意味着……”
“我知道赔率。”
莫蕙心从随身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沓东西,往高台上的桌面上一拍。
啪。
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因为那是一沓汇丰银行的本票。
拍卖师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四……四百万英镑?!”
大厅里的嗡嗡声像被人掐断了电源一样,瞬间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四百万英镑。
按照一赔十的赔率,如果陈子钧赢了,这笔钱就会变成四千万英镑。
四千万英镑是什么概念?
1924年,整个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一年的军费预算,也不过六千万英镑。
这个女人,要一把赌走大半个英国舰队。
“疯了。”
花旗银行经理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疯了。”
“不。”旁边一个法国银行家摇了摇头,眼睛却开始发亮。“她不是疯了。她是在赌。”
他转头看向巴尔敦。“爵士阁下,您怎么看?”
巴尔敦放下酒杯,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莫蕙心的背影。那件血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流动的血。
“接。”巴尔敦说。
法国银行家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威尼尔,记账!法兰西银行认购五十万!”
“渣打认购八十万!”
“怡和洋行认购一百二十万!”
“太古洋行认购六十万!”
一群秃鹫闻到了血腥味,扑了上来。
不到十分钟,四百万英镑的对赌份额被十三家洋行和银行瓜分一空。
他们签字盖章的速度比审批贷款快了十倍不止。
莫蕙心站在高台边上,看着那些签字的手。
一双一双的手。白的、棕的、带着金戒指的、沾着雪茄灰的。
她看着这些手,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四千万英镑。
够买两千门105榴弹炮,够武装四十个德械师,够在吴淞口修第二期要塞群,够买三百辆坦克。
够让少帅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巴尔敦叫住了她。
莫蕙心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莫小姐。”
巴尔敦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他的语气难得有些认真。“我需要提醒你,如果陈子钧输了……你这四百万英镑,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莫蕙心看着他。
片刻之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但浅得让巴尔敦后背发凉。
“爵士阁下。”莫蕙心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的少爷,从来不会输。”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咔哒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巴尔敦站在原地,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十五分钟后。
绅士俱乐部里的香槟已经开了三箱。
洋行大亨们互相碰杯,庆祝这笔“天上掉下来的横财”。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讨论拿到这四百万之后该买哪栋别墅、该养几个情妇。
“为陈子钧的慷慨赴死干杯!”一个醉醺醺的英国商人举起香槟。
满堂哄笑。
然后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电报局制服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的脸煞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先……先生们!”
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纸被汗水浸得快要烂了。
“前线……太湖前线的急电!”
巴尔敦放下酒杯。
“念。”
电报员咽了一口唾沫,张开嘴。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奉军……奉军的先头部队好像遇到鬼了!常州以南的太湖平原上,突然出现了……出现了大规模的……的炮击!”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不是野炮!是……是重炮!地面在震!电报线都断了好几根!发报的人说,他在三十里以外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抖!”
大厅里的笑声没有了。
香槟杯悬在了半空。
巴尔敦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发白。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吴淞口的280毫米岸炮齐射时,整个外滩的玻璃窗都在颤抖的情景。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莫蕙心刚才离开的那扇门。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缕淡淡的香水味还没散尽。
巴尔敦低声骂了一句。
“那些就认钱的法兰西高卢鸡到底给陈子钧卖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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