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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4章 一城皆寂,活人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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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的长夜,死寂得刺骨。

    天地间再无半分活人的声息。没有更夫敲梆的笃响,没有村落院落的犬吠,就连夏日里聒噪不休的蝉鸣虫吟,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尽数湮灭无声。

    整座北境重镇沉沉蛰伏在荒原之上,黑幕倒扣,死寂封城,宛如一口被彻底封死的巨大棺椁,沉沉压碎了所有生机。

    城门两侧,往日彻夜通明的红灯笼早已熄灭朽败,只剩光秃秃的竹制骨架,在阴冷夜风里摇晃震颤,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怪响,为死寂的城池添上几分阴森诡谲。

    城楼之上,秦锐扶着冰凉刺骨的砖石垛口,五指死死收紧,指节用力泛出惨白,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他垂眸俯瞰脚下满城夜色。

    往日整洁规整的青石长街,此刻被一层暗红粘稠的血色液体彻底覆盖。浓稠血水顺着街道高低起伏的坡度缓缓漫淌,在低洼沟壑处缓缓汇聚,映着惨白凄冷的月光,宛若无数条蛰伏在地的血蛇,蜿蜒盘踞,蠕动不休。

    满地血泽,却不见一具残尸。

    空空荡荡,干净得令人心悸。

    方才席卷全城的血煞领域,霸道得不讲任何余地。但凡被煞气笼罩的三万守军、十万百姓,尽数被消融殆尽,连半点骨血残渣都未曾留下,彻底化作了这满城浸透大地的猩红血水。

    “族长……”

    秦锐艰难咽了口干涩发苦的唾沫,喉咙粗糙得像是吞了满手砂砾,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干净了。”

    苍立在他身侧,负手迎风,黑袍衣袂被夜风猎猎掀起,翻飞作响。衣摆边角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早已风干暗沉,隐匿在墨色衣料间,无声透着凛冽煞气。

    “干净,不好吗?”

    苍的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寒凉,淡漠得近乎冷酷,“省得耗费人力收尸敛葬,脏了族人的手。”

    秦锐脊背骤然窜起一阵刺骨寒意,下意识侧头,偷偷打量身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族长。

    月色清冷,勾勒出他冷硬凌厉的侧脸轮廓,线条如刀削铁铸,毫无温度。那双深邃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望着脚下这座死寂沉沉、十万人尽数湮灭的孤城,没有半分波澜,无半分怜悯。

    仿佛眼前这不是一座覆灭的重镇、十万鲜活人命,只是一片刚刚收割殆尽、干干净净的麦田。

    “可是……”秦锐喉结滚动,压不住心底的毛骨悚然,“整整三万人马,十万百姓。寻常杀猪屠畜,尚且需要一日一夜,可方才不过瞬息之间……尽数湮灭。”

    “秦锐。”

    苍骤然出声打断他的低语,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如寒刃,轻轻刮过秦锐的脸颊,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以为,我方才是在杀人?”

    秦锐猛地一怔,茫然抬头:“难道……不是吗?”

    “不是。”

    苍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嘲弄,一字一句道:“我是在清理。”

    他抬手示意,指向脚下这片血色浸透的大地。

    “这幽州城,本就是一具滋生毒腐的躯体。作乱的暴民、徇私的官吏、潜伏的细作、通敌的内鬼,皆是脓疮里淤积的毒血。”

    “持刀割疮,太慢,且会留有余毒、徒留反复。”

    “最彻底的法子,便是焚尽腐肉、抽干毒血。”

    苍收回手臂,重新负于身后,语气淡漠得让人心头发寒。

    “如今脓疮已除,毒血尽干。这幽州城,才算真正干净了。”

    秦锐张了张嘴,半晌哑口无言,心底震颤不止。

    他此刻才骤然看清,自家族长的处世之道,与中原世人截然不同。

    中原推崇仁义教化,讲究循序渐进、宽宥有度;可苍的世界里,唯有结果、效率与绝对掌控。

    人命于他,从不是需要敬畏珍视的生灵,只是可利用的资源、可清除的障碍。有用则留,挡路则抹,杀伐决断,从不迟疑,亦无半分波澜。

    “传令下去。”

    苍不再凝望满城血色,转身迈步,缓步走下城楼,背影挺拔冷冽,气场沉凝。

    “命族人封死所有城门,从此幽州地界,只进不出,断绝一切通路。”

    “取生石灰,尽数撒遍全城,覆盖满地血泽。”

    秦锐下意识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本能的敬畏:“族长是要……入土为安,超度亡魂?”

    苍脚步骤然一顿,微微回头,眼底掠过一丝看愚钝之人的淡漠。

    “入土为安?”

    一声嗤笑散漫响起,在空旷死寂的城楼间回荡,阴森彻骨。

    “秦锐,你依旧看不透彻。”

    “这满城血水,皆是我血煞领域的延伸。”

    “血不干,地不灭,这片幽州故土,便是我的肉身疆土。但凡有人敢擅自踏足,便是闯我疆土、在我身中撒野。”

    他眸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城外无边荒芜旷野,语气平淡,却藏着滔天威势。

    “至于那些湮灭的人……他们从未真正死去。”

    “他们尽数融入此方城土,化作护佑幽州的墙,永世镇守此地。”

    轰!

    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从秦锐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头皮骤然炸开,浑身汗毛尽数倒竖。

    万人亡魂,化作城垣?

    这根本不是世间术法,这是彻头彻尾的邪魔手段!

    满心惊骇翻涌,可望着苍那不容置喙的冷硬背影,所有疑问与惊惧都被他硬生生咽回心底,不敢多言半句。

    “属下遵命!即刻督办!”

    秦锐抱拳躬身,声音隐隐发颤,转身疾步离去。

    ……

    同一时刻,幽州城外五十里,金帐大营。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粘稠,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完颜阿骨打端坐虎皮大椅之上,掌心死死攥着一只通透白玉酒杯,指节暴涨发力,青筋凸起。

    咔嚓——

    坚硬温润的白玉杯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玉屑。清冷酒液混杂着锋利玉渣,顺着他指缝簌簌滑落,滴落在厚重毡毯上,晕开点点湿痕。

    “死寂……”

    完颜阿骨打低声喃喃,嗓音沙哑粗糙,宛若砂纸磨砺,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惊惧,“你说整座幽州城,犬吠不闻,生机全无?”

    帐下斥候双膝跪地,额头死死贴住冰冷地面,浑身剧烈颤抖,不敢抬头直视上位者。

    “回大王,千真万确。”

    “小的潜伏城外枯林,足足窥探两个时辰。城内灯火全熄,声息皆无,飞鸟不渡、虫兽绝迹。”

    “那座繁华重镇……彻底死寂,宛若死地。”

    “死了?”

    完颜阿骨打猛地豁然起身,怒极攻心,一脚狠狠踹翻身前帅案!

    案上文书令箭纷飞散落,满地狼藉。

    “荒谬!那是幽州!大梁北境第一重镇!十万百姓、三万守军,固若金汤,怎可能一夜覆灭、满城死寂!”

    “大王,是血煞禁术!”

    阴影之中,随军军师缓步走出,脸色惨白如纸,花白胡须不住哆嗦,满眼惊惧,“古籍记载,血煞一出,万灵寂灭!那苍梧部的少年,怕是彻底疯魔,不惜催动这等损天和、折寿元的禁术!”

    “同归于尽罢了。”完颜阿骨打眼底翻涌狠厉,冷嗤一声,“若他就此身死,倒是省心。苍梧部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军师喉结滚动,压着心底最深的惶恐,低声警示:“可臣最怕的是……他没死。”

    “若倾尽一城生灵催动禁术,尚且不能将他覆灭,那此人……早已超脱凡人范畴。”

    “他不再是人,是屠戮万灵、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

    大帐之内,瞬间死寂。

    完颜阿骨打沉默良久,抬步走到帐帘之前,伸手掀开厚重毡帘。

    夜风裹挟着荒野寒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幽州城蛰伏在沉沉黑暗之中,宛若一头敛息蛰伏的远古巨兽,无声无息,却透着碾压一切的窒息压迫。

    这般死寂,远比千军万马厮杀震天,更让人胆寒绝望。

    “大王,我军如今该如何行事?”副将上前半步,小心翼翼询问,“是否按期进军,强攻幽州?”

    完颜阿骨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冰冷的刀柄,眸色沉沉,心绪翻涌。

    攻?

    直面一座亡魂盘踞的死城、一位入魔的绝世凶人,进军便是送死。

    退?

    金帐铁骑纵横草原,所向披靡,从未有过未战先怯、不战而退的先例。一旦退兵,三军威信尽失,他颜面无存。

    “不攻,亦不退。”

    完颜阿骨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惊惧,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依河安营扎寨,固守防线。”

    “斥候尽数撒出,封锁方圆百里地界,寸土不漏,一只飞鸟也不许私自出入。”

    “我倒要看看,他苍能在孤城之中蛰伏多久!”

    “血煞禁术霸道绝伦,必然耗损自身精血本源,我不信他能硬生生撑过三日!”

    话音一顿,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毒精光,杀机暗藏。

    “另外,遣快马密使奔赴中原神都洛阳。”

    “将幽州满城覆灭之事,尽数上报大梁皇帝,添油铺陈。”

    “告知朝廷,北境天降妖孽,屠城灭族、凶性滔天,不日便会挥师南下、饮马黄河,危及大梁王土!”

    “借大梁皇权之手、中原兵马之力,除此魔头!”

    “这一招借刀杀人,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拆解!”

    ……

    幽州城内,昔日恢弘奢华的太守府,此刻被浓稠血腥彻底浸透,煞气沉沉。

    大堂主位之上,苍安然端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传世古董瓷瓶,姿态闲散,不见半分杀伐过后的戾气,唯有淡然掌控一切的从容。

    秦锐立在下方,双手捧着一本厚重泛黄的卷宗,神色肃穆。

    “族长,这是从太守书房密柜中搜出的全城名册。”

    “详细记录了幽州大小官员、地方富商的底细脉络,以及暗中勾结金帐部、私通外敌的往来账目与密信。”

    他微微迟疑,上前半步,抬手递出一枚漆黑令牌:“除此之外,属下在后院枯井深处,搜出此物。”

    苍抬手接过令牌。

    玄铁铸造的令牌冰冷厚重,盘面雕琢着一枚古朴苍劲的“天”字,纹路隐秘,质感特殊。

    “天刀阁。”

    苍抬眸看向秦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淡笑,“这不是你宗门的信物?为何会藏在幽州太守的枯井之中?”

    秦锐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惶恐叩首:“族长明察!此绝非天刀阁核心嫡系令牌,只是外门执事流通的寻常信物,无权无秩,绝非宗门授意勾结!”

    “原来如此。”

    苍随手将玄铁令牌丢在桌面,当的一声脆响,清亮刺耳,在寂静大堂中回荡。

    “身居大梁官位,食朝廷俸禄,暗通外敌、私联草原,还妄图借我之手铲除异己、稳固权位。”

    “区区幽州太守,倒是打得一手精妙算盘。”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凝视跪地的秦锐,气场压迫十足。

    “只可惜,他从一开始便算错了一事。”

    “他以为我远道而来,是为替大梁守土安边。”

    “殊不知,我此番北来,是为收债。”

    “秦锐。”

    “属下在!”秦锐沉声应道。

    “将此令牌收好,妥善留存。”

    苍目光沉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待我等返回草原,替我传句话给你们阁主。”

    “幽州一城,自此归我苍梧部所有。”

    “天刀阁若想取回此地、了结渊源,便拿出足够诚意来换。”

    “若想诉诸刀兵、执意相争……”

    苍垂眸望向脚下这片血色浸透的厚重土地,眼底寒芒乍现。

    “这满城沉淀的亡魂戾气,正好为我手中长刀,祭锋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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