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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所顶层。
空气里飘着顶级的沉香,紫檀木长桌上,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正吐着袅袅热气。
刀疤脸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宽阔的后背还在微微发抖。
他对面,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涮洗着茶杯。
男人约莫五十岁,手腕上缠着一串油亮的星月菩提,脖子很粗,脸上横肉堆叠,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凶光。
他就是黑佛爷。
黑佛爷把洗好的茶杯放到刀疤脸面前,没说话。
刀疤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佛爷,我……”
“喝。”黑佛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刀疤脸不敢不从,他颤抖着手端起那杯滚烫的茶,闭上眼,一口灌了下去。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黑佛爷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呷了一口。
“说吧,怎么回事。”
刀【表情】疤脸忍着满嘴的燎泡,把村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隐瞒,从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怎么问“黑佛爷是谁”,到自己怎么一头扎进地里,再到手下怎么莫名其妙叠起了罗汉,最后,连对方怎么用秦老的名号吓唬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佛爷,是我无能!给您丢脸了!”
会所里很安静,只有黑佛爷手里那串佛珠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
“秦老?”黑佛爷把玩着佛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也配跟秦老扯上关系?”
“是,是!”刀疤脸赶紧说,“我也觉得是那小子扯虎皮做大旗!秦老那种神仙人物,怎么会……”
黑佛爷没让他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上,声音冷了下来。
“他最后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刀疤脸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他说……他的人弄脏了他的地……”
“让您……让您亲自过去,把地给他……擦干净。”
话音刚落。
“砰!”
黑佛爷面前那把价值六位数的名家紫砂壶,被他一把抓起,狠狠砸在了地上。
紫黑色的碎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了刀疤脸一身。
“好!好一个擦干净!”
黑佛爷“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抖动着。
“黄金龙是我拜把子兄弟!他当年在那破村子被折腾得人不人样,到现在还疯疯癫癫!”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长桌,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也敢骑到我黑佛爷的头上拉屎?!”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老子不仅不给他擦地,老子还要把他整个人,活埋在那块地里当肥料!”
刀疤脸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佛爷是真的动了杀心。
……
村子,猪圈。
一股混合着猪粪、干草和发酵饲料的复杂气味,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
周文海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
他正挥舞着一把粪叉,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翻动着猪圈角落里那堆正在发酵的有机肥。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从一开始的抗拒、恶心,到现在,他甚至能从这股难闻的气味中,分辨出发酵的进程。
他甚至觉得,这股“腐烂”的气味里,带着一股新生的力量。
就像那天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一样。
“嗡……嗡嗡……”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这声音跟村里那些拖拉机、小货车都不一样,更低沉,也更有力。
周文海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朝村口的方向看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卷着尘土,停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阳光刺眼,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可那块车牌,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江A·K888F。
周文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粪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身后的猪粪一样难看。
是黑佛爷的车。
他怎么来了?
周文海在商场沉浮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这个黑佛爷,他不止是认识,还一起喝过酒。
他很清楚,这个人跟刀疤脸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混混不一样。
黑佛爷是条过江龙,早年靠黑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手段也越来越狠。
在生意场上,他的外号不叫黑佛爷,叫“清道夫”。
凡是挡他路的,碍他眼的,不管是人是公司,最后都会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个人,心黑手辣,做事不计后果。
周文海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早上菜园那边的动静,他听见了。
现在黑佛爷的车又出现在村口。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叫陈立的年轻人,惹上大麻烦了。
周文海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泥垢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粪叉,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在猪圈里刨食的废人。
他凭什么去管这件事?又拿什么去管?
黑佛爷要弄死那个年轻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要是掺和进去,恐怕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周文海靠在猪圈的土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理智告诉他,明哲保身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想起他蹲在菜园里,专注地看着溪水流淌的样子。
想起他对自己鞠躬时,那清澈的、不带一丝一毫鄙夷的眼神。
想起他恍然大悟后,口中喃喃念着的那句“向死而生”。
那四个字,不仅点醒了他怎么种活那颗种子,也像一道光,照进了自己这潭腐烂发臭的死水里。
周文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猪粪的臭味,此刻闻起来,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这条命,算是秦老捡回来的。
可他的心,是被那个年轻人一句话给救活的。
欠命,得还。
欠人情,也得还。
周文主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粪叉,只是在满是污渍的裤子上胡乱擦了擦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猪圈。
他得去提醒那个年轻人。
黑佛爷来了,就不是踢馆那么简单了。
那是来索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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